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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夜色浓稠, 今晚的风有些猛烈,吹得帐篷呼呼作响,也吹得李芍欢心中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两天未眠, 她却了无睡意, 心不在焉地陪着灵华, 直到帐篷外传来的争执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好像是陆骁和谁在争执。

  她起身起到帐帘前, 竖起耳朵来。

  好像是在争执关于退兵的事。从陆骁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吧?他们竟还未谈妥?

  天都快亮了。

  陆骁声音又响起:“无论如何,今晚我都不会退兵, 还请徐指挥使见谅。”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似乎非常愤怒, 语气森冷道:“既如此, 那陆通判好自为知!”

  两人吵到僵局,陆骁态度坚决, 半步不肯退让, 不止不同意收兵,还将兵力分成几小股, 趁夜攻打盘龙寨前山门,这如同挑衅般的举动彻底惹怒了厢军指挥使。

  “有什么后果, 陆某自会一力承担!”陆骁并无惧意。

  对方大怒,拂袖正要离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山上忽然窜起一簇旗火,旗火在天际散开, 发出砰地一声,如流星四散,隐落山间。

  刹那间山火四起,山间传来金铁交鸣与呐喊声。

  江临厢军副指挥使看了片刻, 陡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脸色难看了回望陆骁,指着他的鼻尖,连道几个“你”字,却迟迟说不出下文。

  小营帐的门帘被悄然掀开,李芍欢站在门口,遥望远空。

  心弦再度紧绷。

  随着那一簇烟火腾空,注定这是个无眠的夜晚。

  ————

  破晓时分,天最暗的时刻,就连江临城这些临时集结的衙差和城役,都忍不住跟着亢奋起来。

  盘龙寨被人从后方攻破,寨门由内大开,在陆骁的一声令下,众人冲入山寨。

  直至天明,远空传来的喧闹才逐渐小下去。

  清晨的阳光驱散山间晨雾,官道上开始有车马往来,谁都不知道在江临与尉县之间盘踞多年的盘龙寨,一夜覆灭,只剩数道滚滚黑烟,从残垣断壁的废墟间升起,随后被风吹散。

  尽管李芍欢已经两晚没阖过眼,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困倦,只想着这场仗早点结束,她能看到裴展熙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这是场大获全胜的剿匪战。

  对她来说,战争永远是生与死的残酷较量。

  没有得到裴展熙消息之前,这场战争对她而言,便永远没有停止。

  “城门已开,我安排了车马,你先带灵华与阿瑶回城吧。”陆骁的声音打断李芍欢的思绪。他与她一样,也已经两日未曾阖眼,白皙的面容浮现倦意,可泛着血丝的眼眸却又亢奋着,这让他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矜贵,深身上下透着些不容置喙的气势。

  李芍欢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谢灵华,她是该先回城,宋萦已经担惊受怕了两天,再看不到灵华只怕要发疯,而她也不放心别人送灵华回城,可同时她又想在这里等裴展熙的消息。

  左右为难之际,她听到陆骁又道:“看情势,尉县那头应该是大获全胜,我会亲自去见他们指挥使,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遣人通知你。”

  话已说到这份上,李芍欢也无从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上马车时,李芍欢终于见到陆骁的妹妹。

  她单名一个瑶字,生得清丽娇俏,可眉间俱是怯色,此番又受了惊吓,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车厢角落,低垂着头不看人,也不打招呼。

  “舍妹从小就被家母严加管束,嫁人之前不曾踏出过家门,也没见过外人,故性子十分胆小,不善言辞,你莫怪她无礼。”陆骁在李芍欢耳边小声道。

  陆瑶的事,在江临城里风言风语甚多,尤其前些年,润春楼刚开张时,她就听说了不少。

  这位陆家娇养的女儿,误信西街的少年商贾,竟做出私定终生之举,幸而被陆骁及时发现,只可惜陆瑶虽然从小怯弱,但在这事之上却不肯退让,逼得父母同意婚事,可成亲不过一载,那少年商贾便骗光她所有陪嫁。

  这时众人方知,那商贾所图不过是她嫁妆,见无法再从她手中榨取钱财后,便非打既骂,又用她威胁陆家以敲榨银两,陆家父母心疼女儿又恐妨她名声,忍气吞声了一年,给了诸多财帛,反而让对方尝到甜头得寸进尺,最后还是陆骁告官,不惜将此事闹到官府,才判了二人和离,只是到底成了整个江临的笑柄。陆瑶自觉有愧娘家,又为情所伤,自此变得更加胆小怯弱,而陆骁也因那事误了赴京赶考,才有后来的二夺江临解元。

  陆骁对商贾的偏见,也正因此而生。

  “不碍事。”李芍欢点点头,抱着谢灵华上了马车。

  路上两厢无话,互不打扰,倒是谢灵华在车里坐着无趣,又见陆瑶可怜兮兮的,便将刚才在军营四周摘的野花野草放到了陆瑶身边。陆瑶先是一惊,待看到花草与谢灵华的笑眼后又飞快低头,过了片刻,才小心拿走了花草。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摸摸谢灵华的脑袋,继续望向窗外。

  “哇,好漂亮!姐姐好厉害!”

  谢灵华惊喜的声音让李芍欢回过头来,她一眼便望见灵华如获至宝般捧着的一小瓶插花。

  那是只指头大小的琉璃观音瓶,应该是用来装香丸之类的,如今被当成花器,插着几朵谢灵华摘下的路边野花野草,花草都是精心挑选过,高低错落插进瓶中,瓶子虽小,与花却相得益彰,插花的人有些造诣。

  陆瑶听到夸奖,不自在地又蜷缩进角落,头也不敢再抬,倒是耳根子泛了红。

  “你教灵华插花好不好?”谢灵华是个自来熟,猴子般窜到陆瑶身边。

  “我干娘那里种了好多花,下次姐姐来润春楼玩,灵华带你摘花去!”

