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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纠缠 “你真残忍


第71章 纠缠 “你真残忍

  皇后的凤袍送过来了。

  并非先皇后姜氏穿过的, 而是一袭崭新的、由绣娘定做的皇后吉服,从工期来看, 至少在夺宫之变的半年前就开始绣了。

  “娘娘,凤袍是用三十丈苏缎,掺珍珠金线……”

  内务局的老宫女绘声绘色地介绍凤袍的精美工艺,满脸笑开了花。

  弦姒自嘲地笑了笑,凭如今的她,居然还有资格当皇后,真是一种讽刺。

  大抵是遣散后宫,宫里没人,之前又约定了她,帝王不好毁约才勉强为之吧。

  她当了皇后又怎样, 当了皇后依旧是帝王掌中囚徒,天下焉有这般落魄的皇后。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按部就班地说。

  “你们看我像皇后吗?”

  弦姒平静地拉扯了下手腕和脚踝新添的锁链, 可能“阶下囚”三字更适合她。

  “拿回去, 我不会穿。”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重复,并上前一步。

  弦姒起身,金属拖曳在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儿, 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畔, 然后哐当一声,将锦盒毫不留情地推翻在地。

  她眼睛黑得吓人。

  “告诉他,我无名无分做个他随意使唤的金丝雀就好,皇后之位消受不起。”

  嬷嬷们对望一眼,飞速按住弦姒, 将她的两只手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头,两只脚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尾,然后去禀告圣上。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你们要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要见圣上!”弦姒手脚并用拼命苦挣,可戴着铁链的身体等同于残疾,如何敌得过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嬷嬷,顷刻间被锁得严严实实。

  那些嬷嬷不跟她多说什么,也不过多得罪她,将她控制住后,矮身行个礼便离去。

  皇宫治不服管教的硬骨头,有的是办法。她打翻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皇帝赐下来的至高无上的圣物。

  弦姒独自铐在榻上,形同小丑,感觉自己很像话本子里作茧的二旦,有泪如倾。

  她的手腕虽细,绝无从铐环中挣脱出来的可能。铐环严丝合缝,是严格根据她的手腕尺寸用精金测制熔铸的,连腕骨上凹凸都对得上。

  凡是那人设计的东西,必定恶毒而精密,对秩序和完美主义有过度需求,东西天衣无缝。落在他的陷阱里,凭你是上天入地的神仙,哪怕蛮横霸道如国舅姜道清,到头来还是被擒杀。

  她的双臂悬在头顶,双脚固定在下,连翻身一个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活脱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不,还不如鱼儿,鱼起码还能在砧板上打挺两下。

  “放开我!”她疯了似地吼道。

  声音回荡在空洞深邃的大殿中。

  傲气眨眼间荡然无存,身体控制权被剥夺,远比想象中更煎熬,精神上的伤害也比想象中更具毁灭性,任人宰割的滋味可谓尝尽。

  他一直有这样苛酷的手段,对犯人对朝臣对异己,独独没有对她用。他爱她时,宁愿用见效缓慢温情绵绵的精神攻略,渐近地攫取她的心。

  现在,他没耐心了,索性直接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皇权强势且血淋淋的魔爪,从不是什么善茬儿,一下子扼紧她的咽喉。

  弦姒之前一直怪罪自己,在黄河边明明有逃生的机会,为了奔赴所谓“爱情”,回到牢笼。

  现在却明白,根本没有所谓“逃生的机会”,他将她拖入苦肉计中,即便当时她不跟卫凛回去,他照样有办法弄她回来。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对那个逃生的机会耿耿于怀,苛责当时的自己。

  他不会放过她,和对付柳云舟一样,看似有的选,实则根本没得选。前后围截的残忍算计中,柳云舟只能乖乖饮下毒酒,她也只能乖乖回到他的圈套中。

  蝉鸣如浪,殿内阴森清凉。

  帘幕拉死,透不进一点光,也不知过了多久。

  弦姒神智再度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暴怒,疯狂挣,弄得拔步床嘎嘎直响,试图以蛮力脱离掌控,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拔步床依旧纹丝不动,只浅浅磨出一道痕。她累了,手臂麻了,只能保持微微侧躺的姿势,尽量减轻一点麻木,入骨的绝望。

