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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比李芍欢更快的, 是黑暗中箭步冲来的人。

  “陆通判,这是我新招的丫鬟,翠茹。”李芍欢躲进裴展熙的伞下, 介绍道。

  那柄伞自然而然便倾斜向她。

  “见过陆通判。”裴展熙撑着伞不便行礼, 便只略一欠身。

  陆骁初时见黑暗里的身影, 还当是个男人,正暗暗蹙眉, 待到近处才发现是个身量高大的女子,垂着头很拘谨的模样,站在李芍欢身后, 落下的影子几乎要将她整个笼罩。

  “陆通判, 翠茹略通拳脚, 是我专门找来贴身护卫的。她既来了,就不劳陆通判亲自送我回去。”李芍欢见陆骁狐疑的目光落在裴展熙身上, 忙解释道。

  习武之人, 身量较之常人更壮实,也说得过去吧?

  瓦市那里也不乏人高马大的杂耍娘子。

  她有些后悔, 毕竟陆骁是官,万一认得裴展熙呢?早知道她就不喊他了。

  也不知他信了几成, 到底是把目光从裴展熙身上挪开。

  陆骁不再坚持:“也好,雨太大了,你们快些上车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打算扶李芍欢上马车, 跟在她身侧那人挤到二人中间,握住她的手,将她轻巧送上马车,让他伸出的手落了空。

  “多谢陆通判。”李芍欢的脑袋从车窗中钻出, 挥手道别。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到巷子中。

  陆骁忽然后知后觉地记起前些日子在润春楼外听到的话——她已有婚约在身。

  他唇边倏尔扯起一缕苦笑。

  每次遇到她,他明知不应该,却总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

  从他们相识之初起,就是如此。

  她明明是他最不喜最想远离的商贾,他却还是屈从内心的选择;

  哪怕他误会她是寡妇,甚至阴暗地想过,幸而她的夫君早逝……

  可她是李家的女儿,他压根不该与她来往的,只是去了京城两年,三千繁华多少的高门贵女,他每每想起的,依旧是向他递来芍药的那张欢颜。

  他对她的感觉,似乎被本能驱使着,不再受理智的控制。

  ————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雨珠敲打着车顶盖,雷电像游龙般从天际落下,时不时让人心惊胆颤。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隔绝不了潮气。

  裴展熙在街边等了许久,身上衣裳早已半湿,只能坐得离李芍欢远一点。

  “一会回去得熬点姜汤喝。”李芍欢见他这样子,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傻站在街边上。”

  “离远了看不到你出来,离太近又怕惹人注意。东家娘子不是让我藏好,别替你招祸。”裴展熙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她。

  “这时候你倒知道别替我招祸了?我可没让你来接我。”李芍欢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张帕子扔给他,“还不擦擦。”

  那是张素帕,什么都没绣,带着她身上的熏香,被他攥在手中,迟迟没往脸上擦去。

  “我是不该来。”裴展熙摩挲着帕子,声音喑哑,“耽误了东家娘子与陆通判的好事,是我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

  李芍欢正翻着挎包,看自己还带了哪些驱寒之物,闻言蹙眉抬头:“你在瞎说什么?”

  可一抬头,她便撞入一片幽沉晦涩的目光中。

  “该让陆通判送娘子回来的,我自己走回润春楼就好。”裴展熙低声道,眉眼半垂看着仿佛得了天大的委屈。

  李芍欢都给气笑了,顺手摸出包里的香丸丢了过去,却被他不动声色接下揣进腰间,那作派看着荒诞不羁,竟有几分当年裴家小侯爷的顽劣。

  “不擦还我。”她懒得与他掰扯,见他攥着帕子也不用,只是绞在指尖抚弄,莫名叫她心生躁意,便起身要夺回自己的帕子。

  裴展熙的反应,哪容她得手,在她起身的瞬间,已将那帕子揣进袖袋中,让她的手扑了个空。李芍欢刚想骂他,偏巧马车猛然间一颠,车身跟着歪斜,她的身体也随之被甩向车壁。

  情急之中,只见男人长臂一展,飞快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拉了回来。

  李芍欢跌坐到他怀中,潮湿的水气和药草的气息,瞬间袭来。她愕然抬眸,却见他垂落的目光,仿佛粘稠的糖浆,胶着在她身上。

  那样的目光,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炽热的蜜糖浆液,似毫无杀伤力,却能一寸一寸裹满他目之所及的人。

  那是无声的掠夺。

  “李娘子没事吧?实在抱歉,雨水太大淹平了路上的坑,我没瞧清……”车夫道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李芍欢倏尔推开他,坐回自己座置上,努力找回冷静的声音:“没事。”

  裴展熙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适才短暂的肌肤相触,仿佛勾出他心中暗藏的渴盼。

  那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带着本能的念头,险些便让他把持不住。

  雷雨交加的夜,另一个男人的觊觎,催发了种种荒唐的欲/望。

  可他不该有这些想法。

  他没有过去,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去争?又凭什么靠近?