  “我娘还会做许多好吃的,姐姐来了我请你吃。”

  见对方不说话,谢灵华凑在她面前叽哩呱啦一通说,听得李芍欢不由自主捏捏眉心,都怕陆瑶嫌她烦。

  可始终垂头的陆瑶却忽然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

  马车行了小半日,总算回到润春楼。

  听到谢灵华的声音,守在润春楼大堂里魂不守舍的宋萦飞奔出门搂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灵华也红了眼,依偎在母亲怀中不肯离。

  所幸今日还是闭店谢客,楼中无人,一片寂静,正适合休整,可李芍欢却坐立不安,勉强休息半日,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盘龙寨被尉县攻破的消息已传回江临城,大街小巷并各个酒肆谈论的,全都是此事。

  李芍欢再坐不住,打算再往尉县去,孙铮派来的下属却早一步赶到了润春楼。

  “那位都头受了伤,现正在咱们营中休养,孙指挥使派属下来接李娘子前往照顾。”

  对方的话音没有落地,李芍欢就已冲出润春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过午时分,李芍欢赶到了尉县厢军的军营中。路上她问了许多,可奉命前来送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以至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裴展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军营离盘龙山有段距离,营区到处都是巡逻的厢军,戒备森严,裴展熙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厢房中,外头种了些草木,也算难得的清静之地。

  带她前来的厢兵轻轻推开房门,小声道了句:“都头就在里面休息,娘子请进。”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李芍欢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裴展熙身上盖着条薄被,双眸紧闭地躺在榻上,眉宇紧锁,额际青筋凸现,压在被子上的手死攥成拳,也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而痛苦。

  李芍欢心中顿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畔,轻坐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怎料还没确碰到他的头,她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攥住。

  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痛呼出声,可她清楚他的习惯。长久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某种警惕,不容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卧榻。

  “是我。”她忍着痛低声道,像唤醒他,却又怕惊醒他。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入目先是陌生却明亮的房间,他狭长的眼眸随之眯起,似乎无法习惯屋中明亮的光线。

  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动,飞溅的血液落到脸上颈间,金铁交鸣的铮然声与生死搏杀的呼喝声混在一起,谁被长枪从战马上挑落,谁的头颅又被刀剑斩断?

  是深夜漆黑的山林,还是寒风凛冽的旷野?

  他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未阻止破空而来的箭矢刺进他父亲的胸口。

  他站在阙楼之上,一箭射杀狼羌将军,高举父亲的洗雪长枪,号令三军齐发。

  他以定远侯之名,率十万龙骧军,于陵阳关外退敌千里,亲手斩下狼羌主将的头颅。

  他代替他的父亲,守住了陵阳关,也守住了大安。

  可最后呢?

  他换来的是裴家因他获罪,满门被抄的旨意。

  他如丧家犬般被人一路追杀,从陵阳关到江临,九死一生。

  “翠茹?”

  是谁在唤他?

  温柔的声音听来那般熟悉。

  他强忍胸口滔天巨浪与悲苦,慢慢抬起头,望见自己紧紧攥着谁人纤细雪白的手腕。

  一抹红色猝色入眼。

  他看到了那根缠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女人的发带,却又不属于任何女人。

  这是他的发带。

  是李芍欢送给他的,在他换上战甲前,被他亲自绑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他倏尔撒手,望见坐在床侧的女人。

  一别三载,他竟在江临重逢李芍欢。

  润春楼朝夕相处的点滴,也尽数归来,时日不算长久,却足够刻骨铭心。

  “你慢点。”李芍欢见他支肘起身,忙伸手扶他,又问道,“伤到哪里了?可瞧过军医?他们接我过来却又没说清楚,快急死我了。”

  她的话有点多,至少比三年前多。

  脑中混乱的画面渐渐平复,错乱的记忆也跟着思绪被一点点厘清,裴展熙缓慢坐起,靠着床头打量她。

  李芍欢一边问话一边已经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要喝点水吗?”她端着茶盏送到他身前,见他一动不动坐着,便将手中茶盏送到他唇边。

  他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水,可眼眸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

  李芍欢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目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没了先前的迷惘困顿,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丝因为失忆而生的自卑与小心,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冰与火后,如刀锋般寒光凛冽的眸。

  那是双藏着关外风雪与残阳血色的瞳眸,带着一丝阴鸷,沉潜着她看不透辨不明的危险气息。

  很陌生。

  李芍欢心底浮起一个猜测,她慢慢将茶盏放回床畔几案,复又对上他的眼。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却猝不及防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李芍欢的手掌贴上他裸裎的胸膛时,才意识到他并没穿上衣。

  肌肤相触之间,是如火灼般的烫意,她愕然贴上他的胸口,被他紧拥于怀,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躯壳,融入骨血。

  如此,便再不可分。

  这个瞬间,李芍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

  逃。

  她惧怕这样滚烫的触碰,惧怕失控,惧怕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你是不是……”她推不开他,呼吸渐促。

  “当家娘子,奴……做了个噩梦。”抱着她的男人开了口,语气落在她耳畔,轻得像雪片。

  李芍欢又是一怔。

  如果裴展熙恢复记忆,以他的傲气,是不可能再称她作“当家娘子”,更不可能再自称为奴……

  如此来看,他应该没有恢复记忆?

  他的手臂松了些,虽然没有彻底放开,李芍欢却能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去。

  刚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眼神,已然平静无波,如同她的错觉。

  “什么噩梦?”她定定心神问道。

  “我梦到……娘子不要奴了。”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将她收入心底。

  她之于他,不再只是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而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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