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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意外 深宫羁绊


第63章 意外 深宫羁绊

  与此同时, 京畿重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道清,姜氏之首, 太后之兄,皇帝之舅,皇后之父。

  姜族乃三朝元老,姜道清本人武将出身,凭借先帝的宠信,青云直上。

  京城外部,姜氏牢牢掌握着京城四镇边军,蓟州镇、昌平镇、保定镇、辽东镇,对京城呈四面楚歌的围攻之势。

  京城内部,九城兵马司之前由兵部冯国山统领, 姜道清拉拢冯国山,在兵马司安插了不少亲信, 羽林卫中也有姜家的拥趸。

  后宫方面自不必多谈, 两位最重要的主子太后、皇后皆是姜道清的至亲。

  京外京内,前朝后宫,姜道清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宫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反观皇帝的势力, 首先, 文官集团,虽是朝廷核心,却都是提笔杆子的文人,手中无兵权。且皇帝临御后,驭下道深, 乾纲独断,内阁完全沦为皇权的点缀物,不足为惧。

  其次, 武将力量。护卫皇帝的四级武将,无非是近侍、皇城守军、京营、边军。近侍也就是宦官集团,从皇帝一开始登基就被废黜殆尽;皇城守军,也就是九城兵马司,里面有姜家自己人;京营,也就是神机营,驻扎在京郊,或许有些实力,但不足为惧;边军四镇更不必多谈,数年来一直由姜道清直接统领。

  除了神机营外,肃穆威严的君父所依仗的势力,不过是那群见不得台面的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

  那些走狗平日偷袭拷讯犯人还好,真刀真枪斗起来,又岂是姜家号令的正统边军的对手。

  姜道清已得到密报,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漏夜潜逃,据说带了一大箱子的金银财宝。少了卫凛统领,锦衣卫完全是一盘散沙。

  皇帝实是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势力少得可怜。全天下都效忠,就是全天下都不效忠。

  手下亲信提点:“圣上善于织网,超强执行力,天才式的游刃有余,强悍又凶狠,手段灵活多样,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您莫要掉以轻心呐。”

  他们在造反,失之厘毫便死无葬身之地。

  姜道清很厌恶手下用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对手,尽管对方确实有点实力。

  这些年来,皇帝修仙斋醮,沉迷女色,大炼丹药,早已不复刚登基时的锐性,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早已不合适。

  皇帝久不见人,身体或许早被烈酒、丹药、女色这些东西侵蚀得千疮百孔,否则卫凛也不会漏夜提箱跑路。

  此番硬碰硬,姜道清倒要看看,他那位干侄儿怎么扭转乾坤。

  很快,一个好消息便从宫中探子那里传来——皇帝炼丹宿醉不醒!

  具体情况密报上没明说,可以推测出,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大量服用铅汞之物,以至于身体遭到侵蚀,千疮百孔。所谓宿醉,更可能是中毒昏迷。

  真是老天相助,兵临城下了,皇帝竟还炼丹,当真是昏庸到了极点。

  姜道清高枕无忧,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对付皇帝,抽调两个边镇的兵足矣,这位修道的侄儿远没传说中的英明神武。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道清还是给宫里太后捎去密信——是时候按计划动手了。

  ……

  夜色昏沉。

  一队内侍秘密潜入毓德宫。

  自从卫凛下落不明,毓德宫的保卫力量弱了很多。

  卫凛主要负责妖妃的安危。

  想来皇帝自身难保,难以顾及毓德宫的妖妃了。

  内侍个个孔武有力,是姜家安插进来的人。他们趁着皇帝宿醉、侍卫交班,推开毓德宫的大门,直直往灯火通明处走去,备好了迷药和绳子,准备一举擒住妖妃,献给太后。

  然而闯入其中,发现明亮的内殿空无一人,宛若死殿。

  浓重的死亡气息弥漫。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忽然杀出,绣春刀唰唰唰闪着刺目的冷亮,喝道:“不准动!跪下!”

  ……

  寿康宫,太后很快得知宸妃不见了。

  派去的那队内侍非但没擒住宸妃,反而被锦衣卫所擒,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后重重将茶杯摔个粉碎,怒道:“反了,放肆,都放肆!”

