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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诀别 “别哭,还


第29章 诀别 “别哭,还

  弦姒从西苑回来后, 便一直魂不守舍,面如纸灰, 眼珠木木的不知转,看上去像空壳。旁人跟她说话,得扯她衣袖她才发觉。

  她素来是个谨饬循规的人,宫女里的标杆,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保持完美的人,这般失态极其罕见。

  锦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的事,叫她先回东庑歇息。

  弦姒遂浑浑噩噩倒在了榻上,平躺着,双目直勾勾睁着,落落寡欢, 不知悲也不知喜。

  她是落在网中的鸟儿,任凭如何扑棱, 已然被猎人锁定, 在劫难逃了。

  上天总逆着她的意思来,无情地捉弄她。她一心一意盼望妃嫔位份时,求而不得;而今刚适应了与太监为伴的生活, 又被强行拽回后宫的漩涡里, 挣脱不掉。

  这感觉……宛若一颗心被踩进井底烂泥里千疮百孔,又被捞出来强行缝补干净。

  她不敢怨圣上,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猫一只狗,主子想要就要想弃就弃的。但她怨恨自己,恨自己的窝囊。也怨恨刘伦, 刘伦身上有比她更强的奴性和窝囊,虽然做了她名义上的“丈夫”,保护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自己苦苦撑伞顶着。

  她的生活曾经有希望,有目标,有干劲儿,有爱情。但现在,她沦为山里迷雾笼罩的行者,只剩下的孤独、彷徨,迷惘。

  她心如死灰,凝着天花板。

  君王要赐下天眷,奴仆焉能不受?

  作为奴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不能不情不愿……她唯有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喜色来,愉愉快快、受宠若惊地谢恩。

  她或许应该早点妥协。

  修养了几日,弦姒仍病病歪歪的,脸色苍白。锦书姑姑见她如此,怕把病气染给圣上,便叫她在东庑呆着,差事叫旁人顶上。

  弦姒披着长袄,虚弱坐在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格边,望着梢头的飞鸟,浑身无力,哪怕抬起眼皮子都十分艰难。

  她感觉自己在衰老……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以前她使不完的牛劲儿,日复一日地献上攀爬,精神之泉汩汩不绝。但现在她好疲惫,什么事都谋划不起来,只想睡觉。

  幸福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一波三折,她越是拼命想抓住,越抓不住。

  养了半个月,弦姒才略略恢复精神。

  锦书来探望她时,带来了圣上的赏赐。

  金银钱币一类,在赐婚时弦姒已得了太多太多,如今圣上赏赐的都是些寻常物件。

  一道味道绝佳的扬州糕点,一壶泡得正香的御茶,一些来癸水时止痛的药物……乃至于一道给她充足时间、允许她自行选择的旨意。

  磨蹭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有耐心。

  他的关怀,润物细无声。

  但他也默默提醒她,他永远在这里,他是不会放手的,这种温柔冷控牢笼,远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弦姒对锦书道了句“转谢圣恩”,然后一口口将糕点吃尽以示珍惜,御糕融化在嘴里,如嚼枯柴,食之无味,噎着喉咙。

  她一闭眼,函徵温情脉脉的音容便一遍遍刷洗她的意识,将她的精神圈在壳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经迷恋过圣上,与圣上斩断青丝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体永远染着天子的气息。

  东庑飘荡着隐晦的气息,令人沉沦。

  弦姒不愿把自己关到发霉,步履蹒跚走在冬日阳光下,脑子里空荡荡的。

  日子一定还有希望,她得振作。

  猝尔,弦姒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竟然看到了被贬到西苑的太监刘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了定,确实是刘伦无疑。

  刘伦穿着身灰黑的旧太监棉衣,眉眼垂得死死的,双手紧夹在身侧,迈着小碎步,克制着隐约透出的惶恐,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蔫了的丝瓜。

  他额头沾血,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刚从乾清宫正殿走出,脸色灰得凝水。

  弦姒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用低低不足以叨扰殿内主子的嗓音,叫道:“刘伦。”

  刘伦一滞,再度见到她,心生欢喜,像冻僵的泥巴裂了开来。

  但他衰迈残缺的身体被更沉重悲哀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对她的微笑极度勉强,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欢喜仅仅一瞬间。

  “弦姒。”刘伦苦笑着道歉:“对不住,这几日西苑的差事太忙,没顾及看你。”

  本该是最亲密的对食关系,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隔着距离。

  弦姒摇摇头表示无妨。

  刘太监早失宠多时,骤然从乾清宫正殿出来,额头又磕出了血,眼窝隐约沁泪痕,让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圣上见了你吗?”

