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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2章

  帐子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兰莳蓦然睁开眼,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熟睡的痕迹。

  “你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 榻边的女婢怔愣住, 讪讪收回了想从兰莳手里抽出玉簪的手。

  “回夫人,玉簪尖锐,奴婢担心夫人睡梦中不慎割伤自己, 想替夫人收于匣中……”

  “不必了, 你退下。”

  “……是。”

  门开了又关,寒意乍露一鳞半爪,便被内室的炭火驱散。

  兰莳拥被而起, 昨日刚濯洗过的乌发从沉香枕上滑过,眼前锦罗斗帐, 窗边清供着一枝半开的红梅,暖风一拂,满室馥郁梅香。

  一切都被装点成和煦如春的模样。

  外面的风霜严寒、刀光剑影, 仿佛都并不存在,只有耳畔隐约风声, 一阵紧过一阵。

  ……不知贺炀家中的小狸奴可有人照料?

  脑海里刚生出这个念头, 兰莳便感觉到有什么在扯她的衣袖。

  回过头,才发现她身旁的婴孩已不知何时醒来,并未哭闹, 只是抱着那只骨哨,啃得满手满脸的口水。

  兰莳微皱的眉头渐松。

  “你也想你阿父了吗?”她低眉, 点了点婴孩的鼻尖。

  婴孩伸长一双短圆的手臂,似要她抱。

  兰莳温声逗她:“不抱,弄得到处都是口水, 你好脏。”

  婴孩含糊呜哇几声,翻腾间,骨哨咕噜噜滚到她腿边。

  兰莳视线一定。

  除了这一只,小皇帝那日送来的贺礼里,还有一匣子,据说萧决每次送来朝贡,里头都会有一只这样的骨哨。

  送一次,大概是萧决做给孩子的玩具。

  但送了这样满满一匣子……

  兰莳凝眸沉思片刻,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匣子,里面十二三只骨哨,她随手取出一只,想了想,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一声尖鸣刺破暖意融融的内室。

  兰莳一怔,这骨哨……未免也太响了。

  榻上的婴孩呆了一下,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个月来,孩子都是乳媪照料,兰莳还不太会哄。

  正发愁之际,身后传来推门声。

  兰莳以为是闻声而来的乳媪,头也不抬,直至一截犹带冷香的衣袖从她身后绕来。

  “给我吧。”那双手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

  兰莳浑身一僵。

  “把阿虞还给我。”她嗓音冷厉至极。

  裴期身后,一众女婢带着洗漱的铜盆用具,还有热腾腾的朝食鱼贯而入。

  他怀抱着襁褓里轻飘飘的稚子,垂眸细看。

  一个月大的婴孩尚且稚幼,眉眼看不出像谁,但听乳媪回禀,说这孩子体格康健,能吃能睡,从没带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那双乌漆漆的眼珠直直望向他。

  沉默片刻,他开口:

  “阿虞,是怀瑾握瑜的瑜,还是仁兽驺虞的那个虞?”

  “皇后小字,自当避讳,你自己的妹妹叫什么,你忘了吗?”兰莳道。

  裴期目光放远一瞬。

  三月三,上巳节,浣若牵着他的妹妹阿瑜一同去春祭,兰卿和他并肩走在春风里,那时人皆年少,不知愁苦。

  女婢揭开羹汤的盖子,白雾里,兰莳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挪开,垂眸落在面前那碟刀鱼上。

  她提起牙箸,挑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不是春日时鲜的鲜鱼,熏制之后,味道与寻常江鱼无异,但兰莳仍一口一口吃得专心。

  裴期看着她的侧颜:“为何不问我阿靖的下落?”

  自那日生产,兰莳派阿靖去宫中传话之后,阿靖便再也没回来过。

  裴期既然已经知道衣带诏的事,想必早已全城搜捕阿靖,她何须追问?

  兰莳头也不抬:

  “阿靖和玉鹊都是我带到长安来的,如今我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倘若她们有事,我不过一条命赔给她们,何须多问?”

