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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非但钱塘湖被围住, 临近的吴郡、会稽郡也戒备森严,连同行商带出城的货箱都被逐一验视,生怕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百姓还当是要打仗了, 朝廷在抓捕细作, 顿时人心惶惶,不敢再往湖边凑。

  令莺清楚,元霁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虽不敢冒险出城,可一直躲在钱塘县,无异于掩耳盗铃, 早晚会被抓个正着。

  令莺心一横,只得让梁九设法先带元琬走,母女二人分开,不至于太过醒目。

  她个头高挑,往鞋里垫上厚垫子,身子一下子拔高,却总觉着脚下硌得慌。发髻与衣裳也须扮作男子模样, 再特意将脸弄得脏兮兮,乍瞧上去雌雄莫辨,活脱脱就是一位年轻的落魄公子。

  再加上梁九弄来的文书,她好不容易, 才堪堪混上商队的车, 提心吊胆等着出城。

  城门处正在盘查, 令莺缩着脑袋, 灰头土脸地靠在车里, 听着同行胡商用别扭的官话与侍卫掰扯。中途有人探头进来,巡视了一圈,大约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令莺刚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货物却好似又查出问题,一车的人都被拎了出去。

  脚一踩地,城门守卫立刻仔细打量他们。

  令莺连呼吸都僵住了,只死死攥着衣袖,强逼自己目光不飘忽。

  守卫眼睛扫来扫去,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令莺如坐针毡,低头站着还没一会儿,那守卫忽地扭过头去,语气听来颇为恭敬:“容校尉。”

  令莺愣了一下,忍不住抬起眼,随后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容彦穿着一身玄甲,肩宽腰窄,身形望上去犹如一柄刚开刃的剑,目光冷而沉,语气利落得像是被刀裁过。

  “怎么回事?查了这么久。”

  他的视线只在令莺脸上微微一滞,短暂到旁人根本不曾察觉,随即便移开,看上去似乎并无异样,可令莺心头仍然猛地一跳。

  侍卫忙答道:“这辆车的几箱货封条看着不对劲,才让车上人下来一一核对文书。”

  旁人未必认得令莺,可容彦必然认得出,也自然清楚她的文书是假冒的!

  令莺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既不敢再看他,又猜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略有旧识罢了。倘若他一心立功,就地将自己押回驿馆去……

  令莺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即便低着脑袋,令莺也很快意识到,容彦当真没有再看过自己。

  他仅仅只是在尽职,查问完货物与文书情况后,便微一点头,语气如常:“放行吧。”

  此话一出,同车的人皆是如释重负,唯独令莺始终有些心虚,再如何欢喜,也不敢像旁人似的雀跃,只看似冷静地又坐回去。

  不多时,令莺坐在狭窄的马车上,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地,辘辘地响。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从小窗回头望去。

  马车离城门愈来愈远,书有“钱塘”二字的匾额也愈来愈小,直至再也模糊不清。

  令莺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似狂喜又似怅惘,只呆呆地盯着,而后目光一转,隐约在城楼上方望见一道人影。

  远远瞧上去,玄甲如铁般沉肃,他微低下头,似乎正安静望着自己所乘的这辆车。

  令莺鼻尖忽地一酸,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听见旁人交谈,车驾很快便要转向,此次一别,恐怕今生他们不会再遇见。

  令莺当即伸出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挥着。

  容彦甘愿效忠于元霁,令莺从未有过鄙夷,更何况,他还这般出挑。

  她眼底是实打实的恳切,盼他珍重,更盼他能不忘本心,早日如愿以偿。

  或许人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各有取舍,各有不得已,而容彦应当要比她更为坚定才是。

  令莺此刻再回想,在宫中这么多年下来,她似乎也曾迷失过本心。倘若没有稚容的死,倘若自己不曾被阿晏哭着指责“阿娘撒谎”,她约莫真能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安生做她的“李夫人”。

  命运在不断地试探她,直至令莺也坚定地做出选择,才将她推到此处,助她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马车沿路行驶,直至晨光欲破,东方泛开一丝鱼肚白,星月仍朦胧地悬在天际。

  令莺换乘了马匹,手指紧握住粗糙的缰绳,仍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她那点马术还是元霁教的,此刻也正要用这匹马逃离,去约好的馆驿接阿琬。

  令莺只剩下些碎银了,先前值钱的首饰给了梁九,托他设法转手,再换成银钱攒着。

  想到这儿,她并未再犹豫,壮起胆子爬上马鞍。

  令莺身上是宽大的男子袍服,此刻衣摆松松垂落,堆在马腹两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随着马蹄疾驰,远处也不知是哪座城郡的灯火,一闪一闪犹如星子,莫名显得苍茫,又逐渐再不可见。

  凉风迎面卷来,令莺鼻端充盈着草木与露水的湿气。

  这味道让她微微出神,竟恍惚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痛骂完王润,狼狈地冲出藏经阁,是元霁为她抹掉眼泪,领着她分枝拂柳,慢慢走回玉泉院去。

