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冯峻带他们两人去了书房。

　　这是唐糖第一次到他家来, 也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

　　装修风格是黑色和深蓝色搭配, 唐糖吃不准为什么明明这么闷骚的人，总喜欢这么性冷淡的风格。

　　冯峻和李叔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他没有避开唐糖，让她在书房里, 他的大桌子上……

　　默写《冯氏集团内部员工手册》。

　　办公桌后，唐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要是有人从后面看, 完全看不到里面坐着人……

　　她拿着冯峻的万宝龙签字笔, 在白纸上写下：第一章 总则，然后……她完全想不起来那本员工手册上到底写了什么鬼，后来只好开始涂鸦，在边上画个小人，又戳了几个点点诅咒他。

　　半小时前, 冯峻在门口看到他们时很淡定, 倒是李叔很不淡定地说：“冯少爷，胡阿三死了！”

　　冯峻顿了顿，黑眸扫向他：“怎么死的？”

　　“表面是坠楼，肯定是被推下去的。唐小姐报警前，我去看了一下, 似乎还有点中毒迹象。”

　　“还有，我走前看到了何旭东的车，刚好从基地开出去。”

　　冯峻眯起眼睛。

　　李叔抿着嘴，语气不平：“这事儿没点猫腻我还真不信。”用手抓了抓头发, 声音沙哑，“您说，怎么会这么巧，我刚查出他是当年撞死美盛的嫌犯之一，他就莫名其妙死了？”

　　全程被无视的唐糖突然插嘴：“我刚才看到了，那个死者是上次在冯氏大厦下面闹事的一个，满脸胡渣的。”

　　那天的李叔不在场，不清楚这些事情，冯峻点头：“没错，就是他。”

　　“钱榛南的人……”唐糖扁了扁嘴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爸下手啊？”

　　“不会。”冯峻冷眼看她，“你爸只是图钱，但是这个胡阿三手上有过人命。”

　　唐糖不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侥幸又难过。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她很想知道，她对李叔说：“上次我看到他在巷子里揍你，叫你跪下喊爸爸，你现在对他这么恭敬？”原谅她的智商，实在想不通这么多道理。

　　李叔愣了愣，一脸无语：“唐小姐，冯少爷没有让我叫他爸爸。”

　　唐糖也很无语：“我就是打个比方。”果然三年一条代沟啊，不知道她和冯峻之间有几条沟啊……

　　“就是说你们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咯？那场爆.炸就是为了做给某些人看的？”

　　李叔：“唐小姐，其实这事情说来话长。”

　　冯峻看着她的目光很深：“走，去我书房慢慢说吧。”

　　阿姨进来倒了茶，又出去了。

　　李叔开始讲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果然很长，这要从李叔的工作地方讲起，因为所有的故事起源于这里。

　　李叔原名李德汉，以前是一名记者。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唐糖很震惊地看着他。

　　感觉到她灼灼逼人的视线，李叔无奈：“唐小姐，不是所有记者都是文质彬彬的。”

　　冯峻也转头，目光犀利看着她面前的纸。

　　唐糖连忙低头，继续吭哧吭哧默写员工手册。

　　怎么感觉像是家长监督熊孩子写作业一样？

　　纸上又多了个小人，小人的脑门上多了张符。

　　画完这些，唐糖有点心虚的看了冯峻一眼，后者没发现。她偷偷打量他，一大早起来他还穿着家居服，黑色的亮绸面料，领口处露出漂亮的锁骨。

　　觉察到她在打量，他转过头，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

　　唐糖脸一红，连忙低头继续默写……

　　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

　　李叔那时候在一家报社工作，当时他刚调查完一件矿难大案，正好在家休息，后来社里领导一个电话，他的休假时间提早结束。

　　原来报社接到很多匿名举报信，是关于林市大学学历买卖的黑色产业链。刚开始，领导觉得这很荒谬，林市大学是全国重点学校，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呢？

　　但是后来线索越来越多，而且很明显是内部知情人员在举报，领导引起了重视。

　　再三考虑后决定，李德汉准备跟这个案子。并以其他大学老师的身份过来交流的理由，在林市大学招生办挂职。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冯美盛。

