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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又是一年新春日, 大晟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轻犯事者。消息一出,短短一日之内,酒肆瓦舍挤满了饮酒畅欢的人, 纷纷举杯庆贺新生。

  有边境胡商初入长安, 见城中名楼广和楼富丽堂皇, 歌舞升平, 从无断绝, 感慨起长安富庶, 便道:“我以为我们羌国未得你们儒学开化, 不拘男女之分, 也算是开明了,不曾想如今天朝更先我们许多。”

  他所说的正是今日颁布的新帝登基皇令,那一道皇榜上,朱批赫然写了诸多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大晟天业元年, 燕王姜伶登基为摄政王的第三年年初, 因病逝世于长明宫,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是他的孙儿姜业成即位登基, 其母姜明秋, 单字一个漪者,任大晟监国使, 行代理朝政之权。

  此举颇为出格, 其一是姜伶并无儿子, 唯有一个独女。其女与他营中一名谢姓的将军成婚,孕育有一子。按理说,其女之子应该叫做外孙, 可他却称为孙儿,此为其一。

  其二,大晟无女官之先例,可如今却让女子做了监国使,实在叫人意外。幼帝不过三岁,姜明秋虽名为监国使,却实为一国之帝。

  此行此举如此出格,可大晟上下,却并无一句怨言,反而个个称道。

  去岁寒冬时百姓结队送行燕王,到了新春又诚心诚意恭贺新帝。

  阿依卓是个五湖四海行商之人,见多识广,也头一次见到国家之首乃是女人的情况,便不由得赞了几句,又提了一句疑问。

  听罢胡商几句恭维,席间一位大晟子民满脸傲气。原本他盘腿坐在草席间,如今更是单腿豪气地支着,一手搭膝盖上,斜斜倚着半边身子,端起喝罢的酒碗边挥舞边道:“你不知道,燕王开明,虎父焉有犬女?早年大晟动乱,内忧外患,燕王行走于各州府上下联书请旨抗敌,后来他自己带府兵、西北将士率先抗敌,其女姜明秋亦随军随父出征,胸中谋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阿依卓听他说得夸张,瞥着胡子摇摇头,道自己不信,女子如何从军?其中诸多不便,她贵为郡王千金,又怎么会吃这些苦。

  说话的人见胡商不信,醉醺醺地扯开自己胸膛布衣,骄傲地露出一截箭伤,指了指结了疤的伤痕:“我当年可是其中西北军之一,怎么不知!”

  “她一人骑行千里,自敦煌到匈奴与大晟前线救援,胆识过人,又以诗歌通信传令,何其聪慧!”

  “只可惜,那位懂她甚多的将军英年早逝,只与她育有一子便在清暴君那夜辞世了。”

  阿依卓半信半疑,听对面之人酒醉夸张之态,可又有一位说书人,也自来熟地坐在了席间,自顾自地拿起酒水便一同喝了起来。

  说书人把一本精装蓝皮的绘本塞给了阿依卓,道这便是他们这位传奇监国使的故事。

  望着手心那本《漪之行》,封面画着一颗擎天的槐花树,线条精美,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的模样。粗重醒目的封面写着一个“漪”字,而底下作者栏悄然写着“玉知”二字,阿依卓半信半疑,翻看了一二,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图画优雅,文采卓然,词句凝练,读来恍若有画面在前,说到她行军布局,颇有见地,又谈及边境风土,和阿依卓所见无差,足见作者知识丰富。阿依卓不知不觉退下了疑心,潜心读了进去。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长安沦陷燕王大军之日,已是他旗下先锋队进宫追杀昏君后的半夜时分。

  沈漪在沈霖几人的护卫下,当众拦住了燕王的队伍。

  夜半鹰枭被闹得无法入眠,盘旋在苍青色的天际,望着长安中的一片孤寂,发出几声哀嚎。

  “父亲,女儿同往皇宫。”沈漪单手勒住缰绳,又单手举着火把,随着队伍进了昔日遥不可及的红墙皇宫。

  她几日不得安寝,又发了高热,才苏醒不久就被众人围困威胁。好不容易她鼓动全府守卫,共同坚守到了沈霖相助,却又听闻燕王的大军也进了城,她便顾不得身子虚弱,立马跟了上去。

  姜伶原本以为谢知玉要虏沈漪和姜业成的性命威胁于他,没想到谢知玉根本没动姜业成,只掳走了沈漪。

  他心里起了疑惑,谢知玉与沈漪相识,也知道沈漪实则并非他的亲女,因此拿沈漪威胁姜伶,无疑是废招,可谢知玉为何这样做?

