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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李芍欢赴京的这些时日里, 京城的要闻也已传到江临,定远侯裴家获罪抄家的消息掀起了不小波澜,但与京城舆论相反的是, 江临百姓对裴家的遭遇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不少文人替裴家撰写祭文诗词, 甚至有些激进胆大的学子还写了沸沸扬扬的千字檄文,用以声讨朝廷不公, 至忠烈蒙冤。

  毕竟,裴家是整个江临的恩人。

  李芍欢走的角门将大将军抱回卧房后才迈进润春楼,一来就听到堂间学子义愤填膺的声音。

  “这些祖宗们哪, 能不能小点声?生怕皇城司的人不上门拿人!”新请的掌柜在柜台后听得冷汗直冒, 惟恐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惹怒官府, 连带着润春楼一起遭殃。

  “天高皇帝远,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别的东西, 没功夫理会这些的, 且让他们发泄发泄,过几天也就散了。”李芍欢轻叩柜台, 笑着让掌柜安心。

  “东家娘子回来了!”掌柜一见她,就跟见了主心骨般, 满脸惊喜地迎出来。

  “这几天我不在,辛苦诸位了。晚上打烊后咱们也整桌酒菜,犒劳一下大伙,我请。”李芍欢边说边笑, 又让伙计把脚夫运来的行李搬到后堂,“那些是我从京城带回的土仪,一会分分。”

  “谢东家娘子!”还在跑堂的伙计们闻言顿时叫好。

  “李娘子倒是大方得很,看来这回进京收获颇丰。”堂间有认识的老食客, 知道她进京的消息,便打趣问道。

  “承您吉言,还行还行。”李芍欢看了眼满堂食客,随意在堂间坐下,与众人闲话两句。

  那人话锋却是一转,面露愁容道:“唉,李娘子收到花团征召花卉的消息了吗?去冬遭了寒灾,各花商花农损失不小,现在又要按数向官府缴纳鲜花办那万花会,也不知该上哪儿去弄那些花来。”

  李芍欢虽然刚回江临,但官府通过花团向花贩花农征集花卉举办万花会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其实江临城每年的万花会,都由官府向城中各大花商、花贩与花农征收大量鲜花举办的,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的娱乐而已,可几年下来名气外传,政绩漂亮,官员尝到甜头便不可收拾,万花会越办越大,向百姓征集的花量也越来越大,动辄上百万朵鲜花,奢靡成风,渐渐成为负担,再加上去年寒灾,今年春天花量减产近七成,若还按往年缴数,实难承担,花农们已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临城的老通判三年任期已到,朝廷新派了一位通判过来,听说知府将今年万花会的筹办交由通判负责了。这节骨眼上接万花会的筹办,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另一个食客接过话头,“说起这位新来的通判,咱们……尤其是李娘子,定不陌生。”

  “哦?是何人?”李芍欢来了兴趣。

  江临通判虽是从五品官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副手,肥缺一个,她可不知自己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那位两夺江临解元,后被钦点为状元的陆骁陆郎君。你们润春楼外头挂的那匾额都还出自陆通判之手,那年四相簪花的佳话到现在都还被津津乐道,可不陌生吧?”

  李芍欢目光一怔。

  她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陆骁在殿试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的消息传回江临,不知不觉,一晃已过去两年。听说他考取状元后留在京中得了监丞之职,如今这是外放回乡了?

  她笑着摇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状元爷当年在京中游街时可引发了不小轰动,险些叫人榜下捉婿给拿下了。”那人忽然又说起陆骁私事,惹得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陆状元年纪也不小了吧?恐怕也在京中娶亲了……”

  “没,他当街拒绝了捉婿的富户与京中想与他结亲的权贵,真不怕得罪人,这些年一直不曾娶亲,听说……好像是在老家定了亲事。”

  “他老家不就是咱们江临?我们怎么不曾听说他定过亲事?”