　　当时，冯美盛只是一个招生办办事员，后来去香吴中学支教一年，回来成了林市大学招生办的副主任，当时同为副主任的，就是现在被提为招生办主任的何旭东。

　　书房里，唐糖愣了愣：“李叔，你说的冯美盛，是香吴中学的班主任吗？”

　　回答她的是冯峻，目光幽深：“是的，你的班主任。”

　　“啪嗒”，手里的笔掉到桌上。

　　她想起纪坤曾经跟她说过这些事情，倒是没想过自己的班主任会是他的姑姑？

　　冯峻黑幽幽的眼神似乎在说：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唐糖……

　　倒是旁边的李叔有点茫然：“唐小姐，您也是香吴中学毕业的？”

　　“是的。”唐糖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面前浮起一张永远在笑的脸，怪不得她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冯老师了，原来冯老师已经去世……

　　鼻子一酸，她抽了张纸巾抹了抹眼睛：“李叔，我能不能听一听冯老师的事情？”

　　李叔看向冯峻，后者喝了口茶，不知道热气蒙了谁的眼。

　　李叔得到默认，于是继续往下说。

　　冯美盛任职为副主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查所有学生入籍信息，其实换句话来说，就是要查何旭东，因为当时学生信息方面的分管领导正是何旭东。

　　当时的何旭东马上反对：“这有什么好查的，我跟你说，别以为是冯家的人，就可以目中无人，你以为你已经当上主任了？”

　　其实所有人知道，冯美盛虽然姓冯，有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父亲，但是她从来利用过父亲的任何人脉，何旭东这么说，明显带着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

　　其实当时的李德汉和冯美盛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直到有一个晚上，李德汉撬开何旭东办公桌旁的密码柜，翻到一些学生的资料。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

　　夏天的晚上，有点燥热。

　　学校里除了偶尔响几次铃声，还算安静。

　　李德汉嘴里叼着手电筒，看着这些名单，手里一股冷汗，他觉得自己似乎接近了真相边缘，那些举报信成了事实。只见一大叠学生入籍信息表中，有几十份材料分别摆放。

　　他打开电脑在学校内网随机查了其中一个……

　　“身份证号码和照片对不上。”有人在旁边分析道。

　　李德汉吓了一跳，回头时看到站在旁边的冯美盛，瘦削的脸认真看着电脑，耳边一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他后来想了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也许就是那个炎热的夏夜。

　　如果他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他会不会选择更早的时间？

　　倍感初遇恨迟后，何须久来苦苦寻。

　　“后来，因为我和美盛找到了何旭东的证据，想去教育局检举他，却在半路发生了车祸。”

　　唐糖愣了愣：“可是坊间传闻难道不是李叔您和冯姑姑私奔，冯老爷子不同意，直接棒打鸳鸯，半路意外发生车祸的吗？”

　　冯峻哼了一声：“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挺浪漫的啊。

　　李叔苦笑：“不是的，当时知道真相的没几人，对于冯少爷这样的家族，坊间传闻总是喜欢带点传奇色彩或者夹带些儿女情长。”

　　唐糖琢磨了一会，看向冯峻：“可是您和冯老爷子并不像是假的闹僵，我记得你爷爷根本都不想跟你说话。”她上次跟着他去老宅，两人简直跟斗鸡似的。

　　冯峻冷冷看着她：“是我不想跟他说话。”

　　“哦。”唐糖点头，很小心地维护着他男人的自尊心。

　　“当时借着这个事情跟老爷子闹僵，对我来说有很多好处。”冯峻拿起打火机点了根烟，“一方面让何旭东放松警惕，一方面让我爷爷少给我介绍女人。”

　　？？这跟女人有啥关系？

　　冯峻看了她一眼：“他总是不经我同意给我乱牵红线，我看不顺眼他很久了。”

　　唐糖也瞄了他一眼，所以说，有时候得罪男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这么有心机的男人……

　　“你有什么要问的？”冯峻冷不丁问。

　　“没有……”唐糖试探着问，“但其实这不是普通的车祸，是吗？”

　　冯峻沉默：“我以为你会问我到底有没有未婚妻。”

　　唐糖：“……”

　　李叔顿了顿，拉回话题：“还好美盛聪明，把证据都存在微型U盘，放在那条老翡翠珠串里，否则这些证据早就没了。”

