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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李苒再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头顶的白光照在冷冰冰墙壁上, 消毒水味弥漫在四周。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发觉四肢沉重无力,微微偏头就看到坐在一旁沙发上的贺南方。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男人一直默默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浅浅地对视上。

  李苒脑袋有点空, 她睡了将近一天,初醒后意识迟钝,眼神也有点呆。

  身体被冷白的床单包裹,柔软的发丝垂散在枕边, 精致的脸颊更是瘦的没一点赘肉,睁大的眼睛的模样安静又乖顺。

  ——这副样子落在男人眼里,每一处都是惹人怜爱的。

  贺南方见她醒过来,从沙发上站起, 可人还没靠到床前,就见李苒漂亮的眼睛重新闭上, 然后背向他转过头去。

  一副不想见到他的样子。

  男人的动作僵硬在半空, 他望着李苒, 露出一副“你还有气跟我闹?”的表情。

  李艾在外面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进来。

  一过来就见到他老板一脸不悦的样子, 刻意不去感受这微妙的气氛:“我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过来,做了一番简单的检查, 很随意道:“人醒就没事了。”

  说完这句话就收拾器具准备离开,转身见后面站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满脸都写着对他医术水平的怀疑……

  医生转回去,口气严肃许多:“病人生病体征已经稳定,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注意饮食清淡,补充足够营养。”说完,见身后的人偏移开身体,给他让出一条路。

  医生走后,病房陷入诡异的静谧。

  李苒是懒得搭理人,不想看到他。助理等人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喘,生怕当炮灰。

  “全都出去。”

  几秒,病房里就剩下两人,李苒看着窗外,贺南方看着她。

  “你在跟我置气?”

  李苒摇头:“没有。”她真没有只是不想看见他罢了。

  贺南方脸色终于缓和一些,他坐在床边,拿起一个橘子。

  养尊处优地开始剥皮:“等病好了,我带你去一趟日本。”

  李苒转过脸,眼神疑惑。

  贺南方解释:“度假。”

  说完他特地停顿了一下,留意李苒的反应,但他并没有在李苒脸上看到任何的欣喜。

  贺南方皱着眉头加了一句:“你之前说过想去。”

  李苒心里觉得可笑,这算什么?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糖?

  她很想知道,昨天贺南方到底有没有把她那些话听进去,还是说他压根听进去也不放在心上,觉得她的话一点都不重要。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想去了。”

  贺南方头一次被李苒这么直白的拒绝,他将微微拧着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想去哪里。”

  李苒看向窗外,特别看破红尘:“我想待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空气安静得可怕,下一秒,橘子滚落在地。

  贺南方十指相交叉在一起,像是在洞察李苒的心理:“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这么闹,等有一天我厌烦了你,迟早会松口让你走?”

  李苒并不掩饰内心的想法,冷静地问:“所以,你什么时候厌烦我?”

  贺南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李苒的把戏,或者说一眼就能看穿李苒有限的手段。

  “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能够离开我这么久。”

  李苒看着白花花的墙壁,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我死了呢?”

  换来的是——贺南方摔门而出。

  ——

  晚上,李艾将她的晚饭送过来。

  李苒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她手上挂着吊瓶,并不好使劲,李艾伸手扶住她。

  “谢谢。”

  以两人不亲不密的关系,李苒并不想要她帮忙喂饭,坐起来后,左手不熟练地拿着勺子。

  旁边站着的人一直没走,李苒喝了半口粥,抬头问:“你还有事?”

  其实,李艾已经明显感觉到李苒变了,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对她老板一个人。看得出来,她讨厌贺家的每一个人。

  以往李苒看到他们这些助理,虽不是多巴结讨好,但也是笑脸相待,主动说话打招呼。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冷漠。

  除了维持基本礼貌,李苒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李艾突然能理解为何昨晚住进医院后,贺南方会盯着病床上的李苒走了一晚上的神,大约是真的受不了其中落差。

  李苒以往对待贺南方有多好,现在对他就有多不在乎,有时……甚至怀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艾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她也很看不上李苒,觉得这个女孩喜欢人喜欢的太直白,成天将那些爱呀喜欢呀挂在嘴上,平时缠人的紧。

  对他老板喜欢得也卑微,没有一丝自我,像是世界就这么点大,成天围绕着她老板转似的。

  李艾看着正低头喝汤的李苒,突然有种从未了解过她的感觉,或许一直以来他们见到的李苒,只是她想让她们看见的样子。

  “没事你出去吧,有事情我会叫护士。”

  李艾的脸有点挂不住,她从来没被人这么撵过。但又不得不开口:“贺先生还没吃饭。”

  李苒抬头,一脸困惑:“他也病了?”

