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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泠安再度醒来时有一瞬恍惚。

  她做了一个梦, 此时睁开双眼,梦境已然在脑海中淡去,只模糊地记得她似乎梦到了萧琢。

  梦里, 不知缠绕在身上的是绳索还是锁链, 萧琢轻易将她束缚, 让她全身动弹不得。

  身体很热, 却并非灼烧,反而像是怀抱暖炉,在秋末的寒冷中让人格外舒适。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承受刑法。

  但当她试图挣脱时, 却又瞬间遭到紧箍。

  若是窒息的感觉更强烈一些或许她会就此从这个古怪的梦中惊醒, 偏偏紧密的感觉只是时而强烈时而又退散,只是不断保持它的存在感,但远不到令人置闷难眠的程度。

  于是这个梦便一直浮浮沉沉地延续了下去。

  泠安望着略显陌生的房梁,好一会后才分辨出这是萧琢的寝屋。

  屋内毫无光亮, 连厚帘的缝隙也未曾透进半点薄光, 似乎外面的天也已经暗沉了下去。

  她睡了多久了?

  泠安坐起身,宽大的床榻旁有一片凌乱的空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她不确定地伸手摸了摸, 冰凉无温。

  泠安又在榻上待了好一会才起身整理衣着。

  待她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时,屋外已是暮色四合, 叙琼正守在房门前。

  两人碰面,叙琼垂首恭谨道:“王妃, 您睡了一日,眼下要用膳吗?”

  泠安脸一热, 晨间和叙琼的对话仿佛又浮现脑海。

  她战战兢兢走进去,结果舒舒坦坦一觉睡到天黑才出来,实在让人难为情。

  “不, 不用了,我不太饿。”

  “好,王妃可还有别的吩咐?”

  泠安摇头,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总觉得叙琼带着几分莫名的期待,像是在等她再开口多说点什么。

  “那个……”

  “是,王妃。”他果然很期待,泠安稍有停顿,他就立刻接了话。

  “我屋里的丫鬟都去了何处?”

  叙琼:“她们在院外候着,属下稍后就唤她们进来。”

  他似乎有点失望。

  泠安嗯了一声,想了想,试探道:“王爷呢?”

  叙琼微扬了唇角:“王爷在书房,王妃是要见王爷吗?”

  “不是,我只是问问,既然王爷在忙我就不打扰了。”泠安连连摆手,说罢就迈步下了台阶。

  只是没走两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几步踏回台阶。

  “叙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分明是特意折返回来,开口又作状似无意的样子。

  但叙琼看上去很乐意与她交谈,微躬了下身,温声道:“王妃请说。”

  这让泠安打消了原本大多犹豫,清了清嗓,便问道:“你可知王爷为何总是戴着手套?”

  话一出口,叙琼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煞有其事询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泠安见状心又慌了几分,忙找补了一句:“我只是无意发现王爷似乎不太喜欢旁人触碰他的手,想着知晓缘由以免惹他不喜。”

  叙琼只是短暂怔愣后神色就恢复如常了。

  此事并非秘密,但换了旁人他才懒得告知,若是泠安问起,不难猜定是因为已有过亲密的接触。

  他回答道:“是,王爷自幼双手非常敏感,与常人不同,能精准控弦、辨器,亦或是摹字,抚琴,因此王爷不喜被人随意触碰,佩戴手套也是为了保护双手。”

  叙琼说得正经,泠安却满脑子别样画面,越想越歪。

  不能再多想了,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这样啊。”

  然后转身比刚才更快地下了台阶。

  “王妃……”

  泠安听这熟悉的语气,和今晨他唤住她时如出一辙。

  她毫不理会,加快脚步权当没听见,很快便转进了东侧的小径,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屋中。

  *

  书房内窗棂半开,晚风宜人。

  案上那幅未尽的秋菊笔势比前些日更见醇熟,花瓣层层叠叠,墨色由浓及淡,从蕊心向外洇开,画作已是临近尾声。

  萧琢立在案前,几笔勾出叶脉的走向。

  房门被敲响,他手上动作不停,只随意应了一声。

  叙琼推门进来:“王爷,今夜的汤药煎好了。”

