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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妖孽


第86章 妖孽

  她哭花了脸, 涕泪纵横,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呜”的低声,期间夹杂着“我错了”的零碎求饶声。

  裴衍微微偏头盯着那张脸, 眉头紧皱,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阿娇不是这样的, 她的脊梁骨很硬,心思又很狡猾, 即便哭,都不肯转过身来,即便下跪认错, 也不过权宜之计。

  裴衍眸中充斥着浓厚的失望和讽刺, 刻舟求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是这世间第一等荒谬之人。

  “你这么无趣的人凭什么也生了这副容貌, 你凭什么偷她的皮。”裴衍攥着仇鸾的脖颈,指节一点点收紧, 指骨泛白。

  仇鸾几乎窒息, 脸色胀红, 双脚挣扎踢着,看到站在一旁的许清淮满脸得意,她不忿地指着许清淮, 断断续续从嗓子眼里吐出两个字, “阿...娇...”

  意欲说许清淮也寻了这般容貌的人, 想要祸水东引。

  谁知许清淮果断出手, 手中匕首银光一闪,精准命中仇鸾胸口,不过几个吐息间,鲜血汹涌, 魂归九泉。

  裴衍当然听见了那一声“阿娇”,他转头看去,面露不解,“你杀了她?”

  这仇鸾就算是一条狗,也是大郎君的狗,打狗还需看主人,许清淮自知在劫难逃,但她今日就是要灭口,这是她欠阿娇的。

  “大郎君,一人做事一人当,此番是我过错,与许氏无关,请大郎君责罚。”许清淮爽快跪下,伏罪待诛。

  月之中天,如轻纱半的月华静静笼罩着庭前的春花橘树,夜风温柔地吹拂着裴衍的衣袖,他没有在听许清淮的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的仇鸾,缓缓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眸中漾起几分微妙的期待与渴望。

  谁说刻舟求剑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抬手招来暗卫,耳语吩咐,暗卫领命而去。

  裴衍看向许清淮,“你为什么杀她。”

  许清淮早已打好腹稿,只说仇鸾视她为眼中钉,于府中造谣她的清白,又意欲夺她手中的管家权,日积月累,她一名门贵女,凭什么要忍受这等腌臜气,但裴衍抬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点精光。

  “让我猜一猜,你当着我的面都敢杀她,她今日非死不可,对吗?”

  许清淮心中一寒,垂头不语。

  裴大郎君浸淫官场数年,多少诡谲人心、阴谋诡计都能如履平地,不仅在于他有强大的后盾,更在于敏锐到发指的政治觉悟,于微妙之间,于毫厘之间,探查、把握一线生机,当下亦如是。

  “她不是第一天进府,你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明知会给许氏带来杀身之祸,你”今日”还要杀了她,”裴衍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字一顿,“今日,是家书?”

  “与家书有什么关系!”许清淮飞快反驳。

  裴衍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许清淮立刻反应过来,她中了言语圈套,说错话了。

  “看来有关系,”裴衍饶有兴致地继续道,“家书里有阿娇,是不是。”

  许清淮面色凝重,不敢回答,怕又中了圈套,反正那封家书已经烧了,只要她抵死不认,大郎君又能如何。

  “你这是默认了。”裴衍道。

  许清淮:......

  “你与阿娇情谊颇深,家书中偶有提到,也实属平常,你却偏偏要遮掩,这便不寻常。”

  “甚至生了杀心,”裴衍指着地上的仇鸾道,“因为那封家书被拆了,你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上面写着阿娇的消息,所以急着灭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许清淮脖子一撇,倔道:“阿娇五年前就死了,哪里还有阿娇的消息,大郎君吃醉酒了罢。”

  裴衍倒真是醉了,沉醉于这春夏之交的月色,他轻笑一声,“许清淮,若这番拙词能骗得到我,这大郎君拱手让你做如何。”