  原来起初的缘分像兰花般美好,最终却柳絮似的四散,注定要飘零。

  令莺想过与他白头到老、生儿育女,可那早已是许久前的事。

  事到如今,倘若真把从前受过的伤抛之脑后,那才真是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

  重兵如此兴师动众地搜捕,周遭百姓难免被惊动,流言也慢慢传开,说是太子生母落入钱塘湖,就此不见了踪影。

  钱塘湖由来已久,在民间传言中,湖底下本就有灵物,早年间更有人亲眼目睹,曾有尚未化龙的蛟潜伏于深湖,还能化为美男子迷惑行人。

  陛下的美人踪迹全无,莫不是被那么蛟相中,掳回龙宫生小蛟去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又过两日,钱塘县忽地下起瓢泼大雨,连日不停。大水漫过堤岸,冲垮了不少民舍和庄稼,百姓也流离失所。

  一旦有灾祸,立刻没人再提起那些逸闻,反而渐渐滋生出流言,称天子为个女人胡作非为,惊扰了湖中凶蛟,才惹得那只蛟行云布雨,降下灾祸。

  御驾迟迟没有动身回銮,跟随的众臣却无有劝谏者。陛下看似平静,每日还照常理事,水患的奏折也一桩桩批阅,可此前有人尝试劝他回洛阳,又或是想请陛下节哀,立刻就会被冷酷地轰出来。

  传言越发荒诞,再到落入元霁耳中,他也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这些话是何人传出,丢下去祭河。”

  “陛下!”尚书听得眼前发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残民以祭,非敬天爱人之道啊!”

  “那又如何,”元霁面无表情,“湖底既有公蛟化为美男子,便如他们所愿,送他们去为公蛟做妻做妾,岂不美哉。”

  元霁很快将他轰走,独自回去卧房内,又盯着案上的舆图,一坐便是大半日。

  江南暴雨需要兵力施救,搜寻令莺的事,也被迫由于暴雨缓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元霁也并非一味坐等消息,早已做了许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安排。

  倘若莺娘不要元晏,当真是带着元琬跑了,那元琬的眼睛又该如何。元霁毫不怀疑,令莺将女儿视作珍宝,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元琬的药。

  所以,他让秦慎去巡查周遭所有药铺医馆,将元琬常年要用的几味药材尽数收缴、销毁。

  一旦令莺带着孩子尚在人世,元琬断不得这药,她迟早还要低头,主动回来认错。

  元霁那时胸中暴怒翻涌,怪他一直没能看清,令莺心底逃走的念头,竟从未熄灭过。

  可即使如此,元霁仍能勉强保持冷静,只因令莺是个处处破绽的人,有何手段,在他面前向来一览无余。她逃便逃了,就算再逃一千次,他也迟早会抓她回来。

  然而断了元琬的药,令莺也没有任何音信,始终都没有。

  元霁还在加派人手不停地找,时日一久,最初的愤怒也不知不觉,化为按捺不住的暴躁。他偏头痛的旧疾频频发作,每日罢朝回房,夜里总要辗转难眠,钝重的痛感沉沉敲打太阳穴。

  元霁不肯坦然承认,他心底翻来覆去的惊慌,早已压不住了。

  他甚至总疑心,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每一日睁眼,他仍会下意识伸手往枕边探,本应触到她披散的长发,可指尖落下去,只有冰凉空荡的床褥。

  也唯有初醒的这一刻,他脑中才有片刻的空茫。只是转瞬之间,令莺逃走的事猛地撞回心头,浑身便似被火灼烧一般。

  元霁反反复复地想,她究竟是何时决定的,是早有预谋,还是这一回得了机缘,才临时决意出逃。

  甚至就在前一夜,他们还曾缠绵欢好。是他扶抱起她,诱哄着她,教她骑马。

  丝缎般的长发垂落蜿蜒在他颈侧,他埋得严丝合缝,不留一分空隙。

  在那一刻,她抽泣了一声,被抽去骨头似的伏倒,心中想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场该死的游船谋划。

  而如今暴雨不绝,令莺若还活着,拖着幼弱的女儿,又能躲去何处。

  她可曾悔不当初,痛恨那一日竟蠢到要离开自己。

  -

  令莺与元琬失踪一事,可谓闹得人尽皆知,不久后,元晏也知晓,自己再没有娘,也没有妹妹了。

  小小的孩子不住地茫然,他做梦也不相信,阿娘会这般死了。可若阿娘没死,又怎能狠心抛下自己,阿娘分明连对一只野兔子都那般温柔。

  是不是自己惹阿娘生气……所以阿娘不要他了?

  想到此处,元晏眼眶里有眼泪不住地打转,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想到那只受伤的兔子,便恍惚跑去问宫女,兔子去往何处了。

  宫女回禀道:“娘娘将兔子腿伤养好后,便把兔子放生了。”

  这些时日,元晏也几乎见不到父皇。他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晓得,于父皇而言,自己并不能宽慰他分毫。

  父皇的全副心神,仍旧扑在搜寻阿娘上。

  元晏心事重重,昨夜里做了噩梦,一早醒来眼圈通红,执意想来见父皇。

  即使没能得到通传,他仍立在廊下,低头沉默地等。

  宫中出了大事,父皇居所周遭愈发静得吓人,宫人也谨小慎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一根针落地,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晏站了没一会儿,隔着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听见秦慎忽然开口,正在向父皇禀报什么。

  他呆了呆,正要乖巧地退后,内里的声音却一字一句地传来——

  “陛下,城郊有处农舍,三日前被大水冲毁。今日在瓦砾下,侍卫寻到了一枚贴身环佩。”

  “环佩是后宫妃嫔才可使用的制式。”而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陛下……可认得?”

  秦慎语气变得异常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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