  他终究要离开她的,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李芍欢再次望向裴展熙时,他已经双手环胸垂下头去,若说先前的委屈是他伪装出的,那如今这不言不语的沉默,才真正属于裴展熙,像挣扎于泥潭深渊的人。

  他的苦,说不出,道不明,藏在西北的风沙里。

  先前那些短暂的雀跃欢欣,全都化作苦涩,加倍涌来。

  李芍欢本想骂两句化解两人间的尴尬,可见他忽然沉寂,也没了说话的想法。

  ————

  陆家的马车终于在润春楼前停下,裴展熙率先跳下,将伞撑在车门处,护着李芍欢下来。

  “干娘——”谢灵华的声音响起。

  早已长得俏丽灵动的小丫头从门口石阶上飞奔上而下,冲到李芍欢跟前,倒把李芍欢吓了一跳。

  “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李芍欢搂着她道。

  回答李芍欢的,是宋萦的声音:“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雷雨交加的夜晚,润春楼没什么客人,宋萦不忙,见李芍欢和裴展熙去了许久都没回来,不免担心得紧,便守在门口处张望着,谢灵华也陪在母亲身边,一起等着他们。

  李芍欢心里暖融融的,拉着灵华往楼中走去,可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便转头望去。

  裴展熙撑着伞站在原地,正定定地望着街对面,整个人都沉凝下来,像一柄随时都要出鞘的剑。

  李芍欢在他布满寒霜的眼眸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滂沱大雨中,漆黑巷口那棵张牙舞爪般的枣树。

  “怎么了?”她回到他身侧,小声问道。

  “那里有人在窥探。”裴展熙把伞塞到她手中,沉声道,“你先回去,把门关紧别出来。”

  李芍欢的心猛地悬起,可还没等她问出声来,身边的男人已纵身跃起,化作疾风融入夜色,转眼消失。

  寒光穿透雨丝,似乎划过什么软物,“嗤”地没入枣树中。

  一道人影随之掠起,朝着巷子深处逃去。

  裴展熙随之落地,从枣树上拔下自己刚刚射出的匕首。

  匕首的薄刃上沾了些血迹,他的感觉没有出错,这里果然藏着个人。他看了眼幽深的巷子,再度追上。

  滂沱大雨依旧,陡然划过夜幕的电光,倏尔照亮长巷,瞬间又归于黑暗。裴展熙几下点地,身形如同鹰隼般朝着前方掠去。

  只听几声杂乱无章的水溅声,潜藏奔逃的人被裴展熙抓到后襟,在暗巷中交起手来。

  ————

  裴展熙消失后,李芍欢的呼吸随之急促,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动作却没片刻迟疑,反手拉着谢灵华快步踏上石阶,和宋萦匆匆进了润春楼,又将谢灵华打发回房。

  好在楼中没有客人,她一进楼就催伙计关门:“今晚雨大不会有客人上门,提早打烊,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伙计们欢呼一声,取来门板关门

  外头雷声雨深不绝,街巷上人影俱无,裴展熙也不知如何了。

  李芍欢愈发不安,胸中直跳。

  “对了,欢欢……”宋萦不明就里,回到楼中就从柜台内取出张帖子递到她面前,“今夜有人给你送了张帖子,说是城北玉浓苑的主人文娘子,请你得空前往玉浓苑替她瞧两棵花木。”

  李芍欢接过帖子打开,果见落款“文娘”二字。

  “文娘……”她稍作回忆,想起昨日溪山先生带来的那位女子。

  城北的玉浓苑可是江临城有名的大宅子,只不过它的主人身份神秘,江临城无人知晓,但能买下这么大一处宅子的,其实力必然雄厚。

  那文娘又来自京城,她的背景定不简单。

  不过李芍欢现在没心思去想文娘的事,她只盯着门外,见伙计要掩上最后一扇门板,她不由站起,刚唤了声:“等等。”

  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吓得两个伙计一跳。

  裴展熙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反身就接过伙计手里的门板,自顾自将门关牢。

  李芍欢心中稍定,忙起身遣退大堂中所有伙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到底何事?”

  裴展熙转身,脸上全是水,白天上的妆已尽数化开,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他犹不自知,大掌一抹,将那脸抹得更滑稽。

  “你们这段时间进进出出,就没觉得不对?”他问道,“我早就察觉润春楼附近好像总有眼睛盯着,只是前几日外头人多无法确定,今日恰逢大雨无人,果然发现那里有人盯梢。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李芍欢眉头大蹙,和宋萦对视一眼。宋萦意识到不对,走到两人身边,问明缘由后不由倒抽口气。

  “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和街上的其他食肆虽有些竞争,但他们不至于雇人盯梢……”宋萦忖道。

  李芍欢亦缓缓坐在椅上,亦思忖道:“难道是因为花行的事?你说对方盯梢了好几天,可我今日才去找的白行老,晚上才与陆通判商量了对策,那便不可能是他们。”

  也不可能是因为裴展熙,他总共才来没几天,况且若是抓他的人,早就下令围楼逮人,哪还容他躲在这里这么久。

  “他长什么样?”李芍欢便又问道。

  裴展熙摇了头:“他穿夜行衣,头脸都罩着,身高与我相当。”

  “以你的身手,都没办法抓到他?”李芍欢愈觉棘手。

  在她的认知中,裴展熙已经是身手最了得的人了,倘若他都抓不到对方,那得厉害成什么样?这样的人又为何要盯着她们这间小食肆?

  “他身手不如我,但他会飞。”裴展熙一语惹来两人惊诧的眼神。

  “飞?”李芍欢和宋萦面面相觑。

  “嗯。他身上应该装有木鸢机关,那东西非常精巧。他打不过我,利用木鸢逃走了。那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裴展熙脑中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仿佛在快速翻阅一本书,亦或是手稿,凌乱的图纸在眼前飞过,快得他完全无法看清。

  脑中忽然针扎般疼起,他身形晃了晃,痛苦地闭上眼,一手抚头,一手撑着桌,勉强站稳。

  李芍欢吓了一跳,忙扶住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先坐下,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身衣裳。”

  “我去给他煮些姜汤来。”宋萦匆匆往后厨去了。

  李芍欢解开他的发髻,让他的头松快些,又道:“我去给你拿套新衣来,你坐着歇会……”

  语毕她转身要走,可手却忽叫他攥住。

  “我想起来了,那是陵阳军械库的失窃之物……”裴展熙眉心拧成川,呓语般道,“雁翅木鸢。”

  亦是前朝谋士谢源之的得意之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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