  话落,他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压了过去,“你的家书从凉州寄来,我若要查,一个大活人插翅难飞,你想瞒都瞒不过去,反而要搭上你许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重千钧,压得许清淮喘不上气,心如擂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所言句句属实。”

  裴衍很轻地“啧”了一声,怎么跟阿娇一样倔呢,恰好暗卫回来覆命。

  “并未寻到家书,侍女说许氏看完就烧了。”

  事出有异必为妖。

  裴衍愈发肯定,那封家书上写了阿娇的消息,虽不知阿娇是如何生还,但这不重要了,只要人活着,活在这片国土上,就算上天入地,他都要将人寻到。

  但若人在凉州,倒是颇为棘手,最新河西的奏报上来,凉州疫病严重,城外流民遍野,城内人心惶惶,凉州知州更有私自逃生之念。

  必须尽快将人寻到。

  裴衍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伏在地上的许清淮道,“不用你开口,我也能寻到人,五年都等过来了,我不急,权当与阿娇玩了一场你逃我追的小把戏,但你不一样,你得搭上许氏满门,自今日起,每日我斩杀你许氏十人,直到我寻到阿娇为止。”

  话落抬步便走。

  “大郎君!”许清淮直起身,厉声呼道,“岂可连累无辜!”

  裴衍步履未停,低沉的嗓音随风而来,“我对许氏一向不宽容,你和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

  许清淮双眼通红,唇瓣泣血,被逼到绝境之处,她含泪咽下苦果,低低伏下身去,“人在凉州。”

  裴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口憋了五年的浊气。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诈完人的裴衍心花怒放,瞧着生不如死的许清淮,杀人诛心般道,“我只教了仇鸾几个字,许既明书道一流,她看不懂的。”

  许清淮:!!!

  如遭雷击,目恣欲裂,妖孽啊,她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的天下第一的蠢人。

  裴衍当晚就拟了驰援西北战事的折子,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调配裴氏府兵、暗卫,集结数千人,次日浩浩荡荡,亲下凉州。

  陛下看到那封请命折子时,尚不知昨日裴国公府里发生何事,还当西北战事出了差池,立刻招来兵部尚书细问,尚书亦是一头雾水,“想来大郎君消息灵通,又不愿陛下为战事扰心,这才身先士卒,远赴凉州。”

  裴衍率领百人骑兵先行,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十来日的工夫就到了陕西地界。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两日前才得知大郎君来西北的消息,不巧下头又有消息来说凉州知府私自潜逃,王长信焦头烂额,一边着急派人临时接管凉州城,一边一边又调拨陕西路财库存银,备下各项支用,只求周全侍奉,以免触怒裴衍,连给大郎君准备的临时落榻地儿,都是金雕玉琢的富贵居所。

  谁知裴大郎君不走寻常路,并未落脚长安会见陕西各级官员,竟直奔凉州城而去。

  王长信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众官员下凉州。

  而此时的凉州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知府带着亲眷出逃,新来的知府镇不住下头的人,官不官、民不民,烧打抢掠,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法。

  昨日王姓乡绅的宅邸遭一伙匪徒洗劫打砸,夜半府中哀哭之声传遍半条街巷,阿乔如今日日住在医馆中,每日睡前都在枕下备一把匕首,以免宵小歹人闯入滋事。

  但好在这是医馆,疫病之中,不论好人歹人都还要靠着医馆活,且她医馆里还有许氏的护卫,总有几分自保之力。

  但药材日益消耗,她也支撑不了几日,疫病之下,人性出离,届时恐怕会被群起而攻之,更糟糕的是,若疫病此时控制不住,下一步恐怕就是人传人了。

  “阿乔姐,咱今日还开门吗?”