  “……”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那些真假难辨的轶闻趣事上,李芍欢没兴趣再听,便起身进了后堂。

  后厨已经招了不少人,这会不是饭点,并不繁忙,宋萦正坐在厨房外的交椅上,饮着茶嗑着瓜子盯伙计们干活,瞧见李芍欢的身影,她立马从椅上蹦起,抱着李芍欢直嚷:“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李芍欢双臂都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宋萦半天才松手放过她,接下她递来的礼物,道:“我整天在灶上忙碌,哪有功夫打扮,你送这些给我不是白费银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这可是京城玉容斋新出的胭脂水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以前裴家的贵女们,都要拿体己钱找人跑腿去买的!听说擦了可以养颜润肤,你在灶上整天烟熏火燎的,才更要养养!”李芍欢把礼物塞到她怀中,又问,“灵华呢?在上课?”

  话音没落,那头便跑过来一个人,直直扑进她怀中。

  “干娘干娘干娘!我好想你。”甜甜的声音一迭声叫着李芍欢。

  八岁的谢灵华,已经从小糯米团子长成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出落得格外水灵。

  “干娘快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绣了香囊、丝帕!”她窝在李芍欢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双手捧着香囊和丝帕到她面前。

  李芍欢望去,香囊针脚细密,十分用心,和丝帕一样,全都绣了丛芍药。

  “谢灵华!到底谁是你娘,为什么她有我没有?”宋萦叉腰佯怒道。

  “糟糕,你娘吃醋了!”李芍欢喜欢得紧,忙将礼物收下,打趣两声,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托起件黄澄澄金灿灿的镶红宝石金锁,“看,干娘也给你带了礼物!”

  宋萦神色立刻变了:“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什么使得使不得。灵华和我亲闺女没有差别,我给自个儿闺女置办行头,还要你允许?”李芍欢说话间就把那金锁戴在谢灵华颈间,拉着她欣赏道,“我家灵华最好看了!”

  “你就宠吧,都已经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昨天才在外头和香满楼周老板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宋萦想想就来气。

  “谁打你?受伤了没有?走,我带你算账去。”李芍欢一听就怒拍桌案。

  “你可消停些吧!她没事,倒是周老板那小儿子被按在地上打到哭嚎求饶,我赔礼道歉了半天才将这事揭过。”宋萦翻了个白眼,狠狠瞪着自家闺女。

  谢灵华笑嘻嘻地搂着李芍欢,一点没有改过的模样。

  李芍欢见她没吃亏这才作罢,只摸着她的脑袋又问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铺子上可有什么棘手事?”

  “铺子一切正常。”宋萦摇摇头,想起另一事来,蹙眉道,“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倒是有桩事,要你定夺。”

  “什么事?”李芍欢坐到交椅上问道。

  “就是你临走时雇的那个丫鬟马翠茹……”宋萦没好气地开了口,“她跑了!”

  什么?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跑了?

  ————

  李芍欢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的劳碌命,只能单枪匹马,就不适合找帮手。

  前头招的那个丫鬟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她,还能说是签的活契不好拿捏,可后头这个马翠茹……那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文书齐全买回来的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身契,可还攥在李芍欢手中,私自逃跑是要吃官司的!

  李芍欢头疼得很。

  按照宋萦的说法,她上京城后,宋萦就按她的吩咐,将那马翠茹安排到田庄跟着佟伯学些花木常识。正逢冬天冻死了一大批苗木需要清理,佟伯年纪也大了,有个人能帮他也好。

  当初李芍欢见她话少体健,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女,才将她买下,谁曾想竟是懒馋之辈,光会吃饭不干活。到庄上才两天,饭吃了一大筐,活没干多少件,佟伯使唤不动她,还倒过来得煮饭照顾她。饶是如此,没待两天,这马翠茹竟还受不了,嫌弃庄上种花木的活计又脏又苦,传话给宋萦让将她调回润春楼。