  萧琢搁下笔,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脏腑,随即一股苦涩的气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叙琼禀道:“王爷,王妃醒来后已经回房了。”

  萧琢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放下空碗便重新拿起笔,继续方才的勾画。

  叙琼察言观色,但未看出萧琢有何情绪波动。

  他默默收回了原本想多问几句的心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王爷,今日秦三少差人送了一封信来。”

  萧琢:“稍后再报。”

  叙琼闻言安静地退至一旁。

  一炷香后,画作的最后一笔在纸面上轻轻一收,秋菊摇落,姿态寥落而矜持。

  萧琢抬了下手,叙琼便上前小心地拿起画放置墙边的木架前垂直晾起。

  萧琢熟练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这才问起:“秦映舟信上说了什么?”

  ……

  泠安在云观院内安分了三日。

  她从下人口中得萧琢这三日不曾离府,且大多数时候都在院内,不过她没怎么出房门,便完全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主动去找,萧琢也没有派人来过她的屋子,前几日的事像是不曾发生过一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淡去了。

  但泠安心里仍是踌躇不安的。

  萧琢不再过问,或许能够说明他最后还是相信了她的说辞,可她这样闷不出声俨然与她心系丈夫的说辞相悖。

  事实上,前两日她还并未对此太过担忧,因为她想着既然差事已成,她尽快将抄写的药方交给金嬷嬷,说不定不日就能离开这里了。

  可金嬷嬷不知因何缘由竟然又离了府,三日没有消息,到手的药方也因此交不出去。

  第四日时,泠安不得不踏出房门,去想办法在萧琢面前献上一番殷勤,维系一下她所谓的心悦之情。

  以泠安简单的头脑想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招数,她也没胆量再不请自来地去爬萧琢的床,她只觉那定是适得其反。

  于是她命人备了些食材去了小厨房。

  而此时的偏厅内。

  萧琢坐于案后,神情放松,身姿闲适,不远处正坐着今日登门造访的客人。

  穆千樱坐在下首微垂着头,态度恭谨。

  萧琢已是晾了她四日,这四日里她来过王府三次,前两次都被门房挡了回去,今日被请进偏厅候着,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人。

  她知道今日的事不会太顺利,但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等待着萧琢的答复。

  “穆姑娘的来意本王已知晓,秦映舟替你在本王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穆千樱眉眼未动,对秦映舟避而不谈:“不知王爷对这桩生意意下如何,可还有民女能为王爷做的,民女自是在所不辞。”

  萧琢微侧脸庞,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出她的语气。

  不卑不亢,不急着撇清,也不刻意攀附,和秦映舟信里所描述的“她苦苦求我帮她”的描述明显对不上。

  他倒没兴趣细究这两人究竟是谁求着谁,但他也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掌控秦映舟的机会。

  萧琢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穆姑娘想与本王谈生意,却不愿承认秦三公子从中牵线,那穆姑娘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与本王谈这桩生意的?”

  穆千樱:“穆家绸缎庄和茶庄虽遇困境,但根基未倒,王府需要采办冬衣布匹,穆家能拿出比市价低一成的货,且品质不输任何一家。”

  “低一成。”萧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倘若王府需要,洛州城内愿意以低一成价格供货给王府的商号,可不止穆家一家。”

  穆千樱沉默了一瞬,道:“但王爷至今并未选择别家。”

  萧琢已是与她谈了近半柱香时间,也没了心思卖关子。

  他直言道:“本王愿意见你,卖的是秦映舟的面子,你若想以穆家的名义与王府做生意,那便是另一回事。”

  穆千樱:“民女今日前来是诚心想与王府做成这桩生意,王爷若信不过穆家,民女可以先将第一批货送到王府,银钱等王爷验过货再结,若货物有任何瑕疵,分文不取。”

  萧琢语气不咸不淡:“穆姑娘倒是会做人情,但本王若收了你这批货,岂不是等于告诉洛州城,靖王府在为你穆家撑腰?”

