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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祠堂 我们之间,


第87章 祠堂 我们之间,

  去临州的路途中, 沈明玉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从前的时日悠闲漫长,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但如今又不同于从前, 这个路途上多了许多人,有她的母亲、哥哥, 有侯府的姨娘、仆妇丫鬟、小厮卫兵, 还有新帝的侍卫们。

  裴书悯还如从前一样, 天蒙蒙亮时, 他在篝火木架上吊了只小铁锅。水烧开了, 锅里烹出腾腾热气。

  等她睡醒下马车,他便朝着招手:“明玉来, 用些早膳。”

  跋山涉水的路上, 最难得的便是热乎粥膳。

  沈明玉抱着汤碗,吭哧吭哧舀起来, 一勺下胃烫得身心舒畅。裴书悯望了眼她,则从怀中又拿出油纸包的热乎香煎鱼。明玉喜欢吃肉, 炙羊鱼肉餐餐要有,这是他起早去附近集市买的。

  裴书悯递给她时,她明显愣了一瞬,握住油纸包没有吭声。

  裴书悯拍拍她的肩,又望向不远的碧蓝天穹。彼时风柔,草轻, 天地悠远,他好听的声音也淡淡随风而飘:“吃吧。又不远, 骑马一下就回来了,总想那些做什么。”

  沈明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身子忽然靠到他的身边。

  裴书悯一愣, 不敢相信地回头,望着那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望着她时而扑闪的鸦羽......立马紧紧抱住了她。接着他便不敢去看她了,只是转着玉扳指,眼眸闭了又闭。

  再睁开时,那目光潋滟波动,一直眺望远山流水。终于,他轻颤的嗓音在这片苍碧天地中低低响起:“明玉...我的明玉......”

  ***

  临州地处中原腹地之北。

  在过燕门关时,沈明玉忽而对他道:“裴郎你别再送了,就送到这儿吧!后面的路并不远,再加之天也放晴,这么多人呢,我们多走些时日便到了。”

  昨日,有暗卫踏夜而来,千里飞书。

  她看见裴郎拆了那封信后,在火光前凝视良久。暗卫从京城的方向来,不用问也知道,约莫是京城出事了。

  裴郎陪他们走了八天的路,八天虽不算长,可对于没有皇帝的京城,政务积压,八天却不算短。况且回临州不过是为了祭祖,并算不得什么事。

  在沈明玉的劝言下,裴书悯思量片刻。

  彼时天高云淡远,几匹深鬃马正在溪边饮水,姨娘们也都从马车下来透风,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瞥来。贺兰钧还在和校尉谈论,裴书悯的目光从不远处收回,与她低声:“我把暗卫都留给你,护你们一路周全。”

  “玉娘。”裴书悯注视她:“我想娶你,等你从临州回来,我们成亲好吗。”

  他没有说封她为皇后,也没有说纳她为妃,这次只仅仅说了要娶她。

  就像四年前,认真地注视,用着低到云埃的声音。

  即便同样的话说过两回,她依旧猝不及防脸红了。

  沈明玉的心跳了瞬。她瞅瞅他,又瞅向他的身后,看见了一望无垠的蓝天草野,那里有她的母亲、哥哥,她的小宝儿,还有许多侯府众人。与四年前不一样,当时的她孑然一身,可现在却拥有了家人。她的家人们并不知道,在草野另一头,他在对她说着什么话。

  裴书悯见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支起下颌,似乎进入了思考。

  比起四年前,她变得谨慎许多。他也不急,只是勾唇而笑,摸了摸她圆软的脸颊:“你回去好好想,我不着急答复,等你回京想好了再来寻我好吗?”

  “想好了,可就赖不掉了。届时生生世世,都只会是我的妻子。”

  说着,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趁那风起树摇之际,无人留意,飞快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

  那温柔的唇剥离后,沈明玉脸颊更红了,一点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哦了声。

  裴书悯拉着她的手低声:“我等你,会一直等你。”

  “我只有你了。”

  沈明玉感觉心在跳,火辣辣地跳,因为太剧烈了使她的目光不得不挪向远方。

  裴书悯唇边勾起浅淡的笑,也闭上眼,感受挟着她体香的风迎面吹来。

  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他不舍得动,只是保持着寸步之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她的疑问:“你何时知晓宝儿的呢?”

  裴书悯早就猜到,他的明玉很聪明,眼清目明,不用多久便能看出来。他也不打算瞒着,于是告诉她:“年底我们吵了一架,开春后我来侯府找你当天,你和你母亲不在家,带路的是薛管事。在侯府东园私塾檐下,我看见了正在读书的宝儿。”

  想起那天,那个捧着书一晃一晃的小脑袋,生怕他瞧不见似的,裴书悯都觉得可笑又可爱。

  沈明玉暗吃一惊。

  此刻也不免看向不远处的宝儿——只见他小小一只坐在草地上吹风,抱着布老虎,那乌溜溜的眼眸也在望远山,就是不知道琢磨什么,总感觉那样小的孩子都装着心事。

  真是奇了,她也就教宝儿念过几首诗,竟会跑到屋檐下捧书读。怎么瞧,也想不出宝儿能做出这种事。

  “裴郎,我们的孩子...”

  沈明玉似想起一事,攥了攥衣袖低声:“我觉得他不同寻常。打出生起,就格外乖,还能听懂人说话,与旁人不同......”

  说到这时,忽而听到哒哒哒的动静。

  原来是宝儿从小山坡爬起来,朝爹娘一晃一晃跑来了。

  他先揪了揪娘亲的衣裙,很快便被爹爹抱起来。裴书悯笑着望他:“怎么过来了,是饿了吗?”