  知春的家已经被匪徒烧了,如今跟着阿乔住医馆,一同住着的还有无家可归的雪娘和麦禾。

  阿乔瞧着灰沉沉的天,咬咬牙,“开。”

  架锅煮药,开方救人,医馆门一打开,就瞧见外头已经排了乌泱泱的长队,一路蜿蜒直到街角拐角,人人面色蜡黄,垂头丧气,手里拿着一只木碗,等着喝上一碗药,救一救这条苦命。

  麦禾人还没大锅高,站在板凳上拿着大木棍搅动着浓黑的药汁,知春拿着汤勺,站在对侧给人舀汤药。

  “谢谢,谢谢。”受难的苦命人端着碗,低声道谢。

  他们也不知道这碗药能喝到什么时候,死了便死了,活着便来喝药,见一见阿乔姑娘,道一声谢。

  阿乔转过身去,不忍面对这一张张质朴又煎熬的面容。

  忽然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大夫在哪里!”

  阿乔极目眺去,一伙膀大腰圆的男子大力推开羸弱病患,横行霸道走进医馆,“人呢!大夫人呢!”

  “你们是什么人!”

  阿乔扶起吓得摔倒在地的麦禾,怒目而视。

  “你就是这儿的大夫?”为首的一脸横相,眉骨上匍匐着一道蜈蚣样的长刀疤,轻蔑地瞧着眼前的瘦弱女子,“跟我走!我们大哥受了风寒,你带上药跟我走。”

  许氏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人群里窃窃私语,“这就是昨日|□□烧王家的那伙人。”

  “有病就来医馆,我自会为其医治,这里还有这么多病人,我不能跟你去。”阿乔嗓音沉稳,眸色坚毅。

  “废什么话!你们药行行首都去了,你拿什么乔。”说着就要将人抢出去,许氏护卫长刀出鞘,病患们眼见打起来了,慌乱之中,各自奔逃,一时间刀光剑影,药锅倒塌,药液横流,火星子漫天飞。

  阿乔抱着麦禾,在打斗声中大喊知春雪娘,四人一起往后院跑。

  后院原本囤积着大量的药材,如今已快是个空壳,只堆叠着些干草和柴火,四人无处可躲,阿乔让三人从后门出去,谁知那三个都是傻的,竟死也不肯走。

  前头不时传来惨叫,许氏护卫平日里不过看家护院,远不是这群凶恶匪徒的对手。

  阿乔环视着她的医馆,每一只药架,每一盏药炉,便是墙上栽种的喇叭花都是她悉心照料过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乔心一狠,拿起墙角的打火石,点燃了一只火把,“能挡一时是一时。”

  她拿着火把先点了后院那一排排药架子,知春见状亦是拿起柴火四处点火,不多时熊熊火光往前头窜去,恶匪们正打得畅快,哈哈取笑倒在地上“哎哟”的护卫,谁知一股大火倏地冲了出来,医馆里到处都是可燃、易燃之物,火势汹涌,直扑得一群人频频后退。

  阿乔抱起麦禾,带着两人从后门逃出,在熊熊火光里,往许氏别院跑。

  恶匪们被火势缠绕,一时追不过去,“大哥!咱们分两路包抄,总能追上那小娘们!”

  “走!”

  蜈蚣脸啐了一口,好刚烈的小娘子,他还就喜欢这性子!

  裴衍带人进凉州城时,一众文武官员早已整肃衣袍,按品阶分列道旁躬身迎候,大郎君坐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披甲持刃、列阵随行的亲卫铁骑,人马肃静,甲光粼粼。

  他并未停留,策马而过,裴璨紧随其后,笑嘻嘻朝站在最前头的王长信怀里扔了个玩意儿,王长信低头一看,是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私自潜逃的凉州知府!

  王长信身形俱裂,险些晕厥。

  大郎君一路策马,往阿娇的医馆奔去,一路上断墙残垣横亘街巷,野犬游荡,满目凋敝,四下冷清。

  何至于到此等地步,裴衍心中愈发不安,远处街巷,一缕黑烟缓缓上扬,橘红火光隐隐跳动,灼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自从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裴衍对火都有种莫名的畏惧,这马上就要重逢的时刻,竟又见火光,岂非不详?

  裴衍面色沉沉,猛地一抽马鞭,骏马嘶鸣,拔蹄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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