　　唐糖想起第一次在游轮上见到冯峻时，被他带着去拍卖会，后来帮他猜中了藏有珠串的盒子。

　　冯峻大概也想起了那些事，看着她的目光有点复杂。

　　似乎冥冥之中，总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牵扯在一起。

　　李叔喝了口茶，继续说着：“后来我找到胡阿三，就是因为这条珠串，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不住拿去拍卖，被郑老板的典当行发现。”

　　只可惜，这根线索又断了……

　　唐糖在心里默默补充。

　　“对了冯少爷，上次东城1号仓库的爆.炸，胡阿三他们以为我死了，放松了警惕。我一直跟着他，发现他平时很喜欢去北华拳击队。你先前的怀疑没错，钱榛南每隔一周会和何旭东会在那儿秘密碰头。”

　　北华拳击队就是唐铮在的那个拳击队。

　　钱榛南？

　　唐糖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这事情还和钱榛南有关系？

　　时钟指向上午9点半。

　　“那么钱榛南在这件事情里面是什么角色呢？”唐糖问。

　　李叔摇头：“暂时不知道，希望不要越来越复杂。”

　　见她还要问东问西，冯峻看着她桌前的纸，装作起身要抽查的样子。

　　唐糖连忙捂住白纸。

　　他突然问：“默写到第几章了？”

　　“呃……第二章。”

　　“继续。”

　　唐糖乖乖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在白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冯美盛、李德汉、何旭东、钱榛南、胡阿三。

　　这些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唐糖，在你的印象里，我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冯峻突然问她。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名字，语气极低，却格外好听。

　　其实唐糖对于当时的这位班主任已经印象模糊，她只记得，冯老师刚来学校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

　　“瘦瘦小小的模样，但是，却很认真，很倔强，浑身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后来唐糖想想自己工作几年后的样子，不就是学的当时的冯老师吗？

　　所以说，老师真的能改变很多人。

　　冯峻不语，透过烟雾看着她，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李叔又跟他说了几句就走了。

　　唐糖正陷在自己悬疑剧的脑洞里无法自拔，不经意间，发现书房里剩下了两个人。

　　听得到时钟轻轻的钟摆声。

　　“写到第几章了？”冯峻依然坐在沙发里，突然问她。

　　他的沙发刚好在她对面，只是侧坐着，能看到他好看的侧脸。

　　唐糖还在发愣，欣赏着他的侧颜。

　　“拿着你默写的东西，过来。”冯峻重复道。

　　唐糖回过神，扭扭捏捏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走过去，递给他。

　　冯峻接过，然后，那张面瘫脸终于裂开了。

　　“这就是你刚才默写的东西？”

　　白色的纸上，写着可爱的棒棒体：

　　【第一章 总则

　　一、为体现冯氏集团的装逼形象，对公司员工着装仪表、待人接物做如下规定，请全体员工参照执行。

　　二、男员工必须穿正装，统一解开领口往下三颗纽扣，有锁骨的必须露出锁骨。

　　三、女员工可以穿套装、裙子或裤子皆可。如实在天生丽质，身材凹凸无法遮掩，裙子款式可以适当放宽。

　　……】

　　冯峻在看的时候，唐糖偷偷打量自己，她今天穿着一条黑色蓬蓬裙，一身黑，其实也很符合冯氏员工形象呢。

　　面前“啪嗒”一声，冯峻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纸往茶几上一扔：“在冯氏当一个前台真是委屈你了，我耽误了一个段子手。”

　　唐糖双手在前，腼腆一笑：“我以前兼职写过几个段子，后来卖给网站啦。”

　　冯峻冷眼看着她，然后突然站起，欺身贴近：“第二条是什么意思，你有多想看其他男人的锁骨，嗯？”

　　唐糖猝不及防退了一步：“没有……”

　　我想看的是你的啊……

　　冯峻还在靠近，黑色的亮绸布料摩擦着她的裙角，距离危险。

　　唐糖噔噔噔往后，然后……差点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她转头，看到地上铺了一张看上去非常名贵的白色羊毛地毯。

　　窗外，阳光洒进来，在羊毛毯上投下两人的身影。

　　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