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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对不住啊,


第52章 对不住啊,

  酉时三刻, 街上行人寥寥,夜色沉沉,一架青篷素雅的马车行经过裴国公府的大门。

  漆黑夜色里, 朱漆高门紧闭,上挂厚重黄花梨的门户匾额, 铁画银钩,门前一对两人高的青石雄狮, 圆目利爪,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从西角门入,一路往前, 府内华灯高悬、灯火煌煌, 往来仆人皆垂手无声, 见到车架便回避一旁静立, 马车快到后院时,忽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 直冲云霄, 却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阿娇撩起车帘往外看去,静和倾身想要遮挡她的视线,“姑娘, 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奴仆犯了事。”

  两丈远外的长廊下, 只见平日里一向慈眉善目的掌事嬷嬷满脸肃杀冷厉, 俩四十余岁的老嬷嬷拖着一个半身是血的年轻女子。

  阿娇定睛看了一眼,女子俏丽的面容上有一道自眉心起,斜向左嘴角的伤痕,似是被人用利器划伤。

  掌事嬷嬷看到阿娇的马车, 心中暗道不好,一边吩咐赶紧将人拉走,一边疾步往阿娇的马车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大郎君正等着姑娘一道用晚膳呢。”掌事嬷嬷笑道。

  “那是什么人?”

  掌事嬷嬷几不可见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略一思索道:“是三郎君的一个侍妾,昨儿三郎君去了一趟诏狱,约是瞧了杨氏后心绪不佳,这姨娘恰好撞上了。”

  “姑娘快回凌衡堂吧,不好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姑娘的眼睛。”

  说着给前头的车把式一个眼神,示意他快些走。

  清和见她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若是这副模样见了大郎君,恐怕又要闹出事来。

  “姑娘饿了吗?大郎君今日上值前特意嘱咐厨房,做您喜欢的吃食呢。”

  “我不饿,回去沐浴,我累了。”阿娇淡淡道。

  清和暗叹一声,劝道:“大郎君心里有姑娘,您和那些人不一样,如今这凌衡院里就姑娘一个人,便是往后来了别人,谁又能越过您去呢,大郎君又允许您出门,不论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医馆坐诊,他都没有二话,这般出入自由、锦衣玉食的日子,便是神仙都要羡慕了,您更该好好笼络咱们大郎君才是,怎好本末倒置——”

  阿娇早就闭上眼睛,指尖攥得发白,但这些声音却源源不断地涌入耳朵,她终是按捺不住低喝。

  “别说了!”

  清和一惊,瞬间噤声,她伺候姑娘数月,知晓她性情素来是温软平和,从不曾有过这般怒斥之态。

  “我与她有何分别,倘若裴衍哪天同他三弟一样心绪不佳,我的下场只会比她还惨。”

  “这怎么可能呢!”清和急道。

  阿娇冷嗤一声,“清和,你在这府里的时间比我长,你们大郎君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雷霆手段,你远比我清楚,不用急着替你主子辩,等我哪天横着出去,你再来我坟前细说也不迟。”

  清和呐呐,她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如此抵触,便是哪家的公侯小姐,若能得大郎君的一丝青睐,不说荣华富贵,对家族兴旺也是多有裨益的。

  -

  掌事嬷嬷办砸了事,疾步凌衡堂去请罪。

  裴衍独坐花厅,圆木桌上摆着一应珍馐,裴玦候立一旁,低声回禀。

  “姑娘今日头一回在宣和堂坐诊,病患们不识姑娘,寻医问药者不多,瞧着是有些失落的。”

  裴衍单手支颐,目光虚虚落在手边的酒杯上。

  “或可令下,近日凡是不适者,皆去宣和堂问诊?”裴玦问道。

  裴衍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她回来要追着我打了。”

  “随她去吧,时日一久,她觉得无趣了,便也不会再去。”

  裴玦应下,又道:“姑娘与宣和堂的李大夫一道去了李记包子铺,出来回宣和堂的路上,遇见了公主的车架,姑娘挨了一鞭子,后又与那徐郎君说了几句话,看着不大高兴。”

  裴衍长眉一蹙。

  此时掌事嬷嬷又上得近前,提心吊胆地回禀方才姑娘撞见三郎君侍妾一事。

  裴衍愈发不喜,“自去领罚。”

  话毕起身往寝居行去。

  阿娇草草沐浴,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绢衣从浴间走出来,周身萦绕着淡淡水汽,如云乌发湿漉漉垂落肩头,几缕湿发贴在莹润颈侧,她落座梳妆镜前,拿着一条布巾慢慢拭干长发,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荒诞又奇怪。

  裴衍来到寝居时,见所有侍女都在廊下,无人在内伺候,他的脸色落了下去。

  “怎么不用晚膳?”

