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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出城


第80章 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 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 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 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 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 血脉牵绊缠紧一生, 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 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 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 车马行囊细细搜检, 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 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 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 单手支颐, 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 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

  他飞身上前,大掌骤然扼住清和脖颈,猛一发力将人狠狠掼飞,清和撞在早已被烈火烧焦脆的木柱上,梁柱应声摇摇欲倾,直直朝着阿娇砸来!

  他转瞬旋身探臂,一把扣住阿娇的后领,借力纵身往后急掠,堪堪避开轰然塌落的断木。

  “快走。”寒朔道。

  阿娇惊魂未定,跑向瘫倒在地的清和,要带人出去,“有话出去再说。”

  清和讶异,久久沉默,她们这些从小被买来当奸细的,从来谁也不信,也从未被人相信过。

  就像一叶孤舟飘荡于无尽的江河,哪天触礁了也就翻船了,没有人会来搭救。

  重伤的清和最终按住了阿娇的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混杂着泪和汗,还有猩红的血,“姑娘,我出去也没有活路的。”

  “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裴玦也说过。

  她气息奄奄,却还说玩笑话,“姑娘,我先下去打点一二,哪天您下来了,保管住着和公府里一样舒适。”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想活到九十九呢。”阿娇拿着帕子抹干净她脸上的狼狈,又伸手去探她的脉,这一探才知道,今日她早已存了死志。

  “那我也唤你姑娘。”

  临走前,寒朔将人抱到摇椅上,两人换了衣裳,阿娇又把她的长命锁挂在清和的脖子上,而后才跟着寒朔从窗边跳了出去。

  “你不会又是来杀我的吧?”阿娇怀疑问道。

  寒朔拎着人快速出了裴国公府,一路飞奔至一窄巷,上了一辆马车,“这次不是。”寒朔驾马前行。

  “卧牛岭里我欠你一条命,这次是还恩情。”

  寒朔将人送到了西市偏僻处的一处人户,留下一包银子就要走,阿娇一把将人拉住。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裴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是精怪,不能不多个心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

  寒朔垂眼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沾了些黑灰,指长如青葱搭在他的手腕处。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是来还东西的。”

  阿娇愈发怀疑,她可没送过他东西,借口。

  “还什么。”

  寒朔从胸前摸出一根素色发带,“这个。”

  “当时在山洞里,你帮我包扎伤口,用的就是这根发带,”寒朔将发带放到她手里,“之前就想还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还。”

  “你在这里待上是来日,这家的二老都是老实人,不会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出城。”

  阿娇瞧着手里那根素发带,洗得干干净净,细闻之下还带着些皂角的清香。

  她安静住了十来日,风平浪静,今日不知为何却忽有官兵上门盘查。

  阿娇立刻戴上长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一出门就是两眼一黑。

  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捕文书。

  阿娇:......

  人都“死”了还要被通缉,鬼都没她憋屈。

  她借故在饮子摊上买了杯紫苏水,竖起耳朵偷听旁边桌的人说闲话。

  “你们可听说了?正悬赏通缉的女子,胆大得很,竟潜进裴国公府盗走贵重财宝,裴大郎君震怒,但凡有藏匿、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论处。”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女子是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采了裴大郎君扬长而去,大郎君气急吐血,这才发了海捕文书。”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要我说啊,估计是废太子的细作。”

  阿娇听来听去,没一句正经的,悄然拐去黑市,花重金买了点东西,这京城越待越危险,当断则断,不能再生等着旁人相送,今日她就要出城。

  如今疫病日益严峻,城门口进出的人五花八门,守兵都以面巾覆面,严阵以待。

  阿娇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在前驾马,她坐在后边装千金小姐,马蹄笃笃敲着路面,于两侧林立商肆、巡街兵丁的视线里,安稳朝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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