  也不知说谁放肆。

  皇帝行事诡谲,妖妃更狡猾多端,定然提前转移了。没有宸妃在手中做人质,兄长起兵时总是没那么足的底气。

  疑惑的是,寿康宫离乾清宫、毓德宫不算远,妖妃潜逃,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姜道清和太后的计划本来是抓住宸妃,在皇帝面前生生杀掉她。皇帝素宠幸此女,定然君心大乱,说不定会直接妥协。

  皇宫如密不透风扎紧的笼子,宸妃不在毓德宫,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底下能庇护她的,也只有乾清宫了。

  根据皇后传来的讯息,乾清宫并无宸妃的踪影。

  “圣上宿醉,皇后娘娘一直在乾清宫侍奉。”亲信道。

  太后不相信宸妃一个大活人平白蒸发了,一定潜在宫里某个角落。

  呵呵,若宸妃觉得藏在乾清宫就万事大吉了,却大错特错。

  很快,整个江山都要姓姜了。

  ……

  旭日初升的乾清宫弥漫着浓重的铅汞朱砂味,没有半点正大光明之色,反而阴森森如阴曹地府。

  皇帝潦草倒在酒和药中,专意焚修,秘炼阴阳,对外界凶险的夺宫之变置若罔闻。

  “圣上,喝碗醒酒汤吧。”

  皇后跪在帝旁,轻声劝阻。

  函徵睁开一只眼皮,印堂黑气上冲,被过量的药和酒蒙蔽了神志。

  他稍微喝一点东西,肺管就像应激一样咳嗽,咳得烈急了,仿佛把心肺都呕出来。

  “咳,咳……”他睫毛深长,病躯染上晨曦太阳渗出的暖色,影儿有些浅淡,俊得惊心动魄。血管的虾青痕蜿蜒凸起在他颀长的小臂上,苍白而寂寞。忽而,手帕上出现了一小滩血。

  “圣上!”皇后大惊,很清楚血意味着什么,欲传太医,却被函徵叫住。

  “朕无妨,少歇顷刻便好。”

  他自顾自来到榻边躺下,峨冠散落,博袖曳地,恰如白天的月亮,强弩之末。

  皇后忍着悲痛,不敢打扰,握着带血的帕子连连垂泪。宸妃失踪,定然趁着宫乱逃出宫曲了。圣上遭遇抛弃,饮酒服药过度,整夜失眠,才刚休息片刻,又呕了血。

  都怪圣上服用了太多丹药!那些个邪性死物,不能服用太多。她在旁一直规劝着,可圣上一直不听。圣躬抱恙,无人主持大局。

  皇后踱步而出,阖紧殿门,面色惨白。

  太后宫里的太监已跪在门前,给皇后叩首,哀声道:“太后娘娘忧虑圣安,特派奴才前来问候。”

  皇后意欲掩藏,犹豫着,只道:“圣上无恙,请母后莫要忧心。”

  太监看见皇后手中紧带血的帕子,以及皇后新湿的泪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奴才告退——”

  皇后待太后的人离去,才吩咐身边人道:“请太医来,快,要快。”

  一时间,皇帝圣躬欠安,风雨飘摇,濯得六宫人心惶惶。

  众人犹记得武宗之死,初时染上风寒,也像圣上这样暂且歇息,两日便驾崩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改朝换代了。

  武宗到底喜爱舞刀弄枪,强健体魄,尚且溘逝,何况今上沉迷铅汞朱砂之毒物!

  太后闻讯一阵窃喜,得来全不费工夫,皇帝原是外强中干。

  这皇帝吞食丹药,自取灭亡。

  乾清宫一向封锁严密,讯息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断无差错。皇后到底是姜家的女儿,会帮着姜家。

  宫外姜道清亦很快闻讯。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如有神助,让人不敢相信。

  “可曾亲眼看到圣躬抱恙?”

  来禀的人答:“未曾,乾清宫严防死守,安插人手过于艰难。”

  “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认为七分是真,三成是假。”

  看来皇帝也不是全无防备,姜道清暗想。皇帝以幼冲登基多年,一直斗内阁斗权臣,没点真实能耐反倒不正常。

  姜道清思忖片刻,准备亲自入宫瞧瞧,圣躬到底是否真的病入膏肓,还是仅仅炸病。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荣辱和身家性命,他不得多加个小心。

  只有眼见才为实,除此之外,任何心腹亲眷哪怕亲生女儿都不能相信。

  姜道清刚要着手准备入宫,恰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卷铺盖跑路消失的卫凛,竟然又幽灵一般出现了!