  宋萦当日便出城到庄上,想着劝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曾想竟然发现这马翠茹已有孕三个月。仔细盘问之下才知,这马翠茹在家中时便被同村的地痞闲汉哄骗失身以至珠胎暗结,男人不肯娶她,她又恐父母邻里知道,才同意父母将她卖身为奴换取银钱,瞒着牙行和李芍欢签了死契。

  她们这不是请了个丫鬟,这是给自个儿请了个少奶奶回来。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宋萦又心软,怜她被男人所骗,故给她两条路,一是将胎打了安心留在庄上帮工,二是把那二十两卖身银还来,她们两清。

  那马翠茹答应得好好的,同意打胎,可等宋萦带着大夫和打胎药到庄上时,这人已经卷铺盖跟着她情人跑了,临走前还从佟伯屋里偷走了李芍欢放在他那里,准备发放给花农和小工们的十二两月例银子。

  这可把宋萦气得险些厥过去,正打算告官呢,李芍欢就回来了。

  听完宋萦的话,李芍欢当机立断雇马车和宋萦去了田庄。

  无论如何,先把那月银补上才是,否则等京城定的花苗到了,花农全跑光才叫麻烦。

  到达城外田庄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几亩花田是李芍欢从顾寻那里租来的,附近是个约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落。因为路途颇远来回不便,李芍欢在这里买了个带院子的两进大房,既作为她过来巡田时的落脚地,也作为培育花苗的花房,平素就由佟伯在这里住着照管一切。

  风风火火赶到庄上,李芍欢从佟伯那里又听了一遍马翠茹的事迹,当下拍案:“文书身契俱在,明日告官!”

  横竖文书齐全,身契都在,一告一个准!连带牙行失察,她父母欺瞒,一并告了!

  ————

  处理完庄上的事,天色已晚,李芍欢胡乱吃了碗面,便回屋休息。

  推开窗,四野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几声虫鸣犬吠外,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李芍欢只怔怔盯着那上头的画。

  也不知裴展熙为她誊抄这本《山海四时花谱》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想问问他。

  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忙碌中的情绪又翻涌如海潮。

  少年恣意飞扬的眉眼,鲜活如初,尤在眼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蓦地,一声猫叫从屋外传来。

  李芍欢陡然回神,想起自己把大将军一并带到田庄来了,忙回头找猫。

  可刚刚还趴在藤篮中的大将军,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慌忙起身,将屋中找遍也没找到猫的影子,生恐它从门缝溜了出去,毕竟大将军从前在裴家,可是被放养在裴展熙书房的院子里。

  屋外又响起几声绵长的猫叫,听着倒像是大将军的声音。

  李芍欢盯着黑黢黢的院子犹豫片刻,果断提灯出门寻猫。

  农庄的院子很大,各处都堆满杂物,屋檐下的灯笼光线黯淡,照不清路,李芍欢只能拿着根小肉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走。没走几步,她忽然瞥见道影子从前头闪过,窜进了农庄的柴房中。

  看着像是大将军的身影。

  李芍欢缓缓靠近柴房,路过柴垛时,她顺手抽了根柴禾握在手中。

  就当她胆小多心吧,话本里常写,总有坏人藏身农庄柴房里,最近江临城不是来了个逃犯吗?

  就怕万一。

  如此想着,她走到柴房外的窗户前,提灯往里照。

  柴房四处漏风,只有几缕幽光横散其间,照得逼仄的屋子阴森恐怖。

  大将军正蹲在半人高的柴垛旁边,脑袋朝前蛄蛹着,仿佛在蹭什么。

  她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生恐大将军再被她吓跑不好抓,便蹑手蹑脚靠上前去。

  可还没走到大将军身边,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寒毛瞬间倒竖。

  李芍欢看到地上有两条腿,从柴垛后的角落里伸出。

  她狠狠捂住了嘴巴,才将自己的尖叫给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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