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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陵阳关的事情, 要从去年九月,裴守江死前一个月说起。

  “父亲在两境互市的榷场里,查获了一大批从大安境内私渡到关外的军械, 数量之庞大, 足以装备出一支千人精锐。这批军械制作精良, 竟比送到陵阳关的军械还要好,不是民间坊匠能制出的, 一看就来自大安的军器作坊。”裴展熙坐到桌畔,一边拈起蒸饼递予李芍欢,一边慢条斯理开口, “实际上, 这两年陵阳关驻军收到的军械品质一年不如一年, 其中混杂着劣制品越来越多,父亲上奏过朝廷, 却全被压下, 他早就怀疑京中有人以劣制品鱼目混珠,换走优质军械, 只是没想到竟卖给苍羌。”

  查缴军械后,裴守江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军器监, 正要上奏朝廷之际,苍羌忽生异动,边关战事告急,适逢裴展熙正在外领兵对付大肆滋扰陵阳关附近村落的苍羌军, 察觉异常拔营回城时,已然晚矣。

  “军械库被盗,重器雁翅木鸢失窃,同月, 父亲行踪被人泄露,在潜龙岭遭遇苍羌伏击。以他身手本命不该绝,对方却凭借雁翅木鸢从潜龙岭的断崖上飞下,用我大安军器临所制的神/弩与破甲箭……一箭穿胸……”裴展熙说着说着,周身气息陡然一改,眉心凝出噬骨恨意,杀气浮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那块蒸饼被他攥得粉碎。

  那日惨状历历在目,他片刻都不曾遗忘。

  纵他失忆,前尘俱忘,仍旧未能将那一幕抹去,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梦归潜龙岭。

  “我拼尽全力赶去潜龙岭,却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破甲箭洞穿,浑身浴血站在潜龙岭上。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与我共同退敌,全歼那场伏击中的所有苍羌人,然后倒在我怀里。那是我与父亲唯一一次共同对敌,也是最后一次。”裴展熙的眼眸彻底红了,“可笑吗?大安朝所造的箭,却扎进世代守护大安国门的将军心口。父亲死在我怀中,生前最后一刻惦记着的却还是陵阳关。”

  语至此,他闭上眼,胸口猛烈起伏着,眼前全是那日的画面,他已无法再平静地讲述。

  “阿爹……”裴韵雅早已泣不成声。

  李芍欢飞快抹去脸颊上悄无声息滑过的泪,伸手抚上他青筋浮现的拳,让他松开拳劲,一点点打开手掌,再用帕子缓慢地擦拭着他掌中粉碎的蒸饼。

  裴展熙这才睁眼,望向她的眼眸里露出片刻恍惚,仿佛突然从寒风呼号的陵阳关,回到平静的故园,那般不真切。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与一丝温度。

  “父亲刚走,定远侯遇伏身死的消息就散开,苍羌军看准时机攻打陵阳关,接连打下关外三城,直逼陵阳城。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龙骧军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我受父亲临终所托,穿上父亲的甲胄,手持父亲的洗血枪,以定远侯之名站上阙楼安定军心,退敌千里,斩下苍羌大将阿多泰的头颅,以祭父亲与牺牲的将士亡魂,替父亲守住了大安国门。”裴展熙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的恨意忽然化作炽烈的怒火,他从李芍欢手中收回手,一掌拍上桌案,震得碗碟砰砰作响。

  “我趁胜追击,本可将苍羌人驱逐到渡马外,然而……朝廷派来的新监军带着皇帝旨意,竟要我收兵回城,又遣使团与苍羌和谈,宁愿再派宗室女和亲,也不肯再战。太荒谬了!我们明明可以赢,却为何要退?只差一步,我就能完成父亲的夙愿,将苍羌永绝渡马山外!”裴展熙由恨转怒,眼中泛出噬人杀意,“我回城与他争论,他们却斥我假扮父亲夺取兵权,抗旨不遵贸然出兵,就连父亲也被扣上监管不力、贻误战机等数项罪名,要逼我交出兵权,押我回京受审。那时我便知……与苍羌合谋设计杀害父亲的真凶,在京城。”

