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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留痕 她是他一个


第40章 留痕 她是他一个

  弦姒得学会面对失宠的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后, 她仅在御花园偶然邂逅了一次圣上,再无音讯。

  便是那次邂逅, 圣上也并未临幸她,她在乾清宫抄了片刻青词。

  光耀一时的宸妃,枯萎坠落。

  春儿最明白这种感觉,之前刘伦也是从御前大总管跌为看仓库的低等太监。那种从云巅跌落谷底的落差感,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

  弦姒见厨房一日日端上来山珍海味,直皱眉:“不好这样铺张。”

  内务局惯是拜高踩低,克扣式微者的吃食用度,粮食该存着点吃。

  品儿却道:“内务局一日日为您送来新鲜吃食和衣衫住行用度,皆是最上等的,态度谄媚一如往昔, 未有轻视克扣,娘娘放心享用。”

  弦姒微讶:“竟然如此。”

  内务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竟然转性了。

  囚居深宫, 长日清闲,弦姒当惯了一天到晚任人使唤的奴婢,骤然当了娘娘也闲不住。毓德宫后园的花木, 她亲自打理起来, 剪枝、浇水、施肥,头头是道,比园丁做得还好。

  “娘娘的手真巧,什么都会。”春儿和品儿蹲下来好奇围观,赞叹连连。

  弦姒下颌微扬, 敛着笑意,眉眼间有种从容傲气,道:“我以前替圣上栽过仙木, 乾清宫的白桃花,松柏枝,殿中日日插的花木,都是由我打理。”

  做御前大宫女是她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风光,体面,钱多,朋友多,有归属感,那种踏实的幸福令她怀念,她时常要提起。

  “这几侧枝剪下,别扔,搁到咱们宫殿里面去,袅袅的枝叶花香最是怡人,比熏什么香都好闻呢。”弦姒井井有条,支使着几个小宫女。

  “诺。”春儿等人齐声答道,浓夏之际,花蕊上还停驻着蝴蝶,浓香扑鼻。

  品儿见娘娘苦中作乐,心情复杂:“内务局有种子,赶明奴婢领东西给娘娘捎些来。”

  弦姒颔首:“那很好。”

  没有什么比从头培育一株花草更消磨时间的了。

  毓德宫这边自得其乐,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金殿,殿内飘荡着阴冷的拂晓气息,犹如阎罗殿。

  奴才们侍立屏息,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殿中黑楠木柱子阴暗,雄伟,映衬得大殿复杂而深邃,诡异又阴森。

  函徵斜卧在殿中八卦图上,宽袖道袍轻拢身形,经卷散落,袍带上仙鹤振翅欲飞,他本人冰冷又阴暗,难以拂去的寂寥神色。

  打开锦匣,一颗纯黑丹药,外覆灰白阴翳霜气,触之冰手,散发着阴冷腥甜之气。函徵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近来,他常食丹药抑制对她的感情。丹药的药效一过,思念反噬得更加厉害,搅心搅肠。

  他晾了她半个月,她一次也没主动觐见他。

  以前他们的感情多好,形影不离。她依恋他,对他一片痴心。

  自从把她赐给太监,他们的感情完全变了。

  外人都以为她失宠了。内务的副总管刘勤拜高踩低,试图克扣她的用度,被他杖毙了。有刘勤做例,看谁敢动毓德宫一丝一毫。

  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护着她。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翻涌着冷怒,时而想庇护她,时而又想杀了她。时而又觉得,他这样食丹饮酒伤身,自暴自弃,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她怕是已经把他忘了吧。

  丹药入腹,函徵的唇舌中泛起强烈的苦味,同时心口强烈的绞痛,经脉里似有细碎冷流游走游走,太阳穴突突胀痛。极冷之后,他浑身又开始变得难过,似被投进了火里。

  函徵掐了掐阵痛的眉心,轻振衣襞,抖擞精神,打开紧锁的紫檀木柜。

  锦匣深埋其中,重链紧锁已久。

  以私密钥匙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宫女形制的红头绳,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沾着元血的白布,一件石青的抱腹,萦绕着独有的女子气息。

  函徵长睫轻轻扫了下,拿起那件抱腹,放在鼻下嗅吸,病态地沉湎其中。她的香气顿时弥漫他整个肺腑,胜过丹药千倍万倍。他品味了片刻,紊乱的神智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该有点动作了。

  眺望窗外,日牌过正,正是午睡的时辰。

  “摆驾。”

  至毓德宫,蝉鸣阵阵,分外宁静。

  毓德宫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尽在他的控制之中,得益于他精妙的安排。

  宫女品儿和春儿正在庭前搬花盆,里面栽着娘娘刚栽下的茉莉花种。乍然阴影罩来,花盆摔了,她们刹那被慑住,匍匐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

  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者驾临,悄无声息,黑云压顶,安静得跟鬼一样。

  仪仗和太监的喊号全被噤声。

  函徵没理会两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径直踏入毓德宫内殿,掀开帘幕,登堂入室,熟练如同自己的寝宫。

  弦姒薄薄的一片正躺在拔步床中,盖着凉被,神色舒惬,睡意正酣。半颊飘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丝缎般的黑发散在玉枕上,薄薄的一片。

  函徵施施然凝视着,凑近。

  这是解药——远比丹药更管用千倍的解药。

  函徵抚起她一缕黑发,发丝的凉爽之意袭遍全身,火气顿时被浇灭了。仅仅碰触到她,他都身心舒服,仿佛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羽化而升仙。