  刘伦嗯了声,讳莫如深。

  宫里是忌讳嚼舌根的,尤其是主子的事。

  “老奴一直盼望再觐见圣上一面,如今终于给圣上磕了头,心愿已了啦。”

  这话似曾相识,刘伦领弦姒第一次拜见圣上时,弦姒也激动地说“心愿已了”。

  栽下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恰恰是刘伦一步步举托她,把她引荐给圣上的。

  彼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总管,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弦姒做对食,落得彼此都狼狈的下场。

  弦姒狐疑,瞧他额头的血肿程度,绝不止磕了一个头那么简单。

  刘伦这次觐见圣上,也远不止主仆叙旧。刘伦似乎很惶恐,崩溃,罪人般愧怍,大祸临头。那种表情和陈秉忠临死前万念俱灰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蝼蚁放弃了求生。

  她差一点就质问圣上跟他说了什么,见刘伦棉口袋似的嘴巴,固执的眼,驯从的神态,他是忠仆,到死也是忠仆,不可能透露半分的。

  “你别瞎担心,圣上怜我孤老,特意给了赏赐,全是大冬天用得着的体己之物,回去我就用上,多燃些炭火,这老寒腿烘得舒舒服服的。”

  刘伦猜出她要问什么,先一步故作轻松,笑得很得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血珠,“奴才我一时感念皇恩,多叩了几首。”

  弦姒抿抿唇,道:“圣上是顾念你的。”

  “是啊。”刘伦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甚好。”

  刘伦的故作姿态,使弦姒内心七上八下的。

  “宅子应该装潢好了,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出宫。”

  明知无望,弦姒还是有意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好振奋刘伦,希望他好好的。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刘伦不太对。

  刘伦闻此慈祥地笑了,晒着阳光:

  “嗯,一起出宫。”

  此地并非说话之所,弦姒欲告别。

  她再三将未来的美好图景给到刘伦,以冲淡不祥。

  细细想,确实会平安的。圣上并未怪罪刘伦,还给了他许多体己物赏。从圣上的态度来看,刘伦是安全的。皇宫禁苑守卫滴水不漏,只要圣上不动他,能出什么岔子?

  “那我先走了。”

  弦姒干脆而简短地告别。

  见她要走,刘伦眼圈骤然洇红了。

  在她身后,这位一辈子没站直起来过的老太监,挺直了脊背。

  “弦姒——”

  “咱家,咱家舍不得你啊。”

  刘伦忽然转喜为悲,抹着眼泪,十分突然,神情蔫颓,窝囊中透着一丝真诚,哭得像个孩子,鬓角垂下来斑白的头发都湿了,涕泗横流,胸腔一哽一哽的,朝她叫了声。

  说罢,不等弦姒搭话,他便狠心走开,背影蹒跚,生怕再看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那决绝步伐飘零在寒风中,不是平常的离别,悲凉倒像永诀,消失不见。

  弦姒困惑地留在原地。

  她无法再唤刘伦,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乾清宫大吼大叫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稍微毛躁了点,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宫规无情。

  ……

  黎明,布满雾气的清晨。

  两个小太监沉默地将一具尸体抬出去,单架上盖着白布。

  死的是大总管刘伦。

  据说刘伦昨夜烧炭时没注意通风,一时贪暖封闭了窗户,炭火生毒气,自己把自己熏死了。令人唏嘘,圣上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刚刚赏他一筐上好的红罗炭,乐极生悲。

  小太监们唏嘘叹息,几个宫女围观,用手帕蒙住了口鼻。宫里最忌讳这种事,幸亏死在了冬天,若是夏天被搁了一晚上,都得发臭味了。

  攀得越高跌得越惨,刘伦做了那么多年乾清宫大总管,何等地位,竟然也死于非命。人要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福薄之人,当真一点福气也享不得。

  他死就死,千不该万不该死在宫里,脏了主子的眼,也脏了宫里的地方。管事的勒令众人一个字不准漏,没来由叫主子听了恶心。

  冬雨潇潇而落。

  裹挟着雪花的凉感,浇在人骨头缝儿里,耳朵呼呼啸着风声。

  寒气浸到牙根儿里去了,弦姒不顾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衣衫,跑跌了一只鞋,想去送刘伦最后一程。很遗憾刘伦这种意外横死的奴才极不吉利,其晦气的尸体速速抬到宫外被处理,现在已经烧完了。

  风雨肆虐,浇不灭汹汹的晦气。

  弦姒站在乾清宫的大门内,宫女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再往前踏出乾清宫大门,左腿迈,右腿杀,生死不论。

  相处多年,噩耗骤袭,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弦姒怔怔伫立在雨中,啜泣再也忍不住。

  明明想避祸,灾祸接踵找上门来。

  明明想抓住幸福,幸福残酷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规则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拒绝上位者是要付出惨烈代价的——用血的代价。

  大雨淋漓,模糊了她的眉眼。弦姒失去了所有信仰,任北风撼动。

  忽然,头顶撑起了一把伞,替她遮住了所有的风霜和寒冷。

  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转了过来,顺理成章的,纳入温暖干蓬的怀抱中。

  那具怀抱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柔和,被淋湿的冷雨被擦干净了,她失掉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头顶的声音传来:“别哭,还有朕。”

  函徵揽紧她,深深阖目,比她当初揽他的力量还紧。与她同呼吸,她的悲伤、欣喜、绝望他陪着她一起尝,他是她的,她也是他,是一体。

  她的对食死了,那她就回来吧,回到他的怀抱,这次他永不会赶她走。

  弦姒骤然被埋在帝王怀抱中,帝王的阳刚之气冲散了她的怨气,在帝王的抚慰面前,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冬雨将他们隔绝在雨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岸。

  弦姒既没有挣扎的资格,也没有挣扎的能力,被帝王揽着一步步带回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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