  “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只会喃喃念叨这一句。

  恍惚间,弦姒回到最初入宫时,被姑姑责罚。眼下的敌人远比姑姑严苛一万倍,论心智论强势,不是她扯着姑姑的袖口说一句“奴婢错了,姑姑原谅我吧”就能搪塞过去的。

  她不该往上爬的。

  爬得越高,面对的敌人愈严峻。

  “有人吗,水……”

  她脱了力,最后说。

  “救命……救命……”

  这究竟是皇宫,还是地狱。

  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恶鬼。

  饥饿和口渴双重考验着她,她本体意识开始模糊,长久见不到阳光,晦暗的内心开始滋生潮湿的霉苔,力气徐徐消褪,心气也徐徐消褪。

  她心思如潮,又开始后悔刚才不配合。

  她哭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里,连枯死也无人理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不敢去思考时间,在这里思考时间或未来一种折磨。

  她出声或无声地呐喊,试尽了各种办法,回答她的都只有坚如磐石的锁链哗哗。

  终于明白,为何以前锦衣卫指挥使卫凛说诏狱的犯人,“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弦姒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

  直到外面似乎到了晚上,寂静的殿堂才重新有动静。

  她的傲骨早已被磨碎,于枯槁中略略振作,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

  欣喜只有一瞬间,随即被理智的巨大恐惧淹没。

  皇帝驾到,外面响起了显赫的仪仗声。

  仪仗不仅是仪仗,更代表了皇帝主宰天下的绝对权威。

  弦姒的恐惧进一步加深,无异于聆见死神拎着沥血鬼头刀步步降临。

  不要,不要过来……

  她开始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急遽抽泣,既希望有人来,又极度不希望有人来。

  殿门被从外面打开,帝王罩着沉重的阴影至于她榻前,静静伫立。阴风嗖嗖,静得可怕。

  弦姒瞪着他,眼球攀满可怕的红血丝。

  同时她手臂青筋暴起,被被锁链压抑已久,酝酿着复仇的力量。

  “放开我!”

  似乎到了临界点,她主动发难,充满敌意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那人无动于衷,仅仅旁观睨着。

  她被他的无动于衷弄得崩溃,对他吼道,“你要杀就直接杀了我,不要这么卑鄙地折磨我!我死也不可能跟你的,别做梦了!”

  函徵仍然展现非人一般的冷血,始终镇定着。他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杀了她。

  别忘了他们在冷战,冷战就是互相用钝刀子磨对方的心。

  她用言语的刀子割伤他,他便在肢体上制裁她。她伤了他多少,他就还给她多少。

  “安静点。”

  他提点着,手中一柄精致的刀开始动。

  弦姒身体受限,瞳孔生生映着刀锋的寒芒。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撕心裂肺地持续警告着,手脚被束在床头床尾的锁链震得哗啦啦响。她的警告没什么意义,无异于蚂蚁对人类喊“别毁坏我的巢穴”。

  函徵当然没有和蚂蚁交流的意思。

  他径直捏开她的下颌,手里又是握着一杯酒。

  弦姒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冰冷的酒灌满,冰冷得直窒息,淹没了骂声。

  “唔……”

  他其实可以直接呛死她,但他没有,还是那样精准,半滴酒都没洒,半丝都没叫她呛着,事后举重若轻用手帕擦着她唇角,极端漠视她的尊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下来,堪称优雅。

  然后,刀锋挑开了百褶裙的带子。

  “咳,咳,”弦姒咳嗽两声,眸子猩红,愤然又麻木,喉管如被冰凉的酒冻住。

  看得出“酒”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立竿见影,她很快怔怔失语,呼吸像驮了五岳大山一样迟缓,被磨出血痕的手腕终于软绵绵停了。

