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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第66章 一家三口 像一只飞了


  隐章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 屋里黑得只剩窗棂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看不清楚,只恍惚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立在榻前,正半侧着身子, 似是在弯腰解靴子。

  是萧彻。

  妹妹的小狮子狗绣球围着他转着圈地叫, 一声比一声高。

  隐章还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覃兆年的声音跟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醒的哑意, “隐章, 怎么了?是妹妹闹了吗?把她给我吧,我哄她睡。”

  黑暗里, 隐章听见萧彻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狂吠不止的绣球,自顾自弯腰解开另一只靴子,抬腿就上了榻。

  隐章瞪圆了眼, 在黑暗里找准他的胳膊,抬手就拧了一下。

  拧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压着心跳朝门外喊:“没事儿, 是我方才压到绣球了,妹妹没醒, 大哥你睡吧。”

  门外安静了两息, 覃兆年犹豫了一下,“好。”

  隐章下了榻,走到桌边点上了蜡烛。屋子亮起来, 她去柜子里摸了牛肉干, 蹲下来喂给绣球吃。

  绣球嗅了嗅,小尾巴摇得飞快,张嘴叼住埋头就啃,再也没空叫了。

  终于安静了。

  隐章忍不住笑了, 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低声道:“你倒是好哄。”

  萧彻歪靠在床头,一条腿屈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懒洋洋拍了拍枕头,示意她快过去。

  隐章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后,一手撑在榻沿上,凑近了压着嗓子凶他,“你怎么又来了?”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要你白日去找我,你不去,我只能过来找你了。”

  隐章推他,“我忙着呢,要跟着大哥去看宅子,还要哄妹妹,哪有空去找你?”

  “没怪你,你忙你的,我来找你就是了。”

  隐章不接他的话,往他身后看去,面露难色。

  萧彻顺着她目光看去,床榻最里头,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妹妹怀里抱着布老虎,一条小胳膊伸在外面,睡得正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隐章,皱眉道:“长得和你不像。”倒是眉眼间有些像覃兆年,看着怪别扭的。

  不像就不像呗,同母异父,不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怎么看着好像怪遗憾的?

  隐章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点赶人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今夜真的不方便,快走吧。”

  萧彻像是没听见一样,拽着妹妹身下的小褥子,将小姑娘连人带褥子往榻中间拖。妹妹哼唧了一声,只蹬了蹬腿,丝毫没被吵醒。

  萧彻扭头冲隐章扬了扬下巴,“睡里面去。”

  语气不容商量,一副“反正我今儿就睡这里”的架势。

  隐章在里侧躺好后,伸手戳戳他,“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又弄了暗门?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萧彻一手支着头,一手指了指衣柜,“背板拆开,后面打通了。”

  隐章瞪圆了眼,脸皱成了一团,“所以,你穿着外面的衣裳,穿着靴子,从我的衣柜里来来去去地走?”

  她越说越气,“我说那件藕荷比甲上怎么有土,原来是你踩的。”

  说着探身过去打他,“有暗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萧彻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上回来本想说的,一见你就忘了,等我走的时候想起来了,你又睡着了。”

  他躺下来,手掌落在隐章的肩上,胳膊底下是熟睡的妹妹。安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妹妹这时在他胳膊底下翻了个身,小脑袋直往他胸口拱,小手还无意识攥住了他的前襟。

  萧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动不敢动,用口型无声呼唤隐章,“她动了!”

  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当然会动了。

  隐章第一次见他这样笨拙慌乱,没忍住笑了一声,“不用这样,方才绣球叫得那么响,她都没醒。你放松点,她睡得沉着呢。”

  萧彻听了这话并不敢放松,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姑娘确实睡得很踏实,才敢轻轻呼了口气。

  他侧过脸来看隐章,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隐章,我们以后也生一个这样的。”

  他隔空点了点妹妹翘着的嘴角,“你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翘着的,若是我们有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嘴角。”

  隐章看着他,目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忽然直起身,单手撑在榻上,越过熟睡的妹妹,俯过身去吻住了他。

  她的唇落下来时,萧彻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她吻得不深,只是贴着,唇瓣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枝头的鸟。

  萧彻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映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

  他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寝衣,从肩头滑到后颈,轻轻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一朵灯花。

  萧彻的手指捏住隐章的耳垂,两人呼吸都重了几分,渐渐亲得忘乎所以。

  “姐姐……”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僵住。

  隐章先反应过来,猛地往后弹开,唇上还带着水光,慌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去看妹妹。

  妹妹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半眯着,摸到自己的布老虎抱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问:“姐姐吃什么?”

  她又扭头去看萧彻,一脸茫然,“哥哥?”

  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蛋,转过来看着姐姐,小脸认真又困惑,“哥哥胖了?”