  卫凛带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和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直接驾临姜家,口口声声要调查姜道清有谋反之嫌,若有违抗,即刻押赴诏狱拷讯。

  “谋反?”姜道清急忙带着亲信出门相迎,阴沉沉道,“卫指挥使是不是弄错了,这二字姜某实在不敢当。”

  卫凛手持牙牌,径直亮在姜道清面前。

  谁都知道,锦衣卫有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人的权力,违逆等于抗旨不尊。他们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权力是圣上直接赋予的。

  “姜大人解释解释为何私自调来四家边军,围住京城?”

  姜道清恨得牙根痒痒,这卫凛跑路就跑路,还不知死活地回来,待事成之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好在他刚掌握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此时正有借口:

  “卫指挥使误会了,闻圣躬抱恙,微臣防有人趁乱造反,才特意拉来四家边军,守护京城,保卫圣驾,镇压不法,并非您所说的‘逆反’。微臣对君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谁知圣上会不会和武宗一样溘然暴毙,改朝换代之际多派些人手,算是惯例,他是忠臣呐。

  卫凛表面通融,但又要求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姜大人即刻撤散四家边军,回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原镇。”

  姜道清强调:“圣躬有恙!”

  卫凛提高了一调,高声笃定:“微臣刚入宫觐见过圣上,圣躬无恙!”

  锦衣卫拥有自由出入紫禁城的权力,不拘白天黑夜。不是内侍,却享有内侍的待遇和权力,能亲眼见到圣上。锦衣卫说圣躬无恙,就是无恙。

  若姜道清再坚持说圣躬有恙,不肯撤兵,那卫凛便要反过来要问问姜道清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和皇后里应外合,传达密报吧?

  那反而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锦衣卫和东厂将姜府出其不意地团团围住,卫凛的屠刀离姜道清仅咫尺之遥。凭姜道清再兵强马壮,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得姜道清。众卫一拥而上绣春刀乱砍,姜道清得直接变肉酱。

  姜道清自然想得明白。

  这群嗅着肉的苍蝇,徒然添乱的可恶的皇帝走狗!

  再次发誓,等他掌权后第一件事就要收拾锦衣卫,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凌迟处死。

  “既然如此,微臣遵命。”

  姜道清只得妥协。

  皇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皇帝将崩,强弩之末。

  一定是四家边军的巨大动静惊动了这群走狗,才惹来检查。

  左右皇帝病歪歪的,没有还手能力,四家边军用不上,暂时撤兵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凛半点糊弄不得,定定盯着姜道清发撤令。

  双方剑拔弩张,庭院家丁瑟缩在锦衣卫的屠刀下,不敢稍动。

  姜道清心想,阴沟翻船,主人尚且陨落,竟然被主人养的走狗咬了,当真是倒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在这时,宫里的消息再度传来,却并非密报,而是昭告。

  司礼监如丧考妣,哀痛地前来宣旨:

  “圣上病危,姜国舅立即入宫侍驾——”

  皇帝将崩未崩之际,是改朝换代最紧要的时刻,也是斗争最凶险残忍的时刻。

  皇帝的遗诏决定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皇帝弥留之际,遗诏大大有被人为篡改的可能。这时候,谁靠近皇帝,谁就控制了主导权。

  即便内侍不说,姜道清也一定要进宫的。

  包括姜道清在内,文武百官,勋贵,近臣首脑皆要入宫侍疾行礼。

  皇帝一旦驾崩,立即控制局势,敲定下一任帝王人选,举行祭祀丧唁之礼。

  姜道清迅速摆出一副恸哭神色,假仁假义道:“呜呼,吾皇!”

  对着诏书叩首后,起身,对卫凛道:“告辞。”便风风火火地入宫。

  卫凛亦没空纠缠,飞快上马,与姜道清比拼速度。

  紫禁城的丧钟尚未传出,圣躬在人世。

  圣上服食丹药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病便是厉害的。

  据说南海道士给圣上进献了一粒大如牛眼的仙丹,通体成诡异的橘红色,散发奇香,圣上服下后便昏迷不醒。

  此前圣上服用此丹皆无恙,这次,是喝了大量烈酒的缘故。

  多队人马,争先恐后来到了皇宫。

  姜道清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些,不太对。

  但意外一环接一环,快如闪电,老谋深算如姜道清也没空深入思考。

  渴盼多年的至高权利近在眼前,稍慢一步便要为人所制,姜道清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知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抓住了宸妃当人质。

  至午门时,东厂的人将姜道清的人马拦下,例行搜身,卸除尖锐武器。外臣入宫不得携尖锐,这是旧宫规了。

  但东厂提出了新的更苛刻的要求:

  “太后懿旨,只允姜大人独自一人入宫!”

