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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张鲜要抬起臂膀搀扶屈颂, 被她婉拒过去,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武士见王已站得极近,便把扭回头把车马赶到一旁,不使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惊动王驾。

  长庚等屈颂走过来, 却是一动不动, 神色受伤有苦难言地望着她。

  屈颂停了下来。

  上一次黢黑的楚宫后园之中, 惊惶失措地邂逅, 有很多事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说清楚, 又怕他出手逼迫,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不管他用什么手段, 总需在众目睽睽下顾忌自己的身为王侯的尊严。

  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可以说是终于不怕了,没有了任何的恐惧。

  也因此, 她的脸色无比从容,神情无比平静,这种从容和平静却让长庚莫名地感到害怕。

  “晋侯此前已经说过,不会再因往事拿屈颂治罪了的。”她道,“这话屈颂记在了心里, 盼晋侯守诺。毕竟入宫以前, 屈颂微末之身, 不敢抗命晋侯, 也是无奈为之。”

  她停了下来,不知为何有些不忍说下去。

  她从没见过长庚露出这样妥协、甚至带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哀求和痛楚的神色。

  长庚自嘲地笑了起来。

  须臾,他看向身旁的张鲜, “着人退去十丈远,无寡人命不得近,违者斩!”

  张鲜领命,转身走了过去,指挥身后的晋国全部退离此地,不许近前扰君侯心神。

  众面容庄肃之晋军,有序退去一丝不苟。

  武士兵甲顿地、摩擦声不绝于耳,纹丝不乱。

  大船早已停于水中,舱门外按剑跽坐的大将军,皱眉盯着岸边教偌大川风吹起玄金华袍的晋侯,肃容,不回头地对身后说道:“长庚只有一刻的时间,若是延误,下去传我命令,请王登船。”

  “诺。”

  身后抱剑随侍的武士掷地有声地答道。

  随同晋侯前来楚国的将士,没有一个是心里喜欢这个屈先生的。

  但求王不要一意孤行下去,再不回头,王之耽兮,必有大祸。

  屈颂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把沙哑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涩意传入耳朵。

  “他们说,你成了中山君的爱姬,孤不信。”

  长庚闭了闭眼,感到连自己亦是在自欺欺人。宫宴上他们的种种亲昵温存,他一丝不错全放在眼中,妒火几乎要把自己烧成一堆灰了,如何还能欺骗自己,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她在他身边时,并无名分,有的只是一个侍童的身份,纵然旁人心知肚明她是公子长庚的人,可他们心中更明白,一个没有名位的侍童教人拿去做了姬妾,并无需同任何人交代。人是晋太后送走的,那便表示是晋国不要了,中山君连横刀夺爱都算不上。

  这中间,何须过问他的心思呢。

  他现在,反倒成了那个反复无常、欲借军国之力夺人所爱的小人了。

  长庚涩然地看着她,可还是存了一丝希冀,盼她说出与传闻不一样的话来,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跟了聆泉,他就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让她在聆泉手里脱身,跟随自己回新田。

  可是他再一次高估了他们之间,本是由他臆想出来的情分,屈颂根本就不会再在意:“晋侯手眼通天,所见所闻都是实情。”

  长庚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吃惊地看着她,脸孔白得瘆人。

  “当初太后秘密地送我出晋国,离开晋国之后没有多久,中山君便暗中将我救下,这数月以来,我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尽心尽力照顾我,为我治疾,亲自侍奉汤药,更是为我找到了当初被晋侯所逼被迫离开新田的师父,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他把我扯出了泥淖,深恩不敢报,就算是以身相偿也不足抵,何况中山君亦是一国之君,身份如此尊崇。我何必拒绝。”

  “阿奴……”长庚忽然伸手,似乎想要堵住她的嘴,教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屈颂却退了一步,没能让他如愿。长庚伸出的臂膀便停滞在半空之中,再也无力抬起,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眶,浮出了一片血红之色。

  “你就、你就一点余地就不给孤留了。”

  屈颂看着他,“当初晋侯也未给屈颂留过余地,我在碧幽殿前曾跪过两天两夜,但晋侯仍是铁石心肠不肯回头,当日我已看清晋侯的心意了。今日此地,晋侯所以留我,或许是为了昔日几分旧情,但时日一长,这些终能舍却。”

  川风乍起,吹乱了她的两侧发丝。

  屈颂为便于行事,人前一直着男装,今日更是一身萧然青衫,鸦色长及双股的青丝束成一团,以一条银鼠色锦纹发带笼成,额角两旁尚存有两绺碎发,因为江风鼓作不断地被拂过眼帘,擦到鼻尖上,可难掩眼中那份决然,声音中的那份坚持。

  可是长庚还没有完全死心,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抓住了屈颂的手。

  云蔽天日,周遭昏暗下来,几乎快要看不清面前近在咫尺的长庚的脸,屈颂被他攥着手,一把重重地扯入了怀中。

  她挣动了几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低低地、已经完全哑了的嗓音,如这江山所有景色般倏然地黯淡无比:“阿奴,你只是与孤置气、只是与孤置气,所以骗孤。”

  她挣扎,他不肯放,抱着她像个小孩儿抢到了心爱的玩意死死不肯撒手,屈颂的指甲掐得他背后的肌肉一阵疼痛,可那没有关系,她现在就是拿刀一把捅了他,他也就死在她身上了。他就是不放。