  李艾被她一堵,嘴里的话咽不下,吐不出。

  李苒:“他不吃的话,你就让人换着花样做给他,总有他喜欢吃的。”

  说完,她又无意识地加了一句:“他那人挑食,好多东西都不吃,你们做饭时候注意点别加那些葱呀姜的……”

  等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李苒抿住嘴,不再多说。

  这些年,她对他的关心程度已经印刻在骨子里,李艾前一句这么一提,她后一句话就自然而然地答了出来。

  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不高兴地继续吃东西。

  她心底里是很鄙夷这样的自己,磨磨唧唧,犹犹豫豫。

  可偏偏有些习惯,有些意识,并不是一下能改的过来,李苒跟自己生气也生不出什么所以然,索性不再理李艾。

  李艾见她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越发小心翼翼:“昨天你在船上吐了老板一身,后来是他给你跑下船,送来医院的。”

  见李苒头也不抬地继续喝粥,李艾又加了一句:“抱了一路都没松开。”

  李苒本来是很饿,送来的饭也是很对她的胃口,所以她想安安心心吃个饭。

  可李艾的话却听得她食欲全无。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不锈钢的勺子碰在病床上的简易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艾,劳烦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即使贺南方是你老板,你领着他的薪水为他说话也是应该的,可你不应当颠倒黑白,贺南方把我送进医院的前提是,他逼我把自己留在船上。”

  “他逼我不敢留在岸上,不然我会吐,会晕倒?”

  “这些事情……难道你们都是瞎了吗?”

  李艾被李苒直白又丝毫不留情面的话镇住,她以前只觉得李苒懦弱,像一株美丽的花,却从不知道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李苒小姐,你说错了。”

  “你一个人跑在外面,身上还没有钱,贺先生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他并不是要逼你去坐船。”

  李苒笑了笑,她合上饭:“刽子手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刽子手。”

  李艾脸上的就这么假假地挂在脸上,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怒气,因为李苒的不知好歹。贺南方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被李苒讽刺时李艾会觉得生气。

  可在李苒心里,那个人却什么都不是。

  李苒:“我知道你心里在说我什么。”

  她直直地看向李艾:“你心里肯定在说我不知好歹,给我台阶却不知道顺阶就下。”

  “你肯定再想,我这么作天作地,总有一天把贺南方作烦了,不要我了,看我怎么哭。”

  李艾这会儿连尬笑都露不出来,表情十分复杂。

  李苒:“你可以直接去告诉贺南方,什么时候厌烦我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立刻就走,贺家连打车费都不用给我出。”

  她跟贺南方现在已经撕破脸,昨天他那几句话把李苒以前的付出嘲笑的一文不值,她也将对贺南方最后一丝好脸收了起来,以后见到估计只有厌倦。

  李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好好休息。”先忙退出房间。

  ——

  “还没吃饭吗?”李艾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楼上。

  孔樊东摇摇头,随即问:“医院那位呢?”

  李艾叹了口气:“吃的很舒心。”

  说罢,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李艾说起刚才在医院和李苒的谈话,问他:“你说李苒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耍性子。”

  孔樊东回想这整件事情,一开始他在外地接到贺南方命令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稍微了解一下李苒的性格就知道肯定是两人闹矛盾,八成哄哄就行了,所以才在一开始耽误了先机,长时间没有找到。

  可在找李苒的这一个多月里,孔樊东却是亲眼看到他老板情绪的变化。

  从开始得知李苒离开时的愤怒,慢慢在等待中变得焦急,再后来长时间没有她消息后,贺南方已经开始难以控制地流露出的不安。

  最后,发现李苒在河下那天,贺南方直接从会场上出来,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来了这里。

  整个过程孔樊东看在眼里,或许连他老板自己都不知道,他对李苒是有多在乎。

  就怕明白晚了,也就迟了。

  李艾问他:“你说老板到底喜不喜欢李苒?”

  孔樊东:“你说呢?”

  从李苒离开,他老板的表现来看,是喜欢的,可是喜欢一个人可不是这么个方式。

  李艾摇头:“反正他从来没说过。”

  孔樊东跟贺南方时间最久,也最了解他。

  “要是不喜欢,能容她住在贺家这么久,默认她是未婚妻?”

  “要是不喜欢,能每次出差费尽心思给她选礼物?”

  “要是不喜欢……能现在被她气的吃不下饭?”

  说完他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着的门,低声:“要是不喜欢,惹他这么生气的人……恐怕不死也脱层皮了。”

  李艾终究是女的,理解不了这种霸道总裁的爱:“喜欢就说呀。”

  孔樊东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李苒喜欢他的时候,他都没想清楚怎么表达。”

  “现在她不喜欢了,你想他还能说吗?”

  李艾一口气憋在心里:“那估计不会说了。”

  两人又一同叹了口气。

  ——

  晚饭因为太寡淡,加上她看见贺家人导致没胃口,晚上一过九点李苒肚子就响个不停。

  饥肠辘辘的让她睡不好觉。

  身边没手机,外卖也不好点。她从床上起来,打算出去买点吃的。

  结果,一出病房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病房门口的保镖,一脸正气:“李小姐,您不能出去。”

  李苒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为什么?”