  扶着婴孩背脊的手一顿。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抱着这个孩子,看她一身居家打扮,青丝散下,浓睫倦懒地低垂,就这样安安静静用着一碗羹汤,竟有种岁月隽永之感。

  直到她一开口,嗓音如石子落湖,打碎一池镜花水月。

  裴期扯了扯唇角:

  “无计可施?兰莳,你太自谦了,你的手甚至能伸进金吾卫内部,连我同族的堂兄都能为你所用,满朝公卿,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等本事。”

  搅动汤羹的手一顿。

  裴劭被他发现了。

  温暖如春的锦帐内陡生一股寒气,兰莳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羹汤,味如嚼蜡,她想起自己留给盛婋的锦囊。

  萧家若想求稳,攒下足够的家底再与裴期一战,至少还需三年时间。

  三年。

  正想着,呼吸忽而岔了气,兰莳蹙眉弓身,胸腔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震动。

  看着她抖若秋叶的两片薄肩,裴期轻轻替她顺气。

  “长安天气太冷,对你身体恢复无益,明日你随我动身去太白山,那里松柏覆雪,景色很美,汤池也正适合你疗养,等你养好身体……你我就在那里完婚,之后再回长安,你便做我的尚书令,替我草诏,与我同议军国大事,你我之间,再无秘密,如何?”

  那阵几乎要将她肺腑撕裂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耳畔嗡鸣,兰莳仍保持那个躬身的姿势不动,他听到她说:

  “裴期,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搅动江山的执棋人,这天下的女郎一个个都像呆板棋子,都可随你欲望,由你摆布?”

  一室暖意融融,裴期的眼神却一寸寸冷若寒霜。

  他很想问她,那些梧桐树下谈经论道,共话理想的岁月,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

  无论君臣,无论夫妻,他都是她的天。

  裴期将孩子搁在她枕边,淡声道:

  “太白山虽不远,但也有段路途,好好修养身体,外头的人事……你多思无益。”

  很快,兰莳便明白了他这番话中的深意。

  车架载着她和阿虞从裴宅而出时,兰莳才知道,今日同去太白山的不只有她,还有宫中帝后。

  风雪吹开车帘,兰莳朝外探看,浩浩荡荡的兵马仪仗的前头,赫然一道稚嫩单薄的背影。

  街上行人的议论声飘来:

  “……天子如此年幼,竟然要御驾亲征?”

  “天子亲政都难,何况亲征?没瞧见旁边立的就是大司马的将旗吗?”

  “大司马出征,这是担心后方不稳,这才假托天子亲征之名,将陛下带出长安而已。”

  “也难怪,萧家军都打到陈仓了,谁不担心?”

  “前些日子听说洛阳有动静,都说萧家军要打洛阳,大司马还调了十万大军镇守,谁知道竟然是声东击西!攻洛阳的是益州牧薛涉,出蜀地的才是萧家军!”

  寒风卷着零星话语飘入耳畔。

  兰莳微微睁大眼,乌发在朔风中狂舞,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薛涉怎么会去攻洛阳?

  他在豫州哪里来的兵马?

  还有萧决——

  南山秦岭绵延起伏,如一只巨龙压在益州与长安之间。

  蜀道何等艰难,光是粮草运输,就能将大军拖死,他怎么敢调十万大军出关?他拿什么打这一仗?

  倘若这一战败了呢?

  这两年积蓄下来的军费,就这么挥霍一空,扬州何以为继?

  兰莳在疾风中扭头看向裴期的背影。

  原来,他突然说要成婚,是因为这一次他要彻底击败萧决,一绝外患!

  “雪霏霏,人将亡,衣翩翩,葬灞桥,潇潇大马走咸阳。”

  长安街上的孩童们游走街巷,唱着一曲古怪童谣,在风雪中回响不绝。

  裴期身旁的谋士细细一听,眉头紧蹙。

  “霏”字拆作“非”,与“衣”字一合,可不就是个裴字?

  “潇潇大马”更是直白,说的不就是萧家的骑兵?

  这童谣,唱的赫然是裴氏将亡,萧氏入长安啊。

  “大司马……”

  裴期抬手阻拦了谋士的话头。

  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回首一顾,街道两侧人潮涌动,黑压压的人头里,不知哪个是阿靖,哪个是裴劭。

  昨夜,他要带兰莳出长安的消息传开,这些潜伏在长安的人纷纷有了动作。

  但没关系,这一趟,内忧外患,一并除之。

  车架乘着风雪,一路朝着陈仓的方向而去。

  苍穹中的乌鸦却嗅到了血腥与腐肉的味道,逆着人潮,停留在一处暗巷。

  守卫长安的缇骑乌泱泱挤满了巷子。

  执金吾裴匡一脚踩在了长子裴劭的侧脸上。

  “——大司马说你通敌叛国,与萧决里应外合,我还不信,今日一入武库,果然少了一大批弓弩,此贼子竟为我所生!说,你将那些弓弩给了谁?那些人藏在何地?”