  除非……谢知玉本意就不是威胁他,而是他真心实意就想带走沈漪。

  姜伶并非无情草木,看得出来谢知玉对沈漪依恋很深,只是没想到他竟看重沈漪至此。

  二人再重逢时,姜伶扫视着沈漪屹立马背之态飒爽豪气,想起她一年来在军中内外打点,从未说苦喊累的,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才到了南湖边,便见到陈衔白猛然刺入谢知玉胸膛的大刀,吓得沈漪浑身一僵,下马时整个人崴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赶忙奔袭过去相救。

  她手心颤抖,眼底分明含泪,可依旧照着自己从医书所读,死死按住谢知玉汩汩流血的胸膛,黏腻的血液在她掌中蔓延,又渐渐凝固。

  可她到底不是大夫,即使那么用力地挡住他伤口流血,也依旧挡不住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沈漪,像是最后一眼,却还是竭尽全力悄然开口:“别怕。”

  沈漪知道谢知玉和姜伶迟早会斗上一斗的,所以她才想在姜伶来解决谢知玉之前,自己解决了他,用换来的假药,让他安然离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路他的助力。

  可她哪里想到,陈衔白是谢知玉一生的好友,竟会趁他不备,狠狠地捅他心脏之上。

  如今陈衔白已经中箭身亡,他的动机已经无处可查,沈漪眼底慌乱,根本末察觉陈衔白弥留之际,企图握住陈蓉手心的动作。

  只是咫尺之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就好似天涯海角,再也触碰不到心上人的指尖了。

  眼看着谢知玉和昔日的沈宁、姜明秋一样,眼神越来越散,死气沉沉,沈漪心头的隐忍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越过无尽的别离、哀嚎,不停地往前跑,才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昨夜她还遇到了哥哥,她以为事情会变好,可没想到,临到了了,她还要亲手握住谢知玉逐渐冰冷的心脏,做最后的告别。

  谢知玉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呼出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要多得多。

  沈漪嘴角发苦,急冲冲地俯身,桥边石柱挡住了一部分她低头的身影。

  可姜伶看得清楚,她低头亲吻谢知玉的模样。

  轻声哀求他别死的模样。

  姜伶想起了真正的姜明秋。

  他没有见到姜明秋的最后一面,只是听在场之人说起姜明秋弥留之际的画面。

  说她死前挽着谢怀安的手,对沈漪道谢,叮嘱沈漪要对姜伶好,要替她看护父亲和孩子。

  这些日子,沈漪毫无疑问也做到了姜明秋的叮嘱。

  她本就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看顾姜业成如亲子般日夜不离,又周旋军营大小事务,在天下未定时,率先抢夺农时,让他们在百姓之间率先夺得好名声。

  如今眼前沈漪俯身亲吻谢知玉的模样,就好像当日姜明秋临终时的凄惨。

  “务必救活谢将军。”姜伶站在桥头岸边,肃然发声。

  权当做是对沈漪达成姜明秋托付的回报。

  沈漪闻声抬眸时,数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应声上前替谢知玉延命。沈漪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感激地望着姜伶。

  一场春雨来得急,冲散了残酷斗争的血腥,急雨停下的时刻,宫墙处淡红色的积水渐渐被扫了干净,陆续有数百兵马踏过皇宫的地砖,轰轰烈烈往金銮殿赶去。

  大殿上,姜伶坐在高台龙椅前的台阶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夜的奋战,迎接他们的不是热闹的加冕,而是此刻空荡荡皇位上悬而未落的责任重担。

  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住上天赋予的荣耀,同时戴过头顶的枷锁。

  殿中渐渐站满了随着燕王厮杀的将士,幽州的朱开寿,滁州的郑九龄,甘州的许雄……他们屏着呼吸,殿中安静得如无一人般。

  屋檐积水渐渐停了,滴落的屋檐水越来越慢,滴答——滴答——在大殿上无限放大。

  直到一句清甜的女声打破了宫墙黛瓦下的死寂。

  “请燕王统领我等,共扶大晟!”沈漪抱着襁褓中的姜业成,手中握着传国玉玺,一步步地朝姜伶走近。

  日光烈烈而作,春晖映阶,殿上一人悄然站起,缓缓接过了玉玺。

  世人所见,是父女为国为民的团结一心,是疮痍过后的新生。

  雨后复晴,大地复苏的春草,一夜之间都探出新芽,吮吸着清晨的露水。

  皇宫里,一身素色寝衣的沈漪自桌案上猛然醒来。

  她一夜未眠,批阅奏折到深夜,竟不知不觉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擦了擦眼角余泪,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一眨眼三年过去了,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之事,就好像对曾经那个人的离去,依旧有数不清的留恋。