  穆千樱神色一紧:“王爷多虑了,这只是……”

  萧琢打断她:“穆姑娘心里清楚,这桩生意谈成,便是靖王府在为穆家做靠山,至于那批布匹值多少银子并不重要。”

  他微微倾身,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你方才说你与秦三公子无关,但你此刻坐在这里,用的就是他替你铺的路,你承了他的情,却不愿认,穆姑娘,你这样,让本王如何放心跟你做这笔生意?”

  穆千樱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的确是承了秦映舟的情,这是她最不愿做的事。

  但穆家的资金撑不了太久,若这个月再拿不到新的订单和货源,绸缎庄和茶庄就要开始关张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王爷想要民女怎么做。”

  这时,叙琼在外叩响了房门。

  “进来。”

  叙琼进屋,隔着屏风也感觉到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他绕过屏风,掠过穆千樱的目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也有些讶异,这名女子此刻面上还维持着端庄的镇定。

  叙琼低声禀报道:“王爷,王妃来了。”

  萧琢神情微顿,道:“让她先进来,在外间等着。”

  叙琼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泠安拧着食盒随叙琼进到了偏厅。

  她面上有些为难,原本在听闻萧琢正在会客时,她就已是不打算进屋了。

  谁料叙琼压根不接她手里的食盒,进屋禀报之后,随后就把她也带了进来。

  一进屋,她起先没有听见对话声,但当她落座外间的坐榻时,从屏风缝隙看见了坐在里间的女子。

  泠安一眼就认出那是此前在秦府的赏菊宴上见过的女子,因为她生得实在美艳,实在让人很难忘记。

  可那时她在宴席上听见旁人谈论她是一名商户女,今日怎会在此和萧琢见面?

  泠安的目光移不开那张出众的容貌,心下好奇的疑惑不擅掩藏地浮于表面。

  这副神情看在叙琼眼里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

  叙琼心中不由有了猜测,也因此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待泠安收回目光,正好与叙琼撞了个正着。

  叙琼难得尴尬,但还没开口,泠安却先一步起身。

  “王爷既然有事要忙,我还是不打扰了,待会还是你将这个给王爷送去吧。”

  泠安觉着里面应是不会很快结束,她没必要多等,且若是扰了萧琢的正事,她费心献来的殷勤岂不反倒坏事。

  穆千樱接上方才的话,道:“民女既然得了王爷的优待,王爷想让民女做的事民女自然责无旁贷,还请王爷示下。”

  萧琢略微偏头,起初耳边只闻脚步声踏入,坐榻前有落座的轻声,随后便不再听见隔间外的动静了。

  “王爷?”

  萧琢转回头来,这才开口道:“穆姑娘既有此觉悟,本王倒也没必要对一个踏实行商的百年商号冷眼旁观,过几日本王会派人将茶田的货单和批条送去穆府,余下的穆姑娘便自行做主吧。”

  穆千樱愣了愣,她还以为萧琢还要再与她周旋一阵,没想到他这就直接松口了,甚至语速也比方才快了几分。

  “那王爷需要民女做的事?”

  萧琢:“不急,之后若有需要,本王自会让穆姑娘兑现自己的承诺。”

  穆千樱并不愚钝,这是要结束今日的谈话了。

  她福身行礼:“民女谢王爷恩典。”

  穆千樱走后,叙琼进到隔间里来。

  萧琢只听见一人的脚步声,便道:“让她进来。”

  叙琼扯了扯嘴角:“王爷,方才王妃已经离去了。”

  萧琢明显皱了眉。

  叙琼:“王妃说来此是想给王爷送糕点,她怕扰了王爷正事,便将此交由属下给您。”

  萧琢听见叙琼将食盒放上桌案。

  他默了片刻,莫名道:“她才等了几息。”

  ……是没多久。

  穆千樱能察觉出来,叙琼自然也能感觉到,泠安进屋后,王爷多余废话便省了,三两句就把事给谈完。

  他回想起泠安方才的表情,上前半步大胆禀道:“王爷,属下猜测,王妃或许是吃味了。”

  话落,萧琢抬起头,面上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叙琼心口一紧,觉得自己可能多言了,正打算闭嘴退回去。

  萧琢突然眉心舒展,身姿向后靠上了椅背,淡然吩咐道:“她倒是荒谬,去把人给本王叫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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