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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前篇 斡旋


第89章 前篇 斡旋

  沈明玉在皇宫待得并不久, 傍晚时分,她便提着沉香木簪花套盒离开了。

  套盒里是御膳房做的细点,有栗子糕、荷花酥、樱桃煎、梅花汤饼等各种小巧、数不来名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裴郎亲自给宝儿刻的木偶人。每回离开皇宫, 他总是大包小包要她装着, 因此李顺德特特多叫来几位太监帮忙提。

  沈明玉走在春风和煦的宫道上, 与枢密使庞从之擦肩而过。

  不久后, 庞从之步入垂拱殿, 觐见龙案边的帝王。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展开来看,只见是封弹劾奏疏——奏疏上白纸黑字写道, 清明祭祖, 武安侯夫人姜氏途经沂水官驿站时行贿受禄,有卖官之嫌。

  在奏疏的最后, 还有驿丞范丹的血印——以范某项上人头为保,特请圣上明鉴。

  裴书悯扫视一眼后, 收好奏疏。

  此刻,庞从之又拿出一幅密城防图。摊开来,密密麻麻,是各处城墙、吊桥、马面、角楼的防守与兵力部署。他指着这些方位低声叙述,哪块有水源,哪块易攻守, 以及各自的薄弱点。

  帝王目光沉暗,修长的指骨交托。待庞从之细致说尽后, 他闭眼想了半晌,“便按这样办吧。”

  庞氏到底是先皇培养出来的重臣,从步入仕途, 到后来储位空悬,社稷飘摇,陪先皇、陪大周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其的谋略师出名门,自是相当妥当、无懈可击,将用最大的胜算保住大周。

  然而......

  在庞从之要将城防图仔细收好时,新帝狭长的眼眸一睁,忽而制止。

  “庞大人,孤有个想改的。”

  “陛下请讲。”

  裴书悯指向皇城处的西华门、宣德门:“这两处的兵力部署换掉,还有一个月,寻个由头右迁,调走原来的两位监门官。不用我们动手,李氏会想办法将自己的人安排替上。”

  话音落下,庞从之愣住。

  陛下既不是要加强皇城的兵力部署,也不是削弱,而是直接做空。要让李、宋两家的手先伸进来,再走关门捉贼一计。相较于原先稳妥的计划,此局简直铤而走险,能把猛兽关进囚牢斩尽杀绝,生生阻断其的退路。

  这势必是场恶战,虽然釜底抽薪,危险却也极大......若是其中一环出错,极可能自身也要毁于一旦。

  庞从之将手中的布防图握了又握。

  彼时天色近黯,随着窗台前一寸寸的余晖消散,新帝半边脸庞也陷进了黑暗。庞从之在良久的沉思后,终于开口问:“这事做得绝,若败了,我们退无可退。臣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先皇、大周而留,自是殒身不恤。可陛下......”

  庞从之想起先皇临终前的恩托,先皇说愧对了这个孩子太多太多,只盼未来帝王的路上他们能尽力辅佐。先皇也是他最敬重的师长,给了他性命,有再造之恩,庞从之忍不住道:“可陛下毕竟还年轻,风华正茂......确定要如此?”

  天际收走最后一缕霞光,彼时那龙案在夜色沉浮中只露一点边角。

  浑然矜贵的气度中,他双手交替,眉梢浅扬:“庞大人,孤有九成把握能赢。”

  “凡世上难事能占九成把握的不多,既如此,为何不赌一把?”

  从当年动荡回京,到初登基,设计将荣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时,庞从之便知他是极有魄力之人。

  这样的君主自然也是自己想要的。

  当年陛下派武安侯去试探,果然没有试探错。

  庞从之收好布防图,将所有余事汇报完后,正要请退。然而即将走出殿门时,他忽而想起宫道上遇见的贺兰娘子——陛下和贺兰娘子的事他知道了,可太皇太后不知。

  先前,太皇太后想调查陛下乡野前妻的事。陛下不想让她查到明玉身上,便假造前妻是个姓林的负心女,跟着渔夫跑了。

  当时明玉毕竟没有孩子,陛下想娶她,只需造个贺兰氏的新身份进宫即可。

  但如今才骤然得知,她有孩子!那么大一个宝儿,长得还和新帝像极了。只要见到孩子,太皇太后不用怎么想都能猜到其中关窍。

  想起年初时,太皇太后还明里暗里提点过自己,说他是新帝近臣,有归谏之责,子嗣的事涉及大周基业,务必闲暇时劝导陛下。此刻庞从之回忆起来,只觉两股战战,合着他岂不是帮陛下诓了太皇太后如此久?