  那片权力漩涡的正中心。

  “可为何会传阿兄战死沙场?”裴韵雅擦去眼泪,问道。

  “我必需回来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可我不能跟他们回来,更不可能把兵权交给他们,那样我只有死路一条。”裴展熙眯起双眸,“故我与韩先生合计,假死以脱身,以章晞的身份秘密回京调查真相,报这杀父之仇。”

  “既是如此,那他们怎么又会派人追杀你?难道他们识破你假死的计策?”李芍欢一边问道,一边起身给二人倒茶。

  “应该是因为他们在我假死之后,未能在陵阳关内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参与私渡军械的证据与龙骧军虎符时猜中的。觊觎龙骧军兵权的人太多,一旦我没死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多方争夺,况且军器监的事也见不得光,他们不敢将这个消息公开,故而只能暗中抓捕‘章晞’,一路从陵阳追杀我到江临,我江临城外的莒山遇到莫勇……就是你救我之时带兵搜村那人。我被他带人围攻,从山坡滚落莒溪,漂到了顾家田庄,后来,我遇到了你。”他说起这桩事情不自禁望向李芍欢,目光渐柔。

  “所以盘龙寨缴获的那批军械,与裴将军之死有关?”李芍欢问道。

  裴展熙神色又是一沉,点头道:“此前我父亲缴获的那批军械,我们调查过它的运送渠道,就是先从京城运到江临中转,再从江临换人运送到陵阳关,加上两批军械的做工细节一模一样,都出自军器监辖下的西作坊,可以确认江临花团就是陵阳关私渡军械的上游路线。他们利用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做为遮掩,将东西从京城运到江临,盘龙寨是中转站。可惜的是,白史二人被灭口,盘龙寨没人知道上游主使者。”

  李芍允迅速在心中捋顺所有信息,这听起来像是对方以私渡军械拉拢苍羌,再借苍羌之手除去裴守江。

  “你前面说裴将军是被人借雁翅木鸢偷袭而亡,那天你在润春楼外遇到的黑衣人,是不是也带着这雁翅木鸢?”她蓦地又想起这件事,心中一惊,“那人莫非是凶手?他为何要窥探润春楼?”

  裴展熙眼眸微垂,掩去目中神色,只淡道:“不清楚。”

  私渡的军械与雁翅木鸢全都出现在江临,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芍欢越想越觉得古怪,可待要细问,裴展熙却不愿多谈,他已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问裴韵雅:“阿雅,你可知京中知道我化名章晞的人有哪些?”

  裴韵雅皱皱眉心,思忖了许久方道:“我记得当时阿娘收到你留下的书信后,便亲自向官家和长公主请罪,官家和长公主应该清楚此事。至于其他人……京中只传你离京投军,应该没什么人知道你化名章晞的事。”

  “是吗?”裴展熙陷入沉思。

  莫勇只知“章晞”而不识裴展熙,这证明背后那人非常清楚“章晞”来历,猜到他会以这个身份脱身。如果京中只有官家和长公主知晓此事……应该不会是官家,官家想动他没必要搞这么多花样,再者论官家也不可能纵容私渡军械,还与苍羌勾结,那么只剩长公主赵吉。

  她对龙骧军的兵权觊觎已久,当年想让他与县主联姻,就是为了取得他父亲的支持,只可惜联姻未成,她的想法落空。

  “阿雅,家中如何了?阿娘呢?”他又问起家中近况。

  “家中获抄,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婢,二房三房都没能逃脱,阿娘被外祖家救回,如今安置在城外玉乌观,安全无碍,只是阿爹与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阿娘心中大恸之际又强撑着遣散家中众人,为我安排退路,早已万念俱灰,抄家圣旨来的那日,她便险些触柱而亡,幸被救下,如今不过行尸走肉……”裴韵雅说着说着眼又红了,“恐怕只有亲眼见到阿兄站在面前,才能医她心病。”

