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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圣上写罪


第50章 第五十章 请圣上写罪

  沈霖被谢永芳尖声利语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与父母关系不好, 心烦意乱,鲜少回家,与沈漪、沈宁二人也甚少沟通。

  他一心扑入事业之中,企图以此麻痹父亲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苛责。

  可他却忘记了沈漪和沈宁作为女子, 既不像他一般, 有科举出路逃离家庭, 也并未觅得良婿, 能让她们在家中不受父母指责, 她们的日子只会比他难上十倍。

  窗户里透进一抹浅色曙光, 却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乌云遮蔽住。

  天之欲明, 黑龙遮日, 整个谢府都阴沉沉的,笼罩在死寂里。

  谢永芳大叹一口气:“其实我不该责备于你,是我谢某人教子无方,酿成如此荒唐大错。只是犬子洁身自好, 曾言愿以沈漪为妻, 他日沈二娘子若移节有意,你便拿我此信给她,要我儿好生待她。”

  这些日子朝中血雨腥风很是动荡, 他身为三公之一太傅之责, 却现出如此消极之态。

  沈霖连日来的不安,像是得到了证实, 心间陡然生出一股临渊欲坠的惧意。

  他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仍问了一句谢永芳何至于这般。

  “沈家大郎, 你二十岁中举,已是人中龙凤,在大理寺矜矜业业, 难道看不清朝廷硝烟四乱之貌吗?”

  谢永芳咳了几声,望了望天边昏暗曙光,闭眸哀叹了一声。

  朝廷施政不当,早已激起民愤,匈奴趁着内乱,引发外患,闹得城中不安如斯。

  “燕王在西北战功赫赫,半个月前奋勇抗敌,兵部也派了十万兵马增援,太傅不必如此担忧。”沈霖嗓音晦涩,仍是应承道。

  谢永芳目光灼热,透过沈霖单薄的身躯,想起了昔日沈漪在他面前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沈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庭。

  明明儿女才智出众,却性格软糯,都不敢露出锋芒,只是一味地屈从于父母的淫威,折辱自身意志。

  可谢知玉喜欢沈漪,她又不愿屈服,避之如蛇蝎。

  除夕那日谢知玉火急火燎地解释她心悦于自己,谢永芳初初还怀疑,苦思冥想之下,还是觉得沈漪在说谎。果然她后来伺机跑到了永陵渡,取道苏州。

  谢永芳想起自己儿子那般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一生顺遂,唯独在沈漪这里折了腰。他对沈漪念念不忘,钟爱有加,断然不会因为她是碧玉之女的缘故。

  他想从沈霖身上,看出几分不屈,因此才骂他不能护佑妹妹周全,想激出他血性,可见沈霖依旧奉承着油腔滑调,难免失望。

  眼前沈霖对他区区太傅尚且如此,皇上九五之尊,尊贵举世无双,所遇之人更何谈吐露真言。

  十几载光阴的陪伴,谢永芳亲眼看着皇上从半大少年,长成一国之君,却也看着他身边越来越多谄媚之臣,忠言逆耳,却被束之高阁。

  人人向他奉承国之太平,朝廷固若金汤,今日享明日之福,富人夺贫困之所在,山山压迫,积弊成疾。

  我大晟表面辉煌,实则苦困矣!

  “你去吧。”谢永芳扶着胡须,递给了沈霖一封长信。“替我向沈二娘子问好。”

  这是让沈霖去府上看望沈漪的意思。

  人各有志,即使那是他亲儿,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沈漪钟情至此。只是儿子既然有意,他便尽力护着沈漪周全,也算是替二人前路扫清迷雾。

  待到沈霖走后,他从书房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漆器墨盒。

  盒身黑漆描金,双龙戏珠,精美绝伦。

  谢永芳双手扣盒,取出里边装的先帝所赐朱砂墨条。那一对精干的眼眸里,流出对过往的怀念,生出几分不舍,最后他毅然决然地把墨条放回盒子里。

  怀揣盒子,一正幞头,掀开衣摆,迈着四方步直往宫门而去。

  金銮殿上,众人一大早就为着各地动乱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请圣上书罪己诏,昭告天下已过,安定藩王之心,确保江山稳固!”

  这一句请求在大殿之中掷地有声,谢永芳自怀中呈出今日所带墨盒,给皇上返还先帝赐的朱砂墨。

  请自己这位昔日的学生,以此朱砂,批己之过,平息民怨,以正朝纲。

  “放肆!”姜则脸上雷霆尽显,狠厉地一甩手中奏折,猛地起身。

  他自小习得帝王心术,又在登基这些年中,逐渐掌握朝廷大权,即使是昔日的老师,如今也该退于臣子之列,如何能逼他罪己。

  那墨条上先皇亲自刻下的“慎行”二字,姜则更是恼羞成怒,盯着谢永芳的低头求请的模样,耳畔响起了许多他的罪责控告。

  有人说谢永芳破格举荐学生出任地方主官,借着职务之便,接受各地学子宴请,收受稀奇贵礼。

  也有人弹劾他纵容亲子行凶,与各部官员私相授受,各自为营。

  听闻这些荒唐控诉时,姜则都怒斥了回去,可今日再见谢永芳要他舍下颜面,降罪自贬,他却忽然觉得,或许那些听上去荒唐无稽的控诉都是真的。

  否则他谢永芳怎么会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还敢要他自污圣名!

