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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35.醉梅仙雪中簪花不识君】

  四位公子在藏书阁品酒赏梅, 尚有山茶水仙作陪。

  皇上微服出宫,身边却显得有些冷清,只带了季秋和戴春风。

  薛放很少到臣子家中拜访, 他是皇上,动辄出宫不合体统, 叫太后担忧更是不孝。

  再者, 臣子一家老小诚惶诚恐磕头的模样, 落在他心里怪别扭的——中宫无主, 他自己还是个孤家寡人。

  来姚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太明显了会引得朝臣猜疑, 以为今上宠信姚家。更何况, 他今天赶来, 为的是政事。

  圣驾亲至, 姚府上下自然紧张,姚疏姚岚父子更是惴惴不安。月仙女扮男装欺君,他们心里有鬼,问心有愧。

  薛放坐在上首, 接过姚岚亲自端来的茶,又疑惑地看向姚疏,“怎不似当年雪水煮梅花?”

  月仙在翰林院和史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哪里还能得闲折梅采雪?

  姚疏肃着清朗疏阔的一张脸,说起谎话来顺畅得简直没边,“回皇上,姑娘们都大了, 家中留不下, 为免睹物思人, 便不再用梅花烹茶。”

  怪惆怅的。

  薛放也不好多问, 三言两语揭过这个引子直奔正题,“朕想请老师为《康宗实录》撰序。”

  姚疏没应声,皇上只好接着劝:“先帝在时,常说‘若论知己,唯有松溪’,在皇祖父的心里,同老师的情分到底比旁人更深厚。老师是皇祖父的左膀右臂,实录若由老师执笔作序,大抵也是他老人家所愿。”

  听皇上这般恳切,姚疏神色动容,历历往事,在脑海中愈发鲜活起来。

  他记得那一年,东阁唱名,嘉宁帝第一次唤他,就亲昵地以表字相称。

  他说松溪,朕可算找到你了,大彰国祚定是有先祖庇佑,才令能臣辈出。

  后来几经波折,坎坷,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也有过言不由衷的妥协。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他长眠皇陵,将身后事托付。

  如今他的孙子坐在这里,举手投足间是掩不住的蓬勃朝气,虽然面容相对稚气,但谈吐之间的真诚恍若先帝当年。

  姚疏起身拱手,“臣仰赖先帝知遇,才有今日,不敢数典忘祖。”

  薛放很满意,“那便有劳姚大学士。”

  姚家父子恭敬地朝他揖手领命,薛放问:“怎么今日不见小姚大人?”

  姚岚心头一颤,忐忑地瞄着天子的脸色道:“回皇上,犬子今日邀了几位友人来家中赏梅,方才已然派人去传了。”

  赏梅……

  姚府的梅,确实很有赏头。

  “朕倒也想过去凑个趣,”他起身就要往外走,“给朕带路吧。”

  姚岚不敢怠慢,跟过去比着手引路。等一行人走到了梅园跟前,姚岚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这位女公子久传不来。

  月仙没有戴风帽,只围了件银色的披风,握着一柄短刀,正忙着从树上削梅花枝。

  派去传话的小厮悄悄摸到姚岚身边附耳道:“三爷,公子喝醉了非要亲自折梅赠友,没人拦得住。”

  姚岚沉下脸,对皇上一揖,“臣有罪,臣教子无方,请皇上切莫动怒,臣即刻处置了这个孽障!”他说着,就要带家仆过去拿人。

  薛放皱眉看了他一眼,抬手笑道:“小姚大人年纪轻,还是少年心性,且这又是在家中,朕怎会怪罪。姚卿虽是严父,今日也看在朕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

  皇上扶着戴春风的胳膊就往梅园里去了,姚岚抬脚要跟,却被季秋拦住,指挥使脸上的笑意客气却不容置疑,“大人放心,皇上也只是想和臣下一起赏梅罢了。”

  放心?月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他如何放心得了?!

  姚岚腹热心煎,只得暗暗给家丁使眼色,“寒风凛冽,不如我陪季大人移步到近处的亭子里稍坐。”

  季秋点头,姚岚吩咐小厮们赶紧去端暖炉,得了他眼色的那一个呵着腰,借机跑回正院向姚疏报信去了。

  没人注意到,还有一个小厮,灵巧地一闪身,却是钻进了宁海院。

  姚婉在侧间等得望眼欲穿,见琥珀进来,忙问道:“怎样?可见到三弟的几位客人了?”

  琥珀身上还穿着姚府小厮的衣服,迎上二姑娘和三姑娘鄙夷的视线很难为情,但她的话音刚落,三姑娘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琥珀说:“起先是三公子领着另外三位公子上梅园观花,谁知道没过多久,皇上竟然来了。”

  姚婉震惊之余还不忘白了姚娟一眼,刚才这位姐姐还看不起自己指使琥珀假扮小厮去打探,如今得知皇上亲临,她瞬间就是另一副嘴脸。

  姚娟顾不上这许多,她上前一把攥住琥珀的手腕,“你说什么?皇上来了?你当真看见了?”

  琥珀叫她吓得都有点结巴了,“三姑娘,我,我亲眼所见……三爷陪在皇上身边呢!”

  姚婉意犹未尽地讽刺道:“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皇上便是来了咱们家,也没说要见姐姐呀。”

  谁管他见谁!姚娟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她只知道,五妹妹兴许有救了。

  只要自己见到皇上说出实情,求皇上救救五妹妹,若是皇上肯请御医诊治,或者访求天下名医,月仙的病,一定还能好起来。

  “喜儿!快,拿我的斗篷来!”她扬声喊道,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要为五妹妹伸冤!