  裴展熙的手沉沉落在窗框上,良久无话。

  “四娘子,我听说年关时记在高皇后名下的六皇子殁了,而官家又已缠绵病榻许久,不知如今京中局势怎样?”李芍欢见兄妹二人陷入悲伤,便开口打破沉默。

  “一潭浑水罢了。本来高皇后凭借六皇子,尚可一争,与皇长子及长公主三家相争,六皇子一死,高皇后便失去争位的棋子。至于官家,今年开春起就在福宁殿卧床不起,由高皇后亲自伺候汤水,把持着官家的日常起居,谁想见官家都得先过她那关,就连陆太师也不例外。高家在朝中向来主和,和亲停战应该是他们的主张,那一纸查抄裴家的圣旨,就是从高皇后手里传出来的,朝野上下,只有长公主一人一直极力主张与苍羌开战。”裴韵雅思忖回道。

  她早已不是昔年无忧无虑的娇娘,遭逢剧变后她身在严家也时时关注京中动静,留意着朝堂变化。

  “如今只剩下皇长子赵启最有机会登上皇位,但他手上没有任何兵权,他舅舅盛同也只是因为贵妃受宠才得官职,盛家没有家底,龙骧军的兵权对他而言很重要。还有,盛同前年好像刚被官家委以判军器监之职,会不会是他为了扶持外甥上位而与苍羌勾结?”裴韵雅边说又边推测道。

  “盛同那人贪财好色,胆子却小,私渡军械谋以重利倒有些可能,勾结苍羌恐怕有些难。”裴展熙的指尖轻叩窗台,顺着裴韵雅的推测往下思考。

  “哦,还有一事。”裴韵雅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你走后没多久,长公主就和我们家闹僵了。二叔将府中一个丫鬟送给盛同做妾,凭借这个丫鬟和盛同拉近关系,与盛家往来十分频繁,惹来长公主猜忌,加上当时你与和安县主联姻告吹,京中诸家恐怕以为我们转而支持皇长子。”

  “蠢货。”裴展熙冷眸冷声骂道。

  二房那对夫妇好面子,整日觉得被大房压了一头,心有不甘,竟不知死活掺和到储君之争中。

  李芍欢心中却“咯噔”一声,那个被裴家二房送给盛同的丫鬟,不就是与她交好的云莲?

  这里头怎么还有她的事?

  “会不会是长公主因此和咱家生了嫌隙,她觉得无法再取得阿爹的支持,转而施计谋夺龙骧军的兵权?”裴韵雅忖道。

  李芍欢蹙了眉。她相信赵吉一定有夺位的野心与手段,可要说勾结苍羌,用大安安危来换取兵权,她倒觉得有些牵强,毕竟当年在玉华行宫,正是苍羌细作破坏她和裴家的联姻,后来又是她令裴展熙肃清了在京细作。

  “高家亦有嫌疑,皇后失去六皇子,更不能坐视裴家和盛家走在一起,出手对付也不无可能。”裴韵雅又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她大可软禁官家,把持朝政。”

  李芍欢头已经开始疼,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絮难以厘清,每个人都有嫌疑,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

  “皇长子,皇六子,皇三子……”裴展熙忖道,“阿雅,三皇子为何会与你一起到江临?”

  “阿慎……三殿下是奉命到江临视察万花会,京中也准备办花会,就交由三殿下负责。我们在半道上遇见,故而同行。”裴韵雅道。

  “原来如此。”裴展熙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道,“我听闻你嫁入肃宁伯府,过得可好?”

  裴韵雅一怔,旋即转开头去,语气转淡:“我在严家日子很好。”

  “真的?你同我说实话,严行安可曾为难于你?”裴展熙又问道。

  严行安什么德性他很清楚,当年为了陆明贞闹成满城笑话,如今被迫娶了裴韵雅,又怎会善待?

  裴韵雅垂了头,轻抚杯沿摇头道:“不曾为难。阿兄不要操心这些,你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此番你我兄妹既已相逢,你跟我回京吧?”

  李芍欢提壶的手便是一停。

  裴展熙的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扫过,只平静吐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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