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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姚疏和姚岚回到顺和堂, 恰逢阿栩转醒,因他上一次醒来时,只有月仙不在身侧, 故而这会正由月仙在床边陪他说话。

  阿栩支开了所有人,连长公主殿下都被他软语哄到了侧间里。

  他伸出手来招呼她, 嶙峋瘦骨, 月仙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要落泪。

  “姐姐, 别哭。”他喃喃道。

  阿栩故作淡然地安慰她, 唇边甚至浅浅挂着一抹笑,“尘缘将尽, 不要为我难过。十年, 躺也躺倦了。”

  月仙双手捂着脸啜泣, 泪水顺着胳膊一路滑进袖笼, 她呜咽着摘下乌纱官帽,“这原该是你的……”

  “我和殿下还没有找到当年的幕后主使……你不能走……”她拼命摇头,去牵弟弟的手,“阿栩求求你, 再等等姐姐……”

  阿栩捏她手掌,明明也是快及冠的少年郎,力道之弱, 却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姐姐从来不欠我什么,”他声音里染上几分薄怒,用尽浑身力气攥紧她的手,“如果用‘姚栩’这个身份, 可以让姐姐自由施展抱负才华, 我亦会与有荣焉。”

  月仙隔着眼中濛濛雨雾望他, 她的弟弟, 直到最后,半只脚踏上了黄泉路,仍不忘叫她别再愧疚。

  她说不出话来,一面抽噎一面用力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洇在被面,足有巴掌大的一片。

  阿栩越病弱,清醒的时间就越短,月仙不敢耽搁,再三应承之后,便推门出去请长辈们和长公主进来。

  方才他们姐弟在内室叙话,侧间里也不轻省。张素元说阿栩随时可能西去,今夜为防意外,所有人最好一并歇在顺和堂。饭食被卧还好说,只是得打发人回府去取换洗的衣服。

  天色愈发深沉,白术驾车带了连翘往回赶。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自神武门出,直奔姚府。

  着便服打马疾驰在前的,正是当今天子薛放。

  他起初只想叫季秋一个人跟着,可是拗不过这位固执的指挥使,到底又多带了几个人。错落的马蹄声打在他耳边,一阵阵的,此消彼长,明明以往学骑射时常常跑马,这会却像是要把心都踏乱了。

  姚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上回打马来此已是十一年前,薛放勒马跳下来,莫名地比之前更加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来见她最后一面,素昧平生的姑娘,幼时因他生病,如今危在旦夕。站在府门口,他无端地感到有些近乡情怯。

  一切都和十一年前相仿,他照旧叫季秋领其他人避到一旁,手里也照旧拎个包袱——不过这回里面装的是一方狭长的锦盒。

  姚府的门房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眼力见,但他此刻记挂着病重的姑娘,没工夫再好声好气地周旋,忍着怒火把季秋的名帖甩给他,“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奉圣上之命,有口谕传给姚学士。”

  门房被他的气势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已经在暗暗猜测家中老爷是不是又触怒了圣上,不然前来代传口谕的锦衣卫指挥使,语气怎么会如此不善。

  薛放随小厮来到正院堂屋,左等右等也不见姚疏的人影,不由怒声质问道:“姚疏人呢?”

  小厮哪里知道姚疏的去向,吓得伏地连连叩头告罪,忽听门扇开合,以为是姚疏赶来,大喜过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面如土色。

  来人是个姑娘。

  老爷老夫人并三爷三夫人俱不在府,门房无法,只得把消息送去平山院请大夫人白氏拿主意。

  姚娟正巧今日在平山院陪白氏用晚膳,她自己先跟姚婉一起在宁海院用过了,这会是专程来服侍母亲的,听见锦衣卫指挥使前来,便自告奋勇说要去请大哥哥姚桂出面招待。

  五妹妹病入膏肓,祖父母和三叔三婶日夜陪在顺和堂,姚娟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她鼓起勇气撒了平生最大的一个谎。

  她没有知会姚桂,而是命喜儿带上当年太孙赐下的梅瓶,直接明目张胆地去了堂屋。

  若要为五妹妹鸣不平,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姚娟扬声叫小厮退下,朝那位“指挥使”行了个福礼,这才走近几步道:“大人恕罪,祖父今夜不在府中。”

  薛放正要问姚疏的去向,却见那女子倏地跪在自己面前,“大人,民女有要事,求您代为禀明圣上!”

  “嘉宁二十六年,姚府梅园,当时皇太孙殿下见到的人是姚家五姑娘。我五妹妹如今性命垂危,求皇上念在昔年缘分,想办法救救她吧!”

  薛放满脸错愕地望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姚疏分明说是抱养来的姑娘,他也依稀记得那姑娘在姚家行三,如今这女子却口口声声说梅花仙是她五妹妹……

  倘若真是那姚五姑娘……

  他心下一凛,根本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完全忘记自己还在假扮锦衣卫指挥使,转而挑眉审视眼前人,“姑娘对梅园之事了如指掌?你又是何人?”

