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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令莺困倦得厉害, 正迷糊睡着,谁知忽地被惊醒,再一睁眼, 竟有人蹲在自己榻下。

  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俯得极低, 离她小腹仅隔一指。微凉的手心紧贴着她,仿佛下一瞬便要吻上她的肚皮了。

  令莺吓了一跳,连忙要往后挪。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动还好,越想挪动, 身子却稍一动作,便笨拙地顶到了元霁脸上。

  隔着寝衣,她肚皮彻底贴上他的薄唇,仿佛在强迫他落下一个别扭的亲吻。

  元霁眉毛皱紧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令莺将他脸色瞧在眼里,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恼火,也不敢再动了:“陛下为什么蹲在这儿?”

  元霁没有回答, 反而理直气壮道:“你醒了还躺着做什么,是要朕亲自抱你起来?”

  长久躺着不动,又哪有半分好处。

  令莺被说得愣了一下,撑着手臂想坐起身, 落入元霁眼中, 却像只翻了壳的乌龟一般笨拙, 不由又去抱她。

  令莺坐到榻上, 一手抚摸着肚子, 眨了眨眼,仍是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

  入夏后暑热难耐,她上火得厉害, 嘴角起了一连串发红的燎泡,好几日了也没能彻底消下去。

  盯着那些燎泡,元霁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去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令莺喝水的时候,宫人送了折子进来,元霁便坐在书案后看。

  碧纱窗下水沉烟,明丽的日光倾泻而落,映出几抹窗外芭蕉的婆娑绿影。

  元霁处理政务时极为专注,令莺呆坐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注意自己,便从枕下摸出缝了一半的小肚兜,侧身用针线慢慢绣了起来。

  她手算是笨的,即使只是一对小兜子,绣出的针脚也不够均匀,花样更不必提了。

  二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令莺渐渐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片暗影朝布料覆了下来。

  令莺连忙抬起头,元霁神色竟有些怔愣,望着她手中绣得磕巴的小兜。

  她下意识要藏到身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这是你给孩子做的?”元霁紧盯着令莺面颊,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令莺只觉这人在明知故问,若肚兜不是给孩子做的,莫非是给他做的吗?

  她没有作声,仍不愿让他瞧见,元霁便再次蹲了下来,握住她捏着兜子的手,语气有几分无奈了:“莺娘,你要把东西塞去何处?朕是不能看吗?”

  “我绣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令莺如实说道,可终究是承认了。

  元霁闻言,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开,始终粘在那方粗糙的小布兜上。

  他心中有微微的痉挛和酸涩,也从未想过,令莺竟当真会为他们的孩子缝东西。

  元霁本想着说些夸赞的话,以免令莺乱藏一番。可话到嘴边,又莫名地词穷:“看上去……并非不好。”

  令莺能听出他的别扭,约莫又是在骗她。然而似乎也是头一回,她并未再听出以往常有的嫌恶或命令。

  紧攥的五指被一点点分开,感受到元霁鼻息靠近,轻拂过她的眉眼,令莺还当他要将布兜抽走。

  可他并未管那些,只是与她十指交握,注视着她的脸,而后在令莺额头落下一吻。

  随后,又用掌心轻覆上她的肚子,似在静静感受着什么。

  令莺愣了愣,从他眼眸深处,瞧见了一缕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欣喜,甚至更像是自己眼花了。

  直至令莺低下头,无措地望着面前隆起的肚子。

  圆润饱满,丰盈敦实,即将瓜熟蒂落,她也即将拥有新的家人。

  如同心头被轻吹了一口热气,令莺身子暖烘烘的,能清晰听见逐渐变快的心跳声。

  她目光变得温柔,也没有再去躲闪元霁的手。

  -

  崔琢入宫并不频繁,元妙仪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入宫前腿脚好端端的人,每每从宫中回来,便好似被罚跪了许久,跛疾愈发严重。

  即使崔令莺如今有孕,兄妹俩得了元霁首肯能见上一回,情况也未有丝毫好转。元妙仪再见到崔琢时,他的腿甚至需要人搀扶,才可勉强行走。

  他来公主府的时日已不算短,除却曾为妹妹求过她,对于自身所受的羞辱,从未吐露一个字,亦从未显出一丝不忿。

  “是陛下罚你跪,还是用了什么法子折辱人?”元妙仪面带愠色,胸口气到起伏不定,咬牙道:“何来这样的道理,崔氏已倒,你如今也算是我公主府的人,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崔琢神色温驯,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却无半字怨言:“区区腿伤,算不得什么,殿下动怒实不值得,更切勿为此与陛下心生隔阂。”

  “你倒是能忍,”元妙仪几乎有些怒其不争了。

  她命人将缠着崔琢的陶陶领下去,柳眉紧蹙,俯身去看他坐在轮椅上的腿:“本宫与陛下,多年来本就生疏不睦,还谈何隔阂。”

  崔琢笑得有几分无奈:“臣记得,殿下当年语出惊人,说为何男子便是建功立业,登基传位,女子却要远嫁,余生只能替人生儿育女。”

  这番话年少无知,元妙仪面颊一热,又没好气地说道:“放到现在我仍这么想,我从前念书习武,未见得就比皇弟差,那些个世家子弟更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也因此,当年她能夺过崔琢的琴,砸了个粉碎。