  保镖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不能出去。

  李苒决定放弃跟两个彪形大汉动粗,开始讲道理:“我很饿,你们可以选择给我点外卖,或者放我出去自己找吃的。”

  结果这两个保镖哪个都没选,而是选择给他们孔老大打电话。

  李苒:“……”

  孔樊东正在发愁怎么才能让贺南方这个拗脾气的老板出来吃点东西。

  却在这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他饱经风霜的狐狸眼一合计:“你们把李苒接过来。”

  于是,李苒本来是打算出来随便吃一口,现在却被接回贺南方住的地方。

  孔樊东这只老狐狸,看到她后,皮笑肉不笑:“饭菜都准备好了,你进去吃吧。”

  这个地方是贺南方偶尔下住的地方,因为离医院比较近,今天才临时住过来。

  以前李苒从来没来过。

  所以当孔樊东跟她指了一道门,让她进去吃饭时,她才想都没想地推门进去。

  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贺南方也会在里面。

  李苒一推门,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后——平静的内心登时有种被骗的感觉。

  男人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额头微微偏向一处,眼神垂落,不知道在想什么。身旁的落地灯亮着浅浅的白光,洒在他的肩上,将冷酷的身影割裂出温柔的一小块。

  李苒看了一眼就转动门把,打算出去,结果却发现门被锁了……

  这是贺家人多年以来的老毛病,只有胆子算计她。

  声音惊动了坐在沙发上的人,贺南方手里不知拿着件什么东西,看见李苒后迅速地放回抽屉。

  声音从光亮处传到这里,混着黑夜特有的冷:“你怎么来了?”

  李苒反思,为什么要为口吃的,来到陷阱里。

  黑暗中,食物的味道尤为明显,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餐车旁。

  ——资本家大财阀的生活令人羡慕,李苒在医院喝清汤白粥饿,睡前饿到前胸贴后背。

  而贺南方坐在丰盛大餐前皱着眉头……无动于衷。

  他这挑食的毛病,就应该把他流放到非洲去。

  她指了指餐车:“你这里有吃的。”

  贺南方以为李苒是来服软道歉的,甚至连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都摆起来了。

  却见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直奔放着食物的餐车,他表情愣住。

  李苒觉得自己这样推出去,有点像贼。

  她站在落地灯暗黄的边缘线上,真诚的语气问:“你吃饭吗?”

  贺南方窝了一个多月的脾气,岂是一顿饭就能哄好的,凛着的脸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我不吃。”

  李苒点点头,她扶起餐车,边推边说道:“你不吃,那我推出去了。”

  “站住!”贺南方咬牙切齿。

  今天上午在医院时,李苒把他气的摔门而出的账还没算,他是鬼迷心窍才会认为她是过来服软的。

  李苒侧过身,头发顺着她的动作遮住了半张小脸。病号服有些大,领子竖在她的下巴处,侧着时,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一个漂亮的下颚线。

  她觉得贺南方莫名其妙:“你不是不吃吗?”

  贺南方见她一副理所当然,不吃就不吃的样子,压着心里的不痛快:“不吃也放这儿。”

  李苒眯了眯眼,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句话:她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贺南方这么讨人嫌呢?

  其实不是贺南方以前有多招人喜欢,而是李苒喜欢他时,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他什么都好。

  贺南方霸道是一向就有的,李苒十八岁刚来N市上大学,对这个发达的沿海城市充满了好奇,她没有住校,就有很多自由活动的空间,于晓晓常常带着她出去逛逛街,唱唱歌。

  有一次于晓晓过生日,约了班级同学一起去唱歌,玩了通宵。李苒只给家里阿姨打过电话,却没有跟贺南方说晚上不回去。

  第二天放学回去,她就被小心眼的男人关在别墅的大门外,贺南方坐在二楼的花园台里喝茶,透着玻璃窗,居高临下地看她。

  将李苒关在门外有一个小时,他才慢慢悠悠地下来开门。

  并质问:“昨晚去哪了。”

  李苒那时候刚刚寄人篱下,对贺南方的畏惧是多过喜欢的,老老实实把行踪告诉他。

  贺南方生气时候的表情很能唬人,当即给李苒定了一条家规:晚上最迟不超过九点回来。

  当年李苒是小女生心态,刚从小地方来大城市,觉得贺家是他唯一依靠,而且贺南方又是跟她关系如此特殊的人,什么都听他的。

  内心还觉得贺南方是关心她,才会给她设门禁。这种“关心”其实压根跟他喜不喜欢李苒没有任何关系。一直以来李苒都是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即使他出差,在国外长驻达一年,但贺南方始终要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在哪里,知道自己一回来就能看见她。

  就这样,贺南方哄骗一无所知的李苒好几年,直到她越来越明白事理,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厢情愿,无尊严的顺从就能长长久久的,那几年她把贺南方惯得——在感情上没有丝毫道德底线可言!

  李苒把餐车推回来,站在他不远的地方:“贺南方,你幼稚不幼稚?”

  贺南方眼神一抬,眉头一皱,李苒就知道他又要生气了。

  她刚从医院出来,站着说话累,顺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冷漠,眼神很坚定地告诉她:没错。

  李苒扶着额头,心里很累:“实话告诉你吧,你尽管生气,我不会再去哄你。”

  黑夜给了她勇气:“我说过我不再喜欢你,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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