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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这些年, 裴衍一边大兴佛寺,一边铁血断政,政治手腕愈发强硬, 脾气秉性也愈发古怪,偏偏他权势滔天, 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亦苦裴久矣。

  这时候陛下就分外思念一位姑娘, 那位曾经将裴衍闹得捉襟见肘的好姑娘。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他那无用又恶毒的兄长杀谁不好,非要杀了这一尊能捏住裴衍七寸的活菩萨。

  现在好了, 没了活菩萨, 阎罗王大行其道了。

  满朝臣工、皇亲国戚都战战兢兢时, 唯独顾氏一族如履平地, 春风得意。

  这不仅仅是托太后娘娘的荫蔽,更是因为顾氏是大郎君故妻的娘家, 于是人人都想将女儿嫁进裴国公府求个平安, 便是陛下亦是如此, 可公主才总角之龄,朝臣又纷纷调侃,以裴大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 陛下都得亲自嫁过来喽。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是真刺耳啊, 真闹心啊, 皇后娘娘红袖添香,宽慰一二,又缓缓提出一条智计。

  “裴大郎君数年来求神拜佛,诚心感动天地, 竟让臣妾寻到一人,容貌与他故妻十分相似,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自然心喜,但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此事恐怕不妥,昔年杨氏也曾给裴衍寻过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裴衍不喜,当晚就将人杖毙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说话俏皮,“此一时非彼一时,陛下不若试试,若不成,臣妾愿将陛下拱手让给裴大郎君。”

  皇帝闻言,气得抓人狠狠打了两下手板,而后将那姑娘送入了裴国公府。

  裴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再叠之每年春季旧疾复发,他又不听大夫的话,身体底子一年不如一年,此时忽然来了一剂强心振肺的良药,自是喜不自胜。

  此药名唤仇鸾,年十八,貌似阿娇,脾性却柔顺许多,见着大郎君,远远就跪下行礼,面容怯怯,腰肢软软,一把娇嗓更是听得人心神荡漾。

  “抬起头来。”裴衍心神恍惚,几欲起身将人扶起。

  仇鸾缓缓抬起头,心中胆怯不敢看,视线颤颤落在郎君玄色皂靴的云纹上。

  裴衍久久凝视着那张脸,几乎错觉阿娇还魂回来了,看来求神拜佛数年果然奏效啊。

  “近前来。”

  仇鸾早已听过裴大郎君的威名,心中实在害怕,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哎呀”一声轻呼,跌倒在地。

  裴衍起身走近,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仇鸾紧咬下唇,娇面微仰,欲语泪先流,“大郎君...”

  裴大郎君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俯身将人抱起。

  这位名叫仇鸾的姑娘,成了裴国公府的座上宾,裴大郎君对此女甚是宠爱,她住的是大郎君寝屋旁的清泉居,吃穿用度一应按着大郎君的例来,郎君甚至在其书房之内辟了一射之地,安置条案供仇鸾所用。

  臣工们进书房议事,时常能见到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上模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

  大郎君自得了这仇鸾后,议政时多是和颜悦色,不似从前乾坤独断,大家伙儿纷纷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坏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想方设法讨好这位仇鸾姑娘。

  仇鸾本是贫家女,骤然得此殊宠,如坠云端,飘飘然不知其所以。

  裴衍闲暇时,常教她作画、下棋,仇鸾很是好学,且亦有几分聪慧,不过数月,竟能学得几分大郎君的神韵。

  “不错,很有悟性。”裴衍赞道。

  仇鸾闻言,面颊绯红,喜不自胜,自此愈发用功,尤其在书写大郎君名姓两字上,格外用心。

  裴衍亦是十分受用,仇鸾温顺懂事,且很会迎合他的喜好,不像某个混账刺头儿,只会跟他对着干,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每回说要教她写字、作画,总推说她忙得很,她再忙,能忙得过他吗?