  感觉到屈颂愈来愈恼火了,拿指甲掐着他,拿脚去踩他,他的心肝在发抖,说出来的话也变得颤颤巍巍的几要被这川上凛冽的长风吹散,他哑着声音不住地哄她:“阿奴,是孤错了,你就不能原谅孤?孤知道了,是孤一直以来太过于自私,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可是孤真的知道错了,孤从小,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脾气坏也自大,只知一味使气,从来不肯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也不去猜别人的心思,让你在孤的身边受了很多委屈。这些时日孤真的都已想明白了,阿奴,你不要就这么舍我离去好不好?给我时间,我必会证明给你看的……你相信我……”

  “迟了。”

  怀里的身体忽不再动,不再挣扎。但这道冷静的,微弱的声音,却摸到了长庚的要害,虽无锋刃,却扎得长庚鲜血四溢,哑口无言。

  长庚僵住了,他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而这时还紧紧掐住他背肌的屈颂,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沉默地把手松了下来,彼此谁都没有再禁锢彼此,可却维持着着肌肤相亲的距离站着,对峙了良久。

  屈颂看到长庚的身后,有人从船舱之上走下来。

  晋国的大将军,正负手立在船舷边,朝着这边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她定神后退了半步,彻底地退出了长庚的钳制之地,离开了他。

  他还在原地站着不动,猩红的眸子泛着令人动容的伤痛和哀色,完全不瞬地凝视着她。

  “阿奴,我错了……”

  “迟了,晋侯。”

  屈颂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箭,捧到了长庚面前。

  长庚定睛朝着她掌心所托的漆火纹令符看去,认出了此物。

  “这是晋先王赐予,持此令箭可于晋宫之中随意走动,举天下应当都无人能仿冒。今日我将它还予晋侯,日后以免晋宫失事引起一些误会。”

  长庚不动,不肯接,恳求她留下。

  他一直到现在发觉,自己对她从来没有好过,以至于她如今要与他物归原主两清了,能拿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他的父王曾经给她的一枚令符。长庚自嘲地勾了下薄唇,看向她,“你不要,扔了吧,晋宫防备森严,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也好。”

  屈颂把令箭抛到了脚下。

  长庚怔怔地看着躺在岸边白沙地里的令符。

  这枚令箭晋国只有两枚,一枚在王手中,一枚,已经被他的父王送了出去。如此稀罕之物,她自己应能察觉得到,可是却随手便扔了。

  屈颂见到长庚身后的裨将已经只剩一丈之远了,知道他是要来劝说晋侯登船的,她再度退后半步,对长庚施礼,“屈颂告辞了。”

  听说他得到了楚侯的接见,很快便要迎娶楚国公主了,如此亦甚好,一切很快便会回到最初预定的道上去,重新回到正途。

  屈颂登车而去,再无回头。

  长庚身后的武士催促着让他及早登船,如贻误天时,川上必多风波阻力,消耗人力物力又不知多少。他耗尽唇舌,长庚犹若不闻,眼看大将军已经发怒,要亲自下来捉人了,长庚弯下腰,拾起了白沙地里让扬起的细尘几乎淹没的漆火纹令符,把上面细碎的砂砾拨开,看了几眼,珍重地揣回了胸口。

  他转过身,对要下船的鸢获挥手,示意他不必催促了。

  “孤知道了。”

  说是知道了,可却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裨将要再劝,可是晋侯却说:“待张鲜把她送到中山的队伍之中,她安全了,立刻就走。”

  裨将说不出话来了,过了片刻,传令下去,说大王担忧张先生安危,定要等他平安从中山的队伍之中回来再走。也算是给这帮跟着这样一个王还忘身于外的忠志之士一个心宽罢了。

  屈颂随晋国马车,不消片刻,便回到了中山的队伍里头。

  一路上她沉默无话,任凭张鲜如何巧舌如簧,她都不理不睬,张鲜纵然是想套些话出来,都找不到她的一点气穴,最终只好无可奈何放弃了。

  屈颂跳下车,迎着岸边等候多时的聆泉走了过去。

  身后张鲜未再动,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怅然叹道:“当初那个惊艳的小女孩,如何变了。”

  屈颂未接话,径自到了聆泉身旁。

  聆泉见她神色倦怠,但仍披着自己那身绒裘,微微一笑,“你承诺寡人之事呢?”

  屈颂没说话,从一旁的武士手里拔出了一柄剑。

  众人大惊失色以为她要剑刺王上,纷纷挺身护在聆泉身前戒备,聆泉一手拨开一人让他们退去,示意不必如此惊惶。

  只见屈颂反手扯开了自己的发带,沿着颅心取下一绺青丝,挥剑割断了。

  他们不解其意,呆呆地看着屈先生。

  长风吹乱了屈颂满头披散的长发,也吹动着她手中所握着那一缕青丝。

  她把剑还给武士,一手将长发递到了聆泉面前。

  聆泉拿了头发,朝着还没动身的张鲜漫步走了上去。

  “张先生,此物留与晋侯,他若是要,便作纪念,若是不想要,便扔到江中去吧。”

  他把屈颂的青丝收拢,放在了处于震惊和义愤之中的张鲜手里。

  作者有话说:

  虾仁猪心啊,中山君太狠了。wuli长庚这回要被虐出阴影了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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