  姚婵和姚婉都愣住了。怎么,她竟真的不顾大家闺秀的脸面,豁出去了要见皇上?

  当下便一左一右拽住了姚娟的胳膊。

  姚婵是三人里最年长的,她冷着脸严厉地呵斥道:“三妹妹,我看你是糊涂了!咱们家向来是天子近臣,皇上来探望祖父也是有的,岂容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姚婉也帮腔道:“三姐姐,你现下跑出去,外头人会怎么看我姚家的女儿?你若再不老实,我立刻就去明照院告诉三婶婶!”

  被强按着坐了回去,姚娟急得眼眶盈泪。

  她们不懂,自己不顾脸面,为的是月仙。见不到皇上,月仙可怎么办啊!

  “姐姐,妹妹,我实在有要紧事,一定要去见皇上!”她挣扎起来,苦苦哀求。

  姚婵面色铁青,松开姚娟胳膊的瞬间,抬手就是一耳光。

  “三妹妹,”她强压着怒气,“我明年便要出阁了,断断不许有人带累我的名声。这一掌,或许你此刻恨我,但你记着,我不后悔,以后你自会明白。”

  宁海院里,二姑娘最大。仆妇们不敢违逆姚婵的吩咐,将三姑娘姚娟并她的侍女喜儿,连拖带拽地关进了耳房。

  喜儿着帕子蘸了药,一边哭一边往姚娟脸上轻轻地点,“姑娘,这是何苦啊……”

  姚娟虚弱地摇摇头,“我的苦尚且有你劝慰,比起五妹妹病在身、苦在心、口难言,我这样算不得什么。”

  梅园里,她的五妹妹怀中搂着黄腊梅,正兴冲冲地要分给客人们。

  何良接了花枝,瞧姚栩虽然喝酒不上脸,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俨然是越醉越精神,忙劝道:“阿栩,好了好了,这些足够了,你快把刀收起来,回去喝碗醒酒汤吧。”

  月仙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转身走到树下,随手又折下一根稍细点的枝杈,认认真真地用短刀削起来,“折梅送客乃是雅趣,但比之更风雅的,当是以梅簪发。”

  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刀刃,并未在意身后众人突然一致地沉默下来。

  皇上示意噤声,没人敢造次。

  月仙伸手比划了一下长短,削去位置靠下的几朵花,立起刀刃来将簪身表面刮平整了,往发髻里一送,志得意满地转过身来,“三位兄台瞧瞧,我的梅花簪如何?”

  三位兄台怔怔地看着,却没有一个敢应声,忽听一人笑道:“好看得很,冰卿,你有如此好的手艺,能否为朕也削一根簪?”

  姚栩歪着头不说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根本不认识他是谁。

  “皇上恕罪!”连濯膝盖扎进雪里,仰着脸言辞恳切地求情:“姚编修不胜酒力,现下怕是醉得糊涂了,他绝非故意不敬。”

  叶颀跟何良也连忙跟着跪下,“请皇上恕罪。”

  “众卿平身,朕不怪他。”薛放示意戴春风扶他们起身,自己却朝着姚栩走过去了。

  姚栩眼里满是戒备,眼珠不错一下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薛放心里冒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停在姚栩面前两三步远,有些心虚地对他解释:“朕……我,我是,你祖父的学生,岁末将至,特来探望恩师。”

  姚栩眼珠转了一圈,像是在很认真地琢磨这话是真是假。

  “既是探望祖父,又为何会出现在我家梅园?”冷清的语调,尖锐的问题,直切要害。

  老天,他可是皇上,普天之下,哪个敢像眼前这醉鬼一般质问他。

  戴春风比其他三人站得稍近些,闻言不觉大惊失色。可皇上竟然好声好气地跟姚栩赔礼,“是我,我瞧见梅园繁花满枝,一时冒昧,信步来此。”

  话一出口他就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熟悉,嘉宁二十六年,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片梅园,他临走前扭扭捏捏地向姚疏致歉,说唐突了梅花树下梅花仙。

  想到那个小姑娘,他的心就软下来,“我见寒梅著花,心中欢喜,可否也向公子讨一枝春信?”

  姚栩“嗯”了一声,那声音太轻,像细雪化在风里。他抽出短刀来,转身去寻合适的梅枝,甚至没多看薛放一眼。

  戴春风要上前来,被薛放挥手止住。皇上此刻不知着了什么道,仿佛也跟着姚栩一起醉了,老老实实地等着他折花,倒真像个年前拜师访友的年轻后生。

  姚栩抽刀砍梅,动作利落,却欠几分力道。狠狠地用刀刃劈下去,震碎枝头连片的雪云,兜头泼了他一身。

  又狼狈又可怜。

  薛放以手掩口,他实在忍不住想笑。

  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姚栩已经揽着梅枝走到他跟前了。

  陪姚栩胡闹已属荒唐,待薛放抬眼看清楚来人,心中却冒出一个更荒唐的想法:姚栩,他别是梅花托生的吧?

  【作者有话说】

  姚疏跟小薛只要一说到月仙就很少有实话,区区欺君之罪,姚家没人在怕的hhh

  七年,三十五章,月仙当年想听到的话和想说出的话,终于写了。

  如果说薛放平时见到的是“姚栩”,这一回才是他第二次见到姚月仙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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