  “酒”是对付她的一记利器。

  函徵掐着时间,约莫一炷香。然后,他开始摘衣裳,利落地进入准备状态。

  下人知趣地掩蔽了帘幕,关紧门窗,退下,独独留下了明亮的蜡烛。

  “求求你……”弦姒泪水横流,蕴含绝望。

  “不要求朕。”他口吻如十二月霜。

  她被蜡烛的光灼得睁不开眼。

  函徵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切肯綮。

  弦姒没救了。

  若自视清高地不接受他的温情,便只能在他的鞭子和镣铐下苟活。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他舍不得她死,她一死,他控制的对象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种夹缝滋生的畸形情感,至死不休。

  弦姒已经尝试过死,付诸行动就会发现,她连死都做不到,她的生死是别人的东西。

  ……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弦姒嘴边时,弦姒僵硬地张开嘴巴,木讷地咀嚼着。

  喝汤比要饭菜简单,不用嚼,顺着嗓子直接咽。但汤和酒同为液体,她刚被液体伤过,有浓重的心理阴影,宁肯吃饭。

  绝食,她万万不敢。

  她已被制裁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绝食会带来怎么可怕的后果。

  那些嬷嬷手里的竹管子,不是闹着玩的。

  出血的手腕已经结痂了,被纱布裹住,涂满了药,但镣链仍没有解开。

  一直锁着她,并非怕她像鸟儿一样忽然长出翅膀,飞出着重重深宫,而是对她的一种蓄意的惩罚,精神上的凌迟。

  “吃饱了。”她嘶哑着说。

  函徵道:“再吃些,还不到半碗。”

  她借口道:“嬷嬷中午喂饭时,木柄戳得我上颚疼。”

  “哪一个,朕砍了她的手。”他道。

  “你为什么不索性拔掉我的舌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弦姒掺杂蒙混的敌意。

  “弦姒——”他亦抬高了音调,充满了警告。

  弦姒噎住,不悦地侧过头。

  函徵握着她,灰冷凝重:“再说一句,朕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君。”

  她沉默。

  “你知道朕舍不得拔你舌头。”他道。

  “你舍得,你已经这么对我了。你把我像玩具一样拴在这里,没半点人格尊严。”弦姒抽噎片刻,深吸口气努力将泪水憋回,似乎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哗啦啦床头的锁链直响,“放开我。”

  “不可能。”

  “今日,皆是你不肯试凤袍的惩罚。有任性就会有惩罚,这是公平的。”

  他状似讲理。

  “我的手麻了,还受伤了,”她无奈又愤恨地讲道理,“外面那么多侍卫,我又跑不掉,你至于把我弄得跟诏狱犯人一样?”

  函徵只舀起一勺粥,吹凉,避而不答,只声线平平道:“张嘴。”

  弦姒不应,紧咬牙关。

  对峙的空气在寂静中沉默着。

  他的勺子在半空悬了半晌,顿了顿,似乎无所适从,象征性地让步:“弄疼你的下人朕砍了,以后朕亲自喂你,不会戳痛你。”

  弦姒强调:“我有手,能自己吃。”

  函徵道:“手是摆设,不准用。”

  “凭什么?”她简直对他的霸道无言以对。

  “有人侍奉,不好么,”他轻叹了一丝凉气,宛若对待不懂分寸的孩子。该坚守的底线半丝不会退让,在她屈服之前,绝不会解开她被铐住的手脚。

  弦姒真是遭了报应,早年手一日十二时辰地劳作不闲歇,现在竟片刻也用不上。

  前半生她侍奉他,后半生他侍奉她。这侍奉可不是享福的侍奉,而充满了强制意味。

  “你真残忍,函徵。”

  她痛然闪烁着仇恨。

  “你也是,弦姒。”

  他漆黑的双目透着明亮的残忍。

  她极弱,他极强,彼此却是情感上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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