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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晦夜 离出宫日子


第56章 晦夜 离出宫日子

  从那之后, 但凡有谢宁的信,新帝都会塞给她。有时塞得沈明玉也莫名其妙,随口说着“拿去看吧”, 可那不在乎的眼神中又夹着几分阴戾,塞得她惴惴不敢言。再过不久谢将军就要调回京城, 她觉得不该和谢将军再有纠葛, 因此一封信都没回过。

  在宫中干活的时日亦是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初夏。

  暑夏天热, 烈日晒得人无精打采。刚入六月, 内事省每日都会给宫女太监们发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小纱窗边,正是最热的晌午闲暇时分, 几个小宫女正凑在一块乘凉纳笑。木桌上有人提笔作画, 沈明玉也新奇地凑在旁边看。末了,她指着纸上的荷叶惊叹:“妙春, 你这画得也太真了!栩栩如生,就像会动似的。”

  妙春回头望她, 只见光线照进窗牖,落在少女浅浅的梨涡上。

  她作画,别人或许不屑,或许小含讥嘲。而明玉却不一样,明玉总是眼眸弯弯的,那眸光明媚, 流露着对画作的欣赏与惊喜。这个宫里明玉是最常夸她的人,也是对她最热切友善的人, 不曾因为她是做洒扫的而低看她......

  妙春悄然敛了眸色,将最后一笔莲瓣收尾。扫了眼整幅画作,又问明玉:“真的好看吗?”

  “好看呀!”

  沈明玉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妙春和自己一样, 都是从小在村子长大,一样的不识字。可妙春却在作画上极有天赋。虽与那些名人大家比是差了许多,可却远比寻常人要厉害。沈明玉拍拍妙春的肩:“你就是缺个好师父罢了,若有高人指导,一定更好!我瞧了你这画,都想买下呢。”

  妙春终于笑了,抱住明玉。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嗤的一声。两人双双回头,才看见是香萱端着漆盘过路,“陛下就要醒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准备活计。”

  说完便扬头走了。

  香萱此人太过扫兴,不过好在李公公敲打后,倒是比刚来那会儿收敛了些。虽然还是让人不喜欢,但也不是大麻烦。她们就盼着太皇太后何时有事,能把人调回去。

  不知不觉中,沈明玉伴随圣驾上朝,也有九个月了。

  这九个月里,天没亮她就跟着裴书悯一块起身,顶着浓浓的眼圈去听朝。如今她觉得做皇帝真不是容易事,每日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也就裴郎这样的人熬着熬着,还能一整日看奏折、见大臣,居然一点乐子也不享。

  沈明玉每日上朝,都会竖着耳朵听,帮他记着群臣禀奏。待下朝,便将那写的满满一页纸递给新帝。有回裴书悯看到荆州知府所奏,夏汛河水泛滥那行,目光稍顿。紧接着他就听到沈明玉的声音:“裴郎,我觉得这位荆州知府是想吃空饷。”

  龙椅上,新帝手持奏折看向她:“你如今都知道吃空饷一词了。”

  沈明玉点点头:“夏汛洪涝,他竟想让朝廷拿十万两拨款。但是疏浚河道,深挖河槽只三万两就够了,若是暑夏太热多给人发些做活钱,左右也不会过五万两。”

  荆州的奏折,他一眼便瞧出其中有假,但没想到沈明玉竟会说出这番话。

  只见她实诚站在堂下,日光斑驳落在那身宫女着衫,明媚又耀眼。裴书悯支着脑袋,深深看她一眼:“如何三万两便能做到,你仔细说说。”

  沈明玉回想着地方志,只管把自己学到的都说出来:“治水之要,不在于堵,而在疏。堤坝修得高不如分段清淤、深挖河道。再把河道分出去,水大时卡闸引入,水退则还田于民。如若能安抚民众就更好了,减赋税、贷粮种,不让百姓们因河汛流离失所。”

  沈明玉说完,许久没有听到他出声,便揣着手紧张站着。她知道自己学的不多,也不算全,但她还是觉得荆州知府想骗那七万两!沈明玉垂着脑袋等,忽而便听到裴郎起身的动静。紧接着,她的足边便落下了一幅宽大的影子。

  裴书悯满意地,褒奖地拍拍她的小肩膀:“玉娘,你会学以致用了,真是聪慧。你若是个男儿,孤一定会重用你的。”

  裴书悯说完,留神注意着她。只见她耳朵一动,又沉默地落下眼眸,半晌没有出声。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明显能瞧出,她心里装着事。

  “你想问什么?”

  沈明玉没有回答。他只好又回到书桌办事,等待她的疑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出声了:“裴郎,我想知道,我父亲一案何时了结,还能官复原职吗?”