  崔琢微笑不语,元妙仪望着他,却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瞧出了某种赞许。

  彼此四目相对,她脸颊愈发热了,忽然推起轮椅便朝庭内走去。

  许是突然而来的颠簸,崔琢蹙起眉来,闷哼了一声,像是腿疾仍不大好。

  元妙仪脚步一顿,方才消退的恼恨又翻涌而上。

  “殿下……我此次入宫,听闻近段时日朝局不稳,当初夏侯氏与赵氏铲除崔氏有功,如今却被卷入盐铁要案中,遭了贬斥。”

  崔琢顿了顿,他知晓元妙仪一向与王氏颇有几分往来:“王皇后无宠,家主与长子也曾惹怒陛下,殿下还是明哲保身为妙……以免殃及池鱼。”

  元妙仪缓缓推着他,听出崔琢话中的关切,语气略微放缓了:“是啊,飞鸟尽,良弓藏,这些臣子固然有错漏之处,但陛下也未免操之过急。当初你父亲是毫无防备,可王家却有崔氏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恐怕他们忍耐到了极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到最后,元妙仪紧攥着手指,愣愣出神。

  崔琢感知到她的沉默,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腿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借着入宫之机,刻意引得公主多想,对元霁心生怨念罢了。

  王氏有反心,早非一日之寒。王润被元霁打得损伤了根本,不能再行人道,如今全族更是岌岌可危,又还能稳坐多久。

  倘若到了那日,自己再去向元妙仪进言,让她心甘情愿,与王氏联手废弃天子,再另择人选继位,小妹便也能重获自由。

  崔琢想到此处,神色仍十分温淡。

  然而等他缓缓起身,目光落至元妙仪明亮的凤目,心中又微微一紧。

  自己在利用这个女子,以及彼此年少时曾拥有过的回忆。

  即便再如何不齿,崔琢依然这么做了。

  且此举与元霁当年并无二样,卑劣下作,无耻至极。

  -

  令莺身孕已近八个月的时候,身子逐渐适应了双胎。她四肢的浮肿很轻微,也听从太医令的嘱咐,每日会在饭后慢走半个时辰,消食的同时亦能锻炼体力。

  暑气渐渐褪去,凉风袭来,天际的浓云似在酝酿一场夏末的落雨。

  令莺用过午膳,扶着腰去廊下刚走了两圈,隐约感到有些腰酸。

  本打算回长馥殿歇息,可不多时,四周响起一阵沙沙声,细密的雨丝紧跟着飘洒下来,惹得宫人在后低呼。

  宫人怎敢让令莺淋雨,且有眼尖的看出她腰酸,愈发不肯领着她继续走了。

  令莺虽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转道,往最近的显阳殿走,也好请御医为她瞧瞧。

  还不等绕过中门,她们便听见一阵嘈杂声响,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与磕头声。

  令莺与宫女们一脸茫然,侧耳听了片刻,动静分明是从殿外传来的。

  她疑惑地走进廊下,殿门外正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衫凌乱地跪着。

  几名内侍退居在外,却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只因元霁此刻面沉如水,正站在玉阶之上,衣袍被凉风吹得簌簌翻动。

  “……陛下!臣妾的父亲纵有过错,可当年扳倒崔氏,他也是立了功的!请陛下留我父亲一命吧!”

  女子嗓音凄厉,令莺愕然望着她,心中一紧,很快想起……她似乎姓赵。

  那年自己顶着李氏女的名头,便是与她同住椒风殿,也曾互相打过招呼。

  听闻赵氏此前被封为良人,之后她们也再未见过。

  见令莺忽然出现在此处,且直愣愣站着,元霁愕然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吩咐宫人将令莺带入殿内,同时下令道:“把赵氏拖下去。”

  话音一落,令莺还未来得及动,赵良人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地一转头,直勾勾望着她高隆的腹部。

  那一霎那,赵良人通红的眼眶如同燃起两团火,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猝不及防猛扑过来。

  她一把攥住令莺手腕,泪水涟涟地大哭:“陛下!陛下连崔氏的女儿都能赦免,能这般宠爱她,妾知道陛下并非心狠之人,求陛下留一丝情面吧,妾愿代父受过,做牛做马报答陛下……”

  令莺被拽得一个踉跄,慌忙扶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用力想抽回手,厉声打断她:“请良人慎言,我是李才人,不是什么崔氏女!”

  令莺急得面色发红,她知道元霁早已为自己换了身份,满宫上下再无人敢提。”

  且如今临盆在即……她最清楚不过,崔这个字之于元霁,究竟意味着什么。

  赵良人若触他逆鳞,必然要受重罚!

  在场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一拥而上想拉开赵良人。

  然而她根本不懂得令莺的意思,只当令莺睁眼说瞎话,哭喊得愈发激烈。

  令莺大着肚子,旁人也多有忌讳,越是七手八脚想拉开,赵良人却越像疯魔一般,手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事发突然,令莺痛得闷哼两声,便听见元霁怒而大喊了一句,亲自大步上前。

  几人拉扯之间,也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在了令莺身上,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又被宫人扶着往道旁一带。

  虽不至于结实摔下地,后背却撞上了屏墙的棱角,撞出一声闷响。

  令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有些发黑。

  她只晓得四周围满了人,赵良人好似被拖走了,可外界的声音仍隔着一层雾气,不断逼向她,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迷迷糊糊被一个人紧抱着,令莺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元霁把令莺揽在怀里,面色铁青地仔细打量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怒道:“传太医令来!”

  令莺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深吸了两口气。她后背虽撞得生疼,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她被元霁手臂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想尝试往回走。

  可步子刚一迈开,令莺身下便涌起一股异样。

  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水液,慢慢淌了下来。

  身侧的宫女愣了一愣,突然尖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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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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