  跟随姜道清皆是心腹死士,个个有吕奉先之勇,危急关头可替他死。闻言,死士们面面相觑,充满了戒备之敌意。

  “太后懿旨?”姜道清十分意外,眯起眼睛狐疑,“懿旨呢?拿来与本官看。”

  东厂毫不犹豫亮出了黄绸手谕。

  姜道清细细查看,戳有太后凤印,确实是太后亲笔无疑。

  他愈加迷惑了,妹妹不会不知他单独入宫的风险,还坚持要他单独入宫,且不提前说一声。

  太后的懿旨将他卡死,一旦抗旨等于公开谋反,失去了面见圣驾、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妹妹绝不会害他,这样做定有道理,只是来不及说明。

  “好——”姜道清当机立断,咬牙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在午门外等我。”

  一个时辰不出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

  姜道清踏入午门,孤身深入皇宫。

  昔日富丽庄严乾清宫笼罩着一层隐晦之气,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内阁的文臣已经到了,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太医则守在内殿,忙里忙外力挽狂澜。

  姜道清深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快步直接觐见圣上。

  他刚迈入乾清宫高厚的门槛,身后,只听“哐当”闷响,乾清宫宫门轰然关闭。

  ……

  晚霞染红了冬日黄昏的松柏,远处山脉的棱线渐渐模糊,暮色气势夺人,浩淼的湖水亦沉在黑暗中化为了黑色,斜阳撒上最后一点光照。

  弦姒坐在礁石上,黄昏凉丝丝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发丝随风飘舞染了寒,她却丝毫不觉冷,眼神直勾勾盯向远方。

  很久很久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她像被遗忘在人世之外的人,每日只能听着涛声,熬在平静到可怕的生活里。

  卫凛曾经来过两次,为她添补多到吃不完的口粮。

  第一次,她问卫凛:“京城那边如何了?”

  卫凛只答:“尚无定数。”

  她锲而不舍:“那他呢?”

  卫凛摇摇头,难以言说。

  “接我回去。”她失控地厉声命令,揪住卫凛的领子,“我快疯了。”

  卫凛感到几分勒,道:“娘娘,现在京城很危险,您只能呆在这里。”

  “我和他死在一块,行了吧。”

  卫凛仍跟石头似的,坚决不肯通融:“娘娘,这不是您和属下能决定的。”

  第二次卫凛来,弦姒恢复了平静,被囚了太久,已然崩溃麻木了。

  “他还不肯接我回去吗。”她声线如落满尘土的琴弦,摧枯拉朽。

  卫凛默了默,道:“圣上……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卫凛也无法言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咒皇帝。

  “他不能死。”弦姒空洞无神,痛惜地道:“他死了,我也要死,对吧?”

  “是的。”

  她眼圈红了,浑身颤抖:“凭什么?”

  “凭他爱您。”卫凛生硬地说。

  “爱我,我就要殉葬?”

  “是的。”

  弦姒浑身颤抖:“呵,这血腥残忍的爱。”

  再一次证明,他对她根本不是爱,而是对物件的占有欲。

  ……

  有过之前两次经历,弦姒对卫凛再不抱期待。

  从卫凛的神态口风来看,京城那边史无前例的危机,情势每况愈下,凶险异常。

  卫凛再来,很可能带来的是噩耗。

  弦姒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如坠深渊,处于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惶恐和焦虑时时刻刻侵扰着她。湖心岛景色再优美,于她而言也像蒸烫的笼屉,片刻忍耐不得。

  她开始失眠,控制不住地思忖以后的出路。

  若注定一死,安安心心等着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活着的希望,事情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最折磨人。

  七日后,卫凛再来。

  这次,他的脚步分外沉重。

  “娘娘。”

  他将一条带血的帕子,递到弦姒手中。

  弦姒怔怔接过,鲜红的血迹刺人眼生疼:“什么意思?”

  “是圣上的。”

  弦姒被血腥味冲得有点懵:“他虽然建醮炼丹,身体一向清健。”

  卫凛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哑得厉害:“身体再清健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反复看了又看那血迹,语调异常干涩艰难,“他驾崩了?”

  卫凛腰间缠的白麻无声说明一切。

  弦姒失了声。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瞬间崩塌。

  她先是轻轻的战栗,随即仰头望天,两颗春雪般易逝的泪,深深的迷茫。

  最不祥的结果还是成了现实,她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软绵绵的要摔倒。

  “娘娘!”卫凛及时扶了她一把,痛然道:“您要保重身体啊!”