  在多年后,最苦累的一瞬,心底还是想见一见他。

  沈漪握笔写了几个字,却忽而听闻门口处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她一夜的疲累。

  “母亲,你写完信了吗?”姜业成拿着一本幼学《论语》,探出半个脑袋,在沈漪所住的泰安殿门前往里张望。

  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不敢上前阻止,只是伸出双臂虚虚护着姜业成,以防他走路摔了。

  正是一日午前,阳光明媚,照得大殿之中亮堂堂的。

  金光之下,沈漪打扮十分简单,盘着飞云髻,却只插着一根木簪做固定,身上穿着苏锦平裁宽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她听闻姜业成的声音,便自高高堆叠的案牍前抬起头来,搁置了手中的毛笔,起身示意他过来。

  虽然一夜未眠,可她见到姜业成,又不觉疲劳,反而满心欢喜,脸侧又挤出小小的梨涡,捏了捏圆滚滚的姜业成。

  小孩子火气旺,手里暖呼呼的,把那本《论语》递到沈漪手里,趁机双手拉住了沈漪两根手指:“母亲好久不来陪成成了,母亲不想成成,成成却想母亲了。”

  这话说的又老成又酸,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倒让沈漪忍俊不禁。

  她亲了亲姜业成的额头,把他抱在怀里,一如往昔:“不过一夜没有哄成成睡觉而已,如今成成是皇上了,该慢慢学着独立些了。”

  姜业成不懂皇帝是何意,自他长大有记忆,就是在这个四方的地方。

  虽然这里处处是宫殿,却宽广得他三日都逛不完,他不觉得乏闷,也不懂何为乏闷。他只知道自己和母亲说好了,每夜都来陪他说故事才睡觉的,可昨夜母亲却没有来。

  这些日子,沈漪寻了夫子给姜业成学习,姜业成课业不重,不过每日一个时辰学习握笔,听一听夫子说故事,可他最喜欢听母亲说。

  母亲会弹琵琶,她高兴时,会弹着琵琶给他演一出绘声绘色的戏码,精彩无比。

  “听闻如今宫外流行一本书,叫做《漪之行》,是以母亲的经历为主要故事线,也写了大晟的风土人情和故事,风靡大晟上下呢。”姜业成也想听那本书说的是什么,便想让沈漪把书寻来,每夜里说与他听。

  沈漪显然也听过那本书,她皱了皱眉,学着姜业成孩子气般嘟嘴道:“哎呀,那都是戏说、胡说,读来无用。”

  那书虽然文采卓然,可既赞她美貌如花,又赞她洞悉人心,好似她全然如美玉,无缺无暇,实在夸张得很。

  写这本书的人,实在肤浅。

  沈漪私心里不想让姜业成读这种演义。

  “母亲,前几日,我还见到了那本书的作者呢,我竟然认识!我好厉害是不是!“姜业成大鹏展翅地挥舞着双手,自卖自夸起来。

  沈漪笑得咧开了嘴:“那你说说,那书是何人所著?”

  “知玉。”姜业成按住《论语》上的二字,下意识地从左往右比划。

  成成未开智,不识句读,犯了从左读右的错,故而那书作者应该名为“玉知”。

  可成成无心一句“知玉”,却叫沈漪神色微微一怔。

  “是吗,这本书的作者是知玉呀。”沈漪应和着姜业成,嘴角清浅笑意如春风拂水,浅淡却温柔。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结束的,估计还得写一章,浅浅补充一下当夜的事情(主要是我想写点我们漪漪在上的剧情,嘻嘻)。不过也差不多结局了,昨天到达了300收,V键就亮了,开心。因为已经要结束了,我争取周日写完,让追读的小伙伴看完最后一章,我可能周一入V。之后改动的地方,会标注修改,如果有必要就补订阅,不强求。非常多谢大家的支持!!!我状态好转的话,补充福利番外给大家,或者开在新短篇那边。大家想有想看的剧情吗?我目前想写一个if线,如果谢知玉和谢怀安在漪漪没有成亲前,就都遇见了她会怎么样呢……嘻嘻嘻最后补充一点我的想法,漪漪是不会再生孩子了的,因为有成成一个就足够了。他在大晟继承了皇位,也就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后续别的势力反叛了。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不直接写漪漪做女皇,毕竟还是考虑一点古代背景,女皇上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武则天,最后也还是没有留下名字,可见阻力之大。毕竟我也只是想写一本谈恋爱的小文章随便读读,我设置不了当女皇的剧情,我以后争取努力吧。所以目前为了让她之后的生活更简单一点,我直接设置了成成的存在,漪漪能实现卫国的理想,也不需要退位(干这么辛苦上位的,退位太可惜了哈)就先这样吧,青月诚敬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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