  她就只做她愿意做的事,总是搪塞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不想学,有的是人愿意学。

  隔日裴衍休沐,他又去了大相国寺,给混账刺儿头添香油,办道场,又坐在她的牌位前说了一下午的话,絮絮叨叨地,偌大的往生堂里,香烛摇曳,牌位清冷,只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背影孤寂。

  大郎君话多,至深夜才回府,岂料一回府,那仇鸾哭得梨花带雨,哭诉许清淮欺负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裴衍瞧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有一年,在一汤面摊上,白汽袅袅间,阿娇也是这样,哭得极为伤心。

  可那时她的眼泪不是给他的。

  裴衍二话不说,扶起仇鸾,温声哄劝,又着人去了许清淮处,让人亲自前来道歉。

  许清淮本已卸了妆容钗环,准备就寝,听到大郎君派人来请,就知道是为白日里的那一桩事。

  漱玉斋有专人看守,仇鸾对前人一知半解,但自恃大郎君的宠爱,直言府中没有她不能踏之地,她身旁的侍女亦在煽风点火,“这不过就是一处烧毁的破屋子,我们姑娘是大郎君的心头肉,便是皇宫也去的!”

  看守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许清淮赶来了。

  许清淮是裴国公府的当家人,每月府里上千、上万的白银都在她手里过,仇鸾对此颇有微词,那许氏又不是裴大郎君的妻室,何德何能掌管偌大的家产,若论起名分,她更有资格。

  且入府这半年,虽得宠爱,却不曾侍奉枕席,此事她亦是耿耿于怀,心中不安,尤其是她曾见许氏单独与大郎君共处一室后,这大伯弟媳的,终究是不清白。

  “你来做什么?”仇鸾并不拿正眼瞧她。

  许清淮面容平静,一向古井无波,“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什么外人?!”仇鸾登时被刺了痛脚,“这府里算起来,你才是外人。”

  许清淮并不理会,只眼神示意两位老嬷嬷将人带走,不要扰了阿娇的清净。

  仇鸾骤然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如何能服气,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折扇,抬手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许清淮的脸肿了半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盯着仇鸾,还是先头的那句话,“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呢。”许清淮的陪嫁侍女担忧地道。

  “无事。”许清淮又重新梳妆、穿戴,坐上轿子往大郎君处去,大郎君若是没昏头,就该知道品就是赝品,如何能与阿娇相提并论。

  可男人总是不如女子清醒,大郎君对着那一张泪脸如何能不昏头,不仅亲自拿着绢帕给人擦眼泪,眼里的心疼就好似长江水,连绵不绝,可“阿娇”却转过身去,香肩颤颤,低声泣泣,曾经的梦境就幻化在眼前,裴衍的一颗心都酸软成了豆腐渣,恨不能将江山都捧到她眼前,只为哄她笑一笑。

  许清淮就是这时来的,正昏上头的大郎君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发落了。

  侍女陪着自家姑娘跪在宗祠里,春夜犹寒,“小姐,那仇鸾看着就不安分,三爷又不在,往后公府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许清淮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明日准备厚礼,给仇鸾姑娘赔礼。”

  仇鸾自此一役后愈发得宠,不仅在公府里人人奉承,便是到了外头的皇亲国戚、高官政要府中,亦是座上嘉宾,人上人,这等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权势,小小麻雀一朝变凤凰,难免让人糊了心神,忘了斤两,不仅肆意打骂奴仆,甚至私下收受贿赂,她苦练日久的“裴衍”二字,变成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银票。

  许清淮查知此事,将那些假冒的函件都拦了下来,送到裴衍跟前。

  谁知裴衍竟都是知道的。

  这昏了头的男人竟说无伤大雅,不过是她生性贪玩,拿这个逗趣儿。

  许清淮:......