  弦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浑像断线的珍珠。这份悲伤不仅是对函徵本人的,更是对君父陨落、乱臣贼子把持朝政、生灵涂炭的国殇之悲。

  她被送到榻上休息,虚弱的身躯如薄如纸片。卫凛匆忙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浓叹,愤然立在门外等候。

  巨大的噩耗撕裂弦姒的脑袋,犹如整个人浸泡在痛苦之海中。她睡了过去,或曰晕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内心的痛苦才冷却了几分,神志略略恢复。

  她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起身,铜镜中的她蓬头垢面像女鬼,脸色苍白无血色。推开门,卫凛没有走,一天一夜一直守在外。

  函徵的死,比想象中对她影响大。

  卫凛知她情绪起伏过度,暂时昏迷,所以没给她请郎中。

  闻她,道:“娘娘,您好些了么。”

  弦姒张了张口,干瘪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气音。卫凛将一碗药羹递给她,润喉护嗓,补充岌岌可危的体力。

  弦姒咽下去,一口口木讷地咀嚼,犹如被减去枝叶的树木,浑身光秃秃的没有依仗。

  她没法忘记。卫凛腰间白皑皑的素麻,时刻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在宫里时,她也曾幻想过函徵会死,但是在百年之后。

  那时她若还活着,或许能当个太妃,摆脱他的掌控。没想到他驾崩得这样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睛。

  那夜天边滑逝过的长尾巴流星,原来是他。地上的人每死一个,天上的流星便坠落一颗。

  卫凛见她悲伤,跟着潸然泪下,黑炭的脸罩着一层阴晦而不祥的霜。

  他是硬汉,不擅长安慰人。

  于此情况下愈发词穷,只能看着弦姒一口口地吃药羹,形同枯槁。

  胃对尖锐情绪特别敏感,弦姒的胃更是情绪的暴君,平日稍微一点不顺心就吃不下饭去,遑论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

  弦姒强迫自己吃两口,好恢复正常的体力,很快,事与愿违,她剧烈呕吐出来,胃在殊死反抗,将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娘娘,先别吃了!”卫凛见状夺过弦姒的药碗,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弦姒声音干涩地清了清嗓子,嘴里苦得厉害,连漱了两大杯水,略略恢复了点人样。

  饭菜被胃的暴君拦腰截断,她的人生似乎也被拦腰截断。

  暴君死了,可暴君对她的折磨变本加厉了。

  她现在竟然很希望暴君没死,他在,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吧?

  弦姒仰在榻上病病歪歪。

  往昔和皇帝度过的那些日子,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演,越想越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

  这时候不仅仅是哭他、哭国殇,更是哭她自己了。因为他说过,他若出了意外必定让她殉葬。

  卫凛重新给弦姒煮了一碗药羹,更清淡,更稀,对于病人来说羹容易接受。

  弦姒这次吃得很慢,吃完后又躺在榻上休息了数个时辰,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褪去。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发出些极其嘶哑的气音。

  卫凛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未知所想。

  弦姒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卫凛立即劝阻道:“娘娘,您现在不能吹风,”

  弦姒盯着自己使不上力气的脚,置若罔闻。

  “到了结算的时候了,对吗?”

  卫凛沉默没答,不忍伤害一个如此脆弱的女人。关于她以后的安排,圣上已经提前放在锦盒里了。

  “我不愿那样。”她依旧倔强,赌气地扭过头去。

  “您必须。”卫凛冷硬无情,“属下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监督您履行圣旨。”

  “他一定要杀我,为什么,”弦姒忍不住焦躁,情绪激动,脆弱的身体又开始忽悠悠的,嗓子不堪重负要罢工。卫凛投来落寞动容的神色,她顿了顿,道:“我不愿殉情。”

  卫凛道:“您冷静些吧。”

  放在平时,弦姒绝对是一个冷静端庄的人,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冷静。

  卫凛再次强调:“属下无意决定娘娘的任何命运,只遵从圣上吩咐。”

  弦姒懂了,她是难逃一死。

  刚才哭了半天,原是哭自己的呢。

  她来到屋里,取出那尘封已久的锦盒,准备将里面的白绫拿出来。

  左右也难逃,是吧?

  好,死了也干净。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不会从他的,会永远恨他。

  推开锦盒,却讶住了,哪里有什么白绫。

  里面放着银票和路引,厚厚的一叠锦盒几乎塞不住,完全够她几生几世的用度。

  另覆一张纸条——

  深宫羁绊 误卿半生

  忘却旧人 迎接坦途

  宸笔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第几天了……不管了,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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