  他进一步将她抄起,占有在怀,贪婪更多,爱不释手。

  弦姒眉骨蹙了蹙,似乎要醒。然而在他富于技巧的安抚下,犹如被点了睡穴,沦为俘虏,不由自主跌入更深的沉睡。她甚至被引导着,懒乎乎抱住了他一只清硬的手臂。

  函徵无从分辨这种感情崇高,或卑劣。

  他虽是皇帝,却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

  曾经被他轻视的东西,现在使他患得患失,日夜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被又喜又悲又爱又恨的感情操控着,既想放她自由,又想将她彻底禁锢。

  铜墙铁壁的毓德宫还不够,还要再加固,固若金汤,最好把她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她是他一个人的,只能爱他,只能爱他,只能爱他……

  弦姒梦中跌入深渊中,四周皆是黑的,想睁眼怎么也睁不开。

  梦魇吗?

  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那样真实。

  她骗自己是梦,有些梦就是真实的。

  窗子开着,是她临睡前吩咐下人的。

  凉风习习,日光暖而不晒,本来很舒惬,睡着睡着莫名变得热了,难以忍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弦姒终于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视线一片清澄明澈,没有黑暗,没有压力,耳畔只余一二婉转娇脆的鸟语。

  她躺在自己榻上,四肢麻木如失。

  脖子痒痒的,痛痛的。她拿过花菱镜一照,竟密密麻麻留下了大片红淤。

  久经人事的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缘由。

  “来人……”

  自圣上驾临,锦书等宫女一直跪在廊庑,佝偻着脊背,大气不敢吞。

  圣上毫无预兆地来,神清气爽地走。里面的娘娘则仰着脑袋,仅盖了一层薄被,犹在生死不明地睡着。

  “娘娘!”锦书直腰起身,入得殿中。

  弦姒于凌乱中怔怔,神色难看至极。

  显然圣上大驾光临了。

  可她已被冷落多时,圣上为何忽然驾临,还专门挑在她午睡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私活,连敬事房都不会记录在册。

  春儿快速为弦姒披上衣裳,锦书等人则烧热水,为弦姒沐浴。

  圣心难测,众人这次切实体会到了。

  说来,圣上虽神出鬼没,到底是好兆头。圣上并没忘记她们家娘娘,还会来看娘娘。这一番虽有惊吓,但滔天的惊喜远大于惊吓。

  对于弦姒而言,却只有惊吓。若说有别的,那就是愤怒。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要这么做,现在的她与其是富富贵贵被养在宫里,莫如说被孤零零囚禁在宫里,任帝宰割,毫无尊严。

  圣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三日后的夏宴,帝后同游荷花池,排场盛大,传唤六宫前去。

  弦姒作为唯一嫔妃,难得被邀请,换了身藕粉色如同荷花的应景长裙,清丽而素雅。

  许多皇亲国戚前来,王侯满座。

  弦姒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宴时,太监喊号子,帝后才一同入殿。

  殿中人山呼海啸地匍匐,弦姒亦随之。

  皇后衣着华贵,气色红润,大有母仪天下的风度。至于那位,弦姒根本没敢看,最怕无意间和他对视,压抑不住内心愤怒,御前失仪被拖出去。

  她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拿起一枚果子假意品食。

  头顶上,若隐若现总有一道炯然锋锐的视线,引得她脊梁骨阵阵发寒。

  她下意识用衣襟掩了掩,意欲遮掩什么。那道视线也随之移动,片片剐着。

  他当然懂得,什么都懂。

  弦姒愠然,这下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敢了,故作镇定地吃着瓜果。脖颈幸亏消褪了许多,不然就这样明晃晃袒露,贻笑大方。

  那道视线仍没放过她,往死里盯,逼得弦姒意欲起身败走,对方的视线像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腰。

  弦姒腿部发酸,禁不住开始颤。

  今晚,她死定了。

  锦书察觉异样,还以为她突发疾病,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丝竹歌舞翩翩,夏宴气氛正酣,不好御前失态。

  弦姒摇摇头,有口难言。

  桌下的拳头暗暗攥紧了,薄薄的皮肤渗出青筋。

  “皇帝,皇后要敬你一杯酒。”

  高座上的太后道。

  帝后成婚多日仍没圆房,太后心中焦急。

  皇后适时而起,恭祝君父:“臣妾愿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皇后一起,底下坐的诸人也跟着起,齐声恭贺。

  弦姒也混在其中,捧着酒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函徵漫不经心,举杯回礼:“皇后有心,众卿家有心了。”

  太后适时道:“皇后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大半个月,皇帝也该赏赐赏赐她。今恰是十五……”

  太后的意思,是让年轻的帝后夫妇早日圆房。

  然而皇帝圣心洞明,早猜出太后言外之意,不会按太后的节奏走。

  “今日是十五,儿臣要在玉虚宫静修。”

  他不动声色拒绝了太后,礼貌又合情理,紧接着对皇后道:“皇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叫下人去库房挑选,朕无不应的。”

  皇后笑得勉强,道:“臣妾不求赏赐,多谢圣上,只愿长久陪伴圣上。”

  底下不明所以的大臣,还以为帝后情深。

  函徵将杯中酒饮尽,命定的目光再次盯上了弦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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