  宝儿抱着布老虎,摇了摇小脑袋。

  他就是想爹娘了。

  裴书悯心酸疼,摸了摸他的小肩头:“爹爹要走了,你和娘亲先去临州。临州呢,就是我们宝儿外祖父的祖籍,那儿风光好,也有许多卖小糖人,糖葫芦的地方。”

  这样一说,宝儿的眼眸却有些湿润了。

  他小脑袋来回地转,瞅瞅娘亲,又瞅瞅爹爹:“爹爹,去哪里......”

  “爹爹只是回京了,有许多朝政等着爹爹。待宝儿祭祖归来,又能看见爹爹了,爹爹不走。”

  在裴书悯的温声宽慰下,小宝儿终于点了点头。

  最后,裴书悯把孩子递给她:“玉娘,我知道你想说的话。先好好去临州,回来我们再说。”

  离开前,他还是不舍地回头。

  望着她们母子俩,那一大一小两张脸,都在盯着他。

  他咬咬牙,又掀袍,最后一回跃下马背,将湿热的吻先后落在了她和宝儿的脸颊上:“再回到从前,孤一定不会那么做。玉娘,我们之间蹉跎了太久。”

  “等孤,再等等孤,孤会给你们母子俩一个家。”

  “玉娘,一路顺遂。”

  似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他不再回头了。

  握紧缰绳,长鞭一甩,扬尘而去。

  那被吻过的脸颊依旧是烫的。

  沈明玉小心摸了摸,和怀里的宝儿,一起望向他们策马远去的背影,越过了溪流,越过草野,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了一个墨点消失在这幅山水中。

  ***

  不多日后,临州城西一座古朴恢宏的老宅前,停下了数辆马车。

  为首的彩环前去敲门,大门嘎吱打开。出来的是位老妇人,在乌泱泱人群中看见侯夫人和几位姨娘的脸时,那浑浊的双眼有了光彩:“是夫人,夫人回来了——”她颤抖的手连忙打发一小厮:“快去,快去通知管事的,仔细布置。”

  姜岚却没着急进门,只是握住老妇人的手:“三年不见,嬷嬷身子骨可还硬朗?”

  老妇人皱纹纵横的脸颊忽而落了泪,又忙激动地擦擦:“劳夫人记挂我这副残身,自是硬朗着。快快,莫说了,里边请......”

  这是沈明玉第一次来到这里。

  贺兰氏的祖宅不同于武安侯府,则要显得恢宏老旧。彼时天正滴滴答答下着小雨,雨珠顺着屋檐落幕而下,淅淅沥沥。她抱着小宝儿走在青石板上,过眼都是端着漆盘,在准备食材的下人们。宝儿好奇的乌眸忍不住左瞧右瞧:“娘亲,这也是祖宅吗?”

  “什么也是?”

  贺兰钧笑着摸了摸妹妹怀里外甥的小脑袋,逗他:“咱们宝儿还去过什么祖宅啊?让二舅也听听。”

  小宝儿却突然抱紧布老虎,不说话了。

  贺兰钧笑笑,只当这孩子早慧,牙牙学语没多久,喜欢捡了话随便说,并不曾放在心上。只有少女瞅着怀里的孩子,留心听了一嘴。

  ***

  自老太君过世后,祖宅便交由老太君的大嬷嬷和管事打理。

  用膳时,沈明玉听姜岚说,打老太君出嫁时嬷嬷便跟在身边了。二十来岁时,也曾嫁过人。后来丈夫死了,她又回到老太君身边侍奉,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便再也没嫁过人。直到老太君过世,她也还是留在祖宅打理,为老太君掌灯。

  在临州有个风俗说法,每年清明那阵子开鬼门,离世的先祖们都会回家看看。

  于是夜晚,贺兰氏的亲眷们便轮流来到祠堂守夜。

  三更天时,守了大半夜的贺兰钧犯困地从祠堂退下,正和提着贡品前来的妹妹交接。沈明玉打着一盏灯,跪在哥哥方才跪的位置,捧着书卷小声祝祷。

  少女喃喃的声音盘旋于祠堂中,没过多久,手中的书卷悄然落了地,她徐徐闭上双眼,也打起了瞌睡。

  清明前后寒潮阴雨,尤其料峭的春夜,更是凄冷,沈明玉不由缩了缩肩头。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往她身上盖了白毛狐氅。她素来睡得浅,立马睁开了眼,陡然看见了老嬷嬷的脸。

  她吓了跳,在祠堂守夜打瞌睡可是大不敬,尤其还是让最敬畏先祖的老嬷嬷抓到了!

  沈明玉忐忑不安,刚捧起书要忏悔,便听老嬷嬷叹着道:“三更守夜本就易困,天也冷,娘子怎不带厚些的大氅来......也是底下人疏忽,未提醒娘子,真是该罚,该罚。”

  沈明玉听愣了。

  她分明听说,昨儿夜里贺兰钧守夜犯困,被嬷嬷抓到现行后还板着脸严肃训诫,说二公子这样乃是不敬先祖,未能警醒,实在有失贺兰氏风范。然而今晚,她也不巧被抓现行了,竟然没有被训诫?

  沈明玉有些吃惊,紧紧抱住狐氅不敢动。

  只见老嬷嬷,一只满布皱纹的手颤抖伸出,竟是怜爱摸了摸她的肩头。又盯着少女的脸失神喃喃:“像,还真是像啊......和她当年长得,真是有点像......”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相遇。

  只不过当年自己尚在芳龄,桃李年华,如今却是日暮之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今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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