  庞从之不由转过身:“陛下,臣还有一事......”

  此时裴书悯正从奏折中抬眼:“你说。”

  “陛下既要把贺兰娘子接回,太皇太后那......”

  新帝的目光顿住。

  好半晌,没有出声。

  庞从之自知此事难办得很。这段过往有小宝儿的存在,瞒又瞒不住。可不瞒也不是,太皇太后万一厌恶明玉。

  两头难为,饶是神仙也难有两全之法,陛下此刻说不准更要煎熬。

  庞从之微叹一声:“陛下也勿要挂心,太皇太后那么念叨重孙儿,或许会喜欢她们母子。”

  “太皇太后会喜欢宝儿,但未必会原谅玉娘。”

  裴书悯突然道。

  庞从之惊愣地望向新帝,只见黑夜中他的目光分外冷静,放下朱笔,想了下:“瞒自是瞒不住了,孤也不打算再瞒。孤有办法。”

  ***

  “母亲,可曾瞧见宝儿了?”

  “今儿花厅搭了戏台,唱的黄梅戏呢,彩环抱他去看了。怎么了?”

  梨花木贵妃榻上,姜岚慵懒倚着。丫鬟们手捧一碗凤仙花汁,正在为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涂丹蔻。

  屋里点了轻淡的沉香,婢子们有的扇风,有的施施然为主母按捏额角。听到四娘子的动静时,她们都停了一瞬儿,而姜岚也借此睁开美眸,望着自己走来的乖女儿。

  从临州祭祖回来的这些时日,姜岚察觉,玉儿变得略有不同了——她的心情似乎舒畅许多,偶尔脸颊还会浮出少女般青涩红晕。以前在家,她不是坐在窗边读书,就是悠闲地浇花、和丫鬟们谈论盆景之道。现在她会花些心思拾掇自己,拿出两支花钗比对,问:“母亲觉得哪支与我今日的襦裙更配呢?”

  不仅她,就连宝儿回京后也变得更开怀了。

  总是迈着小腿儿在家跑来跑去。

  姜岚有时候回想起刚回京那阵子的玉儿,便像什么都没瞧过般,走在府上处处小心,生怕得罪人。那时即便褪下了粗糙的农女布裙,换上绫罗绸缎,却也显得格格不入。那时明玉总是一口一个侯夫人地喊,亦或是跟着下人们一块喊主母,常常得自己多番提醒,她才改得过来。

  但如今不同了,明玉会下意识唤她母亲了,是真的将她视为了母亲。

  姜岚当然是欢喜的。

  “寻宝儿做什么呢?”

  沈明玉莞尔:“也没大事,就是庖房做了肉羹还热乎着,我喊他来用些。”

  她朝玉儿招招手,待丫鬟们退后腾位,玉儿便坐到了身边。

  姜岚含笑拉住沈明玉的手:“近日为何这般欢喜?有什么意趣也说给母亲听听。”

  起先,沈明玉的眼眸亮亮的,却只是望着侯夫人不吱声。

  似是在她的思忖后,她拉着母亲起身。

  姜岚不明所以,被牵着来到了她的屋子。只见她在一堆高高垒起的书卷中翻了翻,抽出两封纸。递给姜岚时,少女明亮的眼眸中又几分羞赧。

  姜岚拆开来看,洋洋洒洒的,竟是两篇策论。

  一篇写的是律法与治国安邦;

  一篇写的是如何解决“严赃吏之诛,而不能革贪污之俗”。

  姜岚幼时虽痛烦读书,可养在镇国公府,家教森严,被好说歹说也逼着读进去了不少。于学问上虽说不得是大家,却也知道甚多。

  慢看下来女儿洋洋洒洒两篇长文,譬如首篇的律法安邦,“道之以政,齐之以民,民免而无耻”,明玉在其中提到了律法不在惩恶,而在“定分止争”,后来阐述中也便是说主张百姓知法,官僚难欺。讲究明赏罚,信赏必罚。以及保护孝义,立法护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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