  沈明玉说完,抬眸朝那龙案看了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沉落,并没有说话。

  ***

  此话是上次回家时,姜岚托她打听的。没有帮母亲打听出来,沈明玉有些失落。以至于这个月出宫,都有点愧疚。姜岚得知了也只是叹口气,拍拍女儿的手:“无妨玉儿,此案到底是你爹当年昏了心,牵扯重大,还是走一步瞧一步。”

  “对了,宝儿又嘟囔着要娘亲呢。”

  入宫后,玉儿和孩子只能每月见一次。说来也奇了,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不认人,谁抱都行。但自从玉儿入了宫,宝儿又牙牙学语会说话,时不时就要揪着她的衣裳说:“外祖母,想娘亲了......”

  “也想要爹爹。”

  爹爹的事可真是让姜岚头疼,不过娘亲的事倒是近了。去年玉儿是秋时入宫的,皇帝也说要留她个一年半载。转眼九个月过去,一年之期就快到了,是不是离玉儿的出宫之日也快近了?

  姜岚既盼着玉儿回来,同时又在祈祷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彼时宝儿正在翻桌上的书,沈明玉瞧着他那看书的模样,如此肖像的脸,恍惚间就像看到幼年的裴书悯在看书。她立马摇了摇,将幻影排出脑海,也一块坐在宝儿的身后。只见宝儿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书页的字,分明不识字,却看得炯炯有神。这模样让沈明玉和姜岚都忍不住笑,沈明玉把他抱在膝上:“娘亲教你念好啦!这首诗娘亲也是两年前才学的。”

  “你瞧,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她怎么教,宝儿也怎么奶声奶气跟着读。然而只教了两遍后,这孩子竟然能背出来,姜岚简直惊叹:“我们宝儿真是极有天赋!没准生来就是读书,做进士的料呢。”

  姜岚与女儿感慨着,而这时,彩环也带着消息来:“主母,好事,我们的线人在洪州发现了三娘子和怀恩的踪迹。若不出意外,这个月就能抓到他们。”

  姜岚目光骤变,时隔数月,终于有了消息。只要抓到了怀恩供出那幕后主谋,一切都好办的多了。

  晚些时候,姜岚带沈明玉出府采买。

  沈明玉以为只是买些寻常之物,然而走到一处钱庄时,姜岚却将取来的一沓官纸塞到她手上。

  沈明玉一瞧,这些竟是地契。但比起去年母亲给的京城地契不同,今日这些都是余外富庶之地,有金陵的屋舍、铺面,还有江宁府、扬州等地。沈明玉吃惊地问母亲是何意,姜岚只拉住她的手低声:“新帝表态不明,如今朝中状告你父亲之人愈多,母亲怕有一日家中若撑不住了,你便把这些揣在自己手上。”

  “母亲......”

  这些地契落在手中,却很烫,滚烫的让她接不住。沈明玉想还给母亲,却被姜岚用力握住了手。

  母女俩并没有再说话了,走出钱庄时,沈明玉却忽而撞到了人。彼时风起,在翻滚的白纱幕离中,她看到了一张惊骇的刀疤脸。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竟感觉对方的目光甚是犀利。而此时,刀疤脸看见她,立马便后退了一步,“失敬失敬,惊扰娘子。”

  女儿被灰布灰衫的穷人冲撞,姜岚自是不高兴,冷冷瞥了他一眼,就拉住女儿离开。

  随着姜岚母女俩离去,刀疤脸却没进钱庄,只是盯着侯府渐行远去的马车。

  随后,他也跳上了一匹马,挥腾着长鞭朝汴京城西的观巷而去。到了巷子的最末,是一座古朴府邸,三声轻叩,那扇灰重的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他的身影随之闪进。

  “主上。”

  “小的看到人了,侯府的四娘子。”

  男人朝他招了招手,只见书桌上正放着一幅画卷,画卷里有个明媚的小宫女,正抱着一盆兰花,脸颊浅浅梨涡。男人苍老的眼目扫着画卷,示意他:“是不是就长画上这样?”

  刀疤脸点头。

  “那就是了,看来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还真是武安侯家的。宫里消息真是瞒的密不透风。”

  此时,陆聪也进屋回禀:“主上,糟了!怀恩并没听我们的话在原先定好的地方相会,他竟然逃了。他会不会是对我们起了疑心?”

  “起疑心?”男人苍老的声音缓声,“我可是他的恩主,若不是我告诉他武安侯是灭罗家满门的主谋,他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摸着长胡,忽然大笑起来,目光浸着深黑的夜:“既然起疑心,那就杀了吧,他已经没有用了。你把事做好点,来日我觐见陛下,也好状告。”

  “是时候,该为武安侯府再添一把火了,一把能烧死人的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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