  这是将萧彻当成大哥覃兆年了。

  隐章清了清嗓子,将她搂进怀里,“怎么醒了?”

  “渴。”

  萧彻闻言立即翻身下了榻,靴子都没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温水,用手背贴了贴,确认不烫才端过来。

  在榻边半蹲着,将杯沿轻轻递到妹妹嘴边,“慢点喝。”

  妹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小脸往姐姐怀里一埋,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隐章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直起身来时,目光还有些躲闪,手捏着被角低声道:“要不你这就回去吧,我明日要去女学,白日里你若是有空,我去找你。”

  萧彻点了点头,坐在榻上穿上靴子,“有空。”

  “明日一整日都有空,你千万记得来,我等你。”他扭过头看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亲我一下,这就走了。”

  第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妹妹坐在覃兆年怀里喝米汁。

  她喝了两口,忽然伸出手,捧着覃兆年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小眉头皱着,满是困惑,“哥哥瘦了。”

  覃兆年哄她再喝一口,“哥哥没瘦,反倒还长了好些肉呢。”

  妹妹乖乖喝了一口,“哥哥好,喂我喝水。”

  “咽下去再说话。”覃兆年给她擦嘴角,“这不是水,是米汁。”

  “是水,哥哥夜里喂我。”小丫头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喝水。”

  隐章睫毛一颤赶紧打断,“大哥,一会儿我去女学时带上她吧。将她送过去和娘待一会儿,回来时顺道把她的猫也带回来。”

  这么一打岔,妹妹便忘了昨夜‘哥哥’喂她喝水的事了,立马对着大哥显摆起来,“我有猫猫。”

  伸出三根手指头,格外骄傲,“两只!”

  顾宝钿的院子紧挨着花园,花园外侧再隔一户人家,就是女学。

  隐章领着妹妹过来时,读书声郎朗传过来,字句清越,听着不觉得吵闹,反倒给寂静的院子添了些生气。

  顾宝钿躺在临窗的竹床上,像是已听了许久,人都有些怔怔的。

  妹妹一进门连娘也顾不上看,就跑去找两只小猫玩去了。

  顾宝钿神色黯了黯,“我以前只当你随了你父亲,性子冷清,又长大了,才不怎么亲近我。可今儿一看,妹妹才这么丁点大,也并不依恋我,她对猫猫狗狗比对我热络。”

  她有些难过:“养孩子有什么用呢?都是白眼狼。”

  隐章轻轻给她打着扇子,“你一直教我们懂事,懂事的孩子,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习惯自己来……可什么都自己来,久而久之,就很难亲近了。”

  顾宝钿脸色一白:“你大哥怪我,你也怪我?”

  “我没有怪你,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心里都晓得。每每想起你受的那些苦,便止不住心疼。”隐章看着她,轻声道:“但是,娘,我不能再听你的了,妹妹也不能。”

  “你大哥也就罢了,他是覃家大少爷,我管不了他。可你和妹妹,你们两个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尽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自问没有一处对不住你们。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走便走吧,我不留你。可妹妹还小,你们连她都带走,是想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院子等死吗?”

  隐章:“你昨日为何不和大哥说这些呢?”

  “夫死从子,如今你覃伯父不在了,我虽不敢当他是正经儿子,也不敢以他娘自居……可我这样的,除了听他的,还能怎么办呢?”

  隐章有些无奈,“你想我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你自己呢,则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你现在埋怨我,为什么不为了你去反抗大哥?娘,你觉得你这样……公道吗?”

  “你大哥一向疼你,况且你如今不一样了,是先生了,你……”

  说不通。还是不行。

  隐章闭了闭眼,缓缓站起了身子,“学里一会儿还有课,我就先走了。您若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了,只管让人去找听雪。妹妹先搁在这里,我下了学便来接她。”

  顾宝钿眉毛一立,似要发作。

  隐章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要不然,大哥那里我不好交代。您若是不肯让我接的话,那便让大哥亲自来一趟。”

  母亲十月怀胎,给孩子性命,也给孩子织了一层茧。

  可孩子会长大,再好的茧,待久了也成了牢笼。

  若想活得好,就不能被一辈子裹在里面。

  得伸展手脚,长出新的骨肉,破茧而出。

  哪怕磕磕绊绊,也要去外面闯一闯,试一试风大不大,试一试水深不深。

  顾宝钿生下她时,血肉相连的脐带被剪断,那是母女间第一次分离。

  而今日,真正的分离正式到来。

  她要走出这层护着她长大,却也困住她成长的茧,去长自己的翅膀了。

  隐章有些难过。为顾宝钿。

  她一生被裹挟着往前走,咽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应该扬眉吐气了,女儿却不肯配合。

  可隐章也知道,她会接受的,像过去接受所有伤害一样,也接下亲生女儿带来的这场‘丢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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