  这一脚踩得极狠,裴劭脸色涨得青紫,青筋迸起,只觉颅骨都要被他碾碎。

  谁能相信,这是他的生父。

  若非还没能查到那些弓弩的去处,他这个父亲只怕现在就已经一脚踢死他,好给自己和宠妾所生的孩子让道。

  可即便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世道法理如此,若违此道,就是不容于世的怪物。

  雪地里的青年动了动唇,发出嗬嗬的气声,似乎吐出了几个字。

  裴匡在他身侧蹲下。

  “是我……先看中她的……”

  屋檐上的乌鸦被什么东西惊走,裴匡却并未在意,蹙着眉,凝神倾听他的话。

  “你说什么?”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裴劭涣散的视线倏然一定,染血的齿关死死攀咬住了他父亲的耳朵。

  鲜血淋漓,裴匡吃痛呼喊出声。

  一旁的缇骑哪里料到这等场面,吓得连忙涌上来帮忙,阵势队形瞬间大乱,等第一支弩箭凌空飞来,穿颅而过时,一切已经太晚。

  ——裴劭是故意将他们引入这条窄巷的。

  被射倒在地的裴匡抬起头,墙头上,一截红衣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阿靖粲然一笑:“他说,有人要来收你的命了。”

  巷道两侧箭如黑雨,顷刻便将他们吞没,生死只在一刹那。

  画面在白雾里模糊,裴劭呼出一口气。

  想到昔日萧家在寿春以三千死士起事,看来这位靖娘子说她师从萧决,并不作伪。

  “裴公子!裴公子!”

  一跃而下的阿靖将尸堆里的裴劭扛起来。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娘子还说让你出城去送诏书,你这样如何送得了……”

  裴劭咳了一声:“不行……大司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我都出不了城,没了金吾卫,还有城门校尉……仅凭弓弩队,杀不出城……这诏书送不出去了。”

  阿靖陡然变色。

  她已经与娘子失去联系整整一个月。

  如今娘子被裴期带出长安,安排好的裴劭竟然掉链子。

  那还有谁能送出衣带诏,助少君名正言顺攻入长安?

  数九寒冬,阿靖刹那满头大汗。

  “……玉鹊可以吗?”

  电光火石间,阿靖猛然扭头看向肩上的男人:

  “她就是个在钟宅洒扫浇花的女婢,裴期再缜密,也不可能让城门校尉防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鹊吧!”

  衣带诏事关重大,娘子的性命就系于此,除了心腹中的心腹,阿靖谁也信不过。

  她只信得过玉鹊。

  阿靖立刻从裴劭的怀里摸出衣带诏,嘱咐弓弩队将裴劭藏起来好好照顾,她转头就要走。

  裴劭却死命拽住她:“不……行……”

  “什么不行!明明就行!”

  阿靖管不得这么多了,她一脚蹬开了裴绍,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钟宅,将来龙去脉告诉了玉鹊。

  玉鹊愕然听着。

  “我听说,裴期这一趟带了三万骑兵,七万步兵,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少君那边,早已被断绝良马,军资粮草都不及裴期,这一战胜负难断。”

  阿靖握着玉鹊的手,分不清两个人到底是谁的手在抖,她道:

  “娘子之前告诉我,萧家在凉州名望仍在,若有天子明诏,令他讨伐裴期,名正言顺,那些凉州部将未必不愿意做个从龙之功的忠臣,倒戈萧家,到那时,或许局势还能逆转——”

  当然,兰莳让裴劭送出衣带诏,是想让萧决徐徐图之,一个一个拉拢。

  而不是现在这样火烧眉毛的情况。

  玉鹊怔怔张嘴:“你要我去送?我?”

  长安之外战乱纷纷,白骨露于野,这一封诏书,却承载着天下大势的重量。

  “只有你。”

  阿靖两手重重落在她肩上:

  “整个长安城,娘子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玉鹊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娘子的性命会落在她的肩上。

  她不及阿靖能打,不及锦书聪慧,也不及沉鱼机灵,更不用提环绕在娘子周围,那些风采各异的名士。

  除了能替娘子做些杂事,她百无一用,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取代的小女婢。

  玉鹊呆愣许久,终于抬起手,从阿靖手里郑重接过那条细长的诏书。

  钟宅风雪萧索,衣片飘飘摇摇,一如命运。

  玉鹊将它捧着怀里,呆呆点头:

  “我会送到的,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送到少君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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