  姚娟方才着急陈情,竟连身份都没来得及说明,她赧然道:“民女是姚家大房的养女,在家中行三。”

  怕这位“指挥使”不信她一面之词,姚娟唤过喜儿,把那梅瓶奉到跟前,将瓶底的钤印指给他看,“此乃内造之物,是皇太孙殿下亲赐。宫中赏赐皆有记载,民女绝无虚言。”

  “当时太孙赐礼,但五妹妹有喉疾未愈,口不能言,唯恐在谢恩时失礼,这才由我代她领赏。”姚娟虽然心中不忿,但为着一家子的安危,到底还是决定替祖父遮掩。

  可惜她并不知道,姚疏从一开始就骗了今上,即便没有后来的赐礼,一切也于事无补了。

  薛放霍然起身,平心而论,他不该对这位三姑娘疾言厉色。

  可是姚疏,他一直以来最尊敬的老师,居然从十一年前就开始骗他。

  姚疏明知那道圣旨的存在,却还是拆散了他们。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却还是无法克制住声音里的寒意,“姚三姑娘,本官可以替你把话带到。但我今晚必须见到姚学士,否则皇上怪罪下来,命悬一线的人可就不止你五妹妹了。”

  “命悬一线”这四个字被他念得极为骇人,姚娟忧心月仙的安危,哪里经得起这般吓唬,当即将姚疏的去向和盘托出。

  薛放简言谢过,待一行人马赶到顺和堂时,月亮已经高高悬上天际。

  这一路上,他反复问自己,姚疏不惜抗旨欺君,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小孙女,如今他可算是得偿所愿?

  锦衣卫为寻姚疏来到顺和堂,定然不是小事,张素元辟出间厢房来,将为首的“指挥使”请进去稍坐,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恭恭敬敬守在门外的,才是真正的指挥使季秋。

  但姚疏是认得季秋的。

  能让季秋亲自护卫的人,除了成婚前的静安长公主,便只剩下当今天子。

  推门进屋,姚疏甚至都不必专程抬眼去瞧,干脆利落地跪地叩首,“臣恭请圣安。”

  若在以往,薛放必然是要主动伸手扶老师起身的,甚至会赶在姚疏拜下之前先叫他免礼。

  今时不同往日,他虽有这份气度,却难以找回这份情致。

  他没叫姚疏起身,沉默着解开拎了一路的包袱,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道圣旨。

  展开来,默念一遍,这上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正因为记得太清楚,现在回看,更觉得字字锥心。

  “先帝龙驭宾天之前,曾给朕留下了最后一道圣旨。”薛放踱到姚疏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圣旨虽是先帝拟定,但宣旨与否,交由朕一人决定,故而并未送文渊阁呈众学士阅览。”

  他俯身,目光触及姚疏斑白的两鬓,到底于心不忍,便收了那副刻薄的声调,只平静地问道:“除却先帝与朕,知此圣旨内容者,唯老师一人。老师究竟是老来健忘,还是存心捉弄?”

  姚疏还能说什么。皇上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愿意称一声老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先前种种欺瞒已成定局,如今也只好顺水推舟,尽数化解在一句,“老臣糊涂”之中了。

  薛放回身落座,屈指节一下下轻扣圈椅扶手,合着拍子悠悠念道:“姚岚长女,幼习礼训,誉闻华闲,柔明端静,慧心懿德,封尔为后,正位中宫。”

  “朕知道她素来病弱,所以一直不曾动过迎她入宫的心思。”他抚着圣旨上的册文,怅然道:“朕今夜来此,不想再降罪给任何人,只想依照圣旨,对五姑娘稍作补偿。

  “请老师带朕去见见她吧。”

  姚疏伏跪在地,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皇上突然登门,连糊弄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

  决意支持月仙扮做阿栩之后,他就预想过无数种事情败露的可能,却从没指望过皇上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心怀愧疚。

  结果皇上诚心诚意来宣旨,他找不出理由阻拦,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了。

  欺君之罪若要算,那就全算在自己头上吧,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事到临头反而也没什么好怕。可是月仙该怎么办呢?

  月仙因为嘉宁帝这点私心,跟阿栩两个人吃尽了苦头。纵然先帝临终时拉着自己的手一迭声地赔罪说对不住,但姚疏看得出,他给今上留下的这道赐婚圣旨,当中还是带着算计的。

  这道圣旨作不作数,全在今上自己,既能拉拢姚家,又不忘给今上留下后路,实在堪称周全。

  姚疏因看出这背后的算计,根本都没将这婚事说给过月仙。更何况,以月仙的性子,小小年纪便拒了今上亲赐的梅瓶,调任礼部后更是一心盯着馆课改制,怎么会愿意入宫呢。

  皇上此行,如果只是为了弥补对月仙的亏欠,是否也会愿意,在知道真相后,对她网开一面?

  姚疏朝天子再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死罪。”

  “病榻上气息奄奄之人,并非姚岚之女,而是臣的小孙子。”

  “至于臣家中的五姑娘,”他艰难地顿了一息,“您其实,前日才见过她的。”

  “她就是您钦命的经筵展书官。”

  【作者有话说】

  1、小薛这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一夜啊

  2、赐婚圣旨在8章悄悄写过哒,册封皇后的诏书其实没有这么短,我只仿写了几句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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