  “太傅大人,听闻你的亲子,前尚书令谢大人,逼嫂为娼,这才害得郡主郁郁溺毙。你心中愧疚,才要他戍边做罚啊?”

  周焕之悠悠出列,执着象笏启奏,却是对谢永芳冷嘲热讽。

  “否则你独此一子,如何会舍得让他远出阳关,分明是你见他大逆不道,怕在京生变多事,才借机将他调离!”

  这话突然提起,众人皆是大惊,低头窃窃私语,一时间议论纷纷。

  “如今你又要陛下自唾其面,整个大晟,难不成是你谢永芳当家了不成!”

  这话说在了姜则心上,他一言不发,坐回了龙椅上,如高山远隔重洋,叫底下人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

  可周焕之却明白,皇上认同了他。

  谢永芳望着宫侍双手递上呈阅的墨条,眼里闪过与先帝拼打江山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诚不我欺也。

  “先帝在时,与臣同铸此墨,道‘子均,皇儿托付给你,朕心甚慰。若来日他有行事不妥,于江山社稷不利之事,你便执此墨条,代朕亲笔讨伐。’臣时惶恐,道圣上聪慧贤德,乃守成之君。今日臣之献墨,非为谴责圣上行事有失,只愿圣上思之先帝辛劳,循循教诲,当思之民生多艰,弃前错而思明路,安动乱而定人心。”

  谢永芳跪下扣头,几声咚咚作响,在大殿里回声阵阵。

  见状,朝中几乎半数官员也都奏请圣上三思,谈起他罔顾民生之艰,劳税百万青壮修建开凿运河,这才引起各处动乱。

  这话几乎扎在了姜则心上,且眼前这些人,为着谢永芳而与他对立而站,叫他心生不平,并不回答谢永芳所说,反而问起谢知玉逼嫂为娼之事。

  “周大人实在是血口喷人。”陈衔白虽官职未到,可他身份特殊,凭着皇后族弟的身份,也能上朝议事,这会便出来指责周焕之。

  “谢大人无妻无妾,可不似你家庶子,年不过二十,妻子都续了三弦吧?”

  陈衔白与周焕之向来不和,骂战起来也丝毫不留情面,势必要把周焕之这老不羞骂到自己钻地缝里。

  “那女子唤作沈漪,户部有记载,两年前已经嫁给谢氏怀安为妻。那谢怀安喊你谢永芳做伯父,她与谢知玉便是正儿八经的叔嫂,此举乱.伦,人天不容。你不害臊,还敢在这里大言炎炎,简直是恬不知耻!”

  这头金銮殿里闹得不可开交,那头大理寺里沈霖单薄笔杆猛然坠落,在白纸上涂抹了一页凌乱。

  慌乱之间,沈霖手里拿着行夏递来的纸条,心下狂跳不已,一路出城追沈漪去了。

  那上面说,沈漪杀了人。

  沈霖前些日子出差在外,也就未能收到沈漪的讣告,自然不知道发生了这么离谱之事,气得发抖,满目通红,悄然哭了一场。

  一路上追赶沈漪时,他见到了郊外满城奔逃的百姓,颠沛流离,哭天喊地。

  心下不由得感慨,若是圣上动一动嘴,就能平息许多纷争,成千上万的百姓也不至于流离失所,成了烟火炮灰。

  他一路追赶,也才有了在庙外见到沈漪的一幕。

  三日后。

  沈漪在车马颠簸中,来到了兰陵。

  一路上硝烟四起,贼寇作乱叫嚷着立地称王,圈起了自己的属地,和朝廷的力量你追我赶。

  除去换马休息半个时辰,沈漪几人夜里也不敢停歇太久,直赶了三日才到兰陵。

  这次陈衔白径直下了车,对另外交接的人交代一二,就转身换上单骑,孤身一人往长安的方向赶。

  “陈二郎!你不一起去敦煌吗?”沈漪掀开帘子,对着陈衔白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陈衔白挥了挥马鞭,头也不回,嘴里淡漠地答道:“我要陪着我姐姐。”

  这一路他寡言少语,只问了她是否真心和谢知玉在一起,她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啃着自己三天前带着的干粮。

  “陈二郎,我并未不信你,是我身子不好,不能吃面饼。”沈漪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吞咽不下去,嚼着干饼也一脸痛苦。

  陈衔白随口“哦”了一声,心里却道沈漪不信他还编了这么个谎言来搪塞他。

  可即使沈漪对他了无情意,谢知玉仍为了她孤身前去敦煌戍边,如今谢府遭此大祸,他也不知道能否幸免。

  “你到了敦煌,替我传一句话给逐英。”

  陈衔白拨弄着火堆,火光里他双眸微亮,却突然变得伤感消沉。

  在火光中,沈漪这才第一回看到,他眼眶微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思绪从告别陈衔白的匆忙,回到了达达的车厢里。

  车壁哐当哐当直响,一路别离,沈漪握住手中匕首,竟感觉到一丝安心。

  在这骤然而来的乱世中,唯有握在手里的,才能给她安全感。

  只是未等她松一口气,一只羽箭就直直射来,赶车的车夫重重地坠下马车,而她也被紧随其后的贼寇团团围住。

  嗜血未息的大刀,横在车帘之上,撕裂了沈漪前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有剧情没走完,是重头戏来的,可是我太忙了没能写完,下一章继续补上(是朝廷戏,走完就到漪漪的剧情啦)下一章可能周四才能更了,最近真的太忙了我哇哇大哭可能有小伙伴给我推文,怎么突然涨了好多个收藏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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