  假冒他的名义敛财,给州县官府传矫令,公然卖官鬻爵,竟然只说一句“生性贪玩”,这男人昏起头来,真是耳聋眼瞎,往后这国公府说不准都要跟着改姓“仇”。

  “这官儿怎么来的你别管,”一年轻俊俏的华服公子坐在大夫面前,伸着胳膊让人诊脉,“说好了的,我当上官儿,你就嫁给我。”

  后头排着队的病患闻言都忍不住笑,这人只要一开怀笑,病都能去了三分。

  阿乔没搭理这人,面色沉静,轻声细语地告诉旁边坐着的药童,“北柴胡一钱八分、酒白芍三钱、炒丹皮一钱二分、炒栀子一钱、麸炒白术三钱、云茯苓三钱、陈皮一钱五分。”

  她沉吟几分,又道,“再加炙甘草六分、春生姜两片。”

  “你别只顾着开药,望闻问切,你怎么也不望望我”

  年轻公子姓叶名太初,是凉州本地一豪绅之子,年方二十,正当青春,尚未娶妻,两年前初遇刚到凉州的阿乔,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年了,没成。

  “你再不答应,我都要老了,”叶太初压低嗓音,微微前倾,“老男人你更看不上,好阿乔,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乔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方,又过了一眼递给叶太初,“三两,问诊费结一下。”

  叶太初瞧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白如凝脂的软颊,泄气般接过那张药方,“劫富济贫,你要当大侠吗?”

  三两够普通四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阿乔开的也都是平常药材,“你买官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叶太初知无不言。

  阿乔“啧”了一声,随即也涨价,”六两吧,三两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价了。”

  “嘿,你怎么还坐地起价?你是大夫还是盗匪啊?”叶太初笑骂一句,将药方给了小厮,让他去结账,又笑眯眯得伸手在阿乔手旁点了点,“等你下诊,我领你去吃羊杂筏子,喝甜汤好不好?东市新开了一家牛羊店,说是蒙古人开的,鲜美地很。”

  阿乔那对柳叶眉稍稍一动。

  叶太初追了两年,对阿乔的喜好了如指掌,眉开眼笑,边走边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让人,我亲自去订位子,晚了可吃不着呢。”

  后边等着看诊的是一对母子,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裙,小女娃六岁上,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瘦小一大圈,脸色青白,弱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阿乔大夫...”妇人未语先红了眼。

  阿乔朝她点点头,笑着摸麦禾的脑袋,哄道:“和小桃子去后院吃甜米糕好不好呀?”

  麦禾怯怯地伸手去牵坐在阿乔姐姐旁边的小药童。

  小桃子长得玉雪可爱,小脸粉嫩真如春日蜜桃,只可惜不会说话。

  当年从京城出来后,她一路往西走,路上不时遇疫病,她便跟着当地的医属一道医治病患。

  在宣和堂时曾和李大夫一起研究过这次的疫病,当时只是循着旧时的治疫方子加以改良,不过彼时不过纸上谈兵,如今真到了战场,她倒也并不胆怯,日日戴着布巾深入疫病前线,与老大夫一点点改药方,病患们的症状慢慢好转,也不似前头般疯狂肆虐。

  老大夫本对女子行医,又是个年轻姑娘,很是不屑,但这么一场下来,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还颇有大丈夫不畏不惧的气概,当下就要引荐她入医属。

  她思索再三,婉拒。

  医属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官府的差事,这和官儿打交道的地方,最好还是离远点。

  老大夫扼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离去。

  她离京时,李大夫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住址。

  那是李大夫的师父,她千里迢迢拜到先生门下,三年里跟着先生攀高山、采灵药,见疾病苦痛,见众生百态,先生初见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曰:“阿乔。”

  她不再是青云山上的无所依傍的野草,也不再是京城里那一朵长在旁人手心的浮萍,风雨来时,她不会再夜夜叩天命,为何她的人生里总是凄风苦雨,亦不再往外求一棵救命稻草,她去了娇娇气,于广阔天地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挺拔自立的乔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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