  裴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玲珑白瓷瓶。

  窗边的纱灯透着莹润的光,她的手臂半抬,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臂,其上一道赤红鞭痕狰狞醒目,刺得人眼目发紧。

  阿娇从铜镜里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人,身量太高,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沉甸甸的手掌。

  裴衍打开药瓶,要给人上药。

  阿娇一闻那白瓷瓶里的味道,就知道是极好的金疮药,比她在青云山扣扣嗖嗖不舍得用的那种还要金贵,“不用上药,反正会好的。”

  “反正会饿的,也不用吃饭,是吗?”

  裴衍嗓音低沉平缓,但亲近之人一听,就知道这语调里藏着压抑的怒气。

  阿娇今日奔波一天,又情绪太差,实在提不起精力和他吵架,眼下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能睡就睡。

  但显然裴衍不会就此罢休。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阿娇抽回手臂,起身要往床榻去。

  “阿娇,出去几日,心都跑野了是不是,”裴衍长臂一伸,勒住细腰,将人牢牢扣在怀中,垂首贴着耳朵说话,“我说的话你哪一句听过,到底是谁心绪不佳,是谁在发脾气。”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的不对,是她在欺负人,阿娇回头,往日里一向清透明亮的双眸,今日却蒙上了一层锐利寒霜。

  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屑于她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资格问他什么。

  她只是这座公府里的一只鸟雀,窗外的一朵花,地里的一根草,花草鸟雀怎么会配和他拥有相似的悲欢和命运,所以他不答,所以他以戏谑风流的态度以对。

  “顾国公府下了一张帖子,请我去参加顾小姐的及笄礼,你说我该不该去。”阿娇突然另起了一个话头。

  顾国公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顾家二小姐算起来是裴衍的远方表妹。

  裴衍松开手,“为什么不去。”

  阿娇走到书案拿起那封请帖,锦面鎏纹精工雅致,里头的簪花小楷,娟秀清润、温婉端丽,送帖子来的侍女说这份请帖是顾二姑娘亲手写就,以表相邀的诚心。

  “以什么身份去?”阿娇将请帖递给裴衍。

  裴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并未伸手去接,一时间房内陷入死寂,两人无声对峙着。

  “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阿娇见他不接,将请帖扔回书案,请帖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

  那点声响落在她空荡荡的心上,就像风过空旷山谷,带着寂寥的回声。

  “我出身微寒,不过青云山上一无名杂草,但杂草也有韧性,我不愿入这高门公府为人妾室通房,任人宰割。”

  裴衍漆黑的眸子泛起一点笑,“胃口不小啊,你想当这国公夫人,那你得当得起。”

  “不是有大郎君在吗,”阿娇扬起下巴,话语愈发尖锐,“你看起来对我那么在意,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这还当不起,看来即便是名满京师的裴大郎君,你的这点偏爱,原也轻贱不值几分。”

  裴衍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像是将人捧在手心,“你这是小孩子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我年岁是比你小,眼界和学识也不如大郎君,只有一样我比你强,”阿娇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拽,“我有自知之明,明白非己勿贪的道理,我要不起的人,要不起的东西,就不会要。”

  这般锋利的嘲讽,简直是踩着他的脸面在骂。

  裴衍面色铁青,非但不松手,反而愈加用力。

  阿娇是故意用左手去拽,用力时手臂上的鞭伤崩裂,丝丝猩红鲜血渗出来,顺着手臂染红月白色软绢衣。

  她像是一点都不怕疼,白软的面容之上尽是肆意、痛快之色。

  “你在外面不痛快了,回来就找我的晦气,谁给你的胆子,”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面容,手掌攥着她的下颌,直逼得她眼底清清楚楚映出自己面容。

  “我告诉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偏要勉强!”

  “你勉强不到!强扭的瓜就没有甜的!”

  “甜不甜我说了算,与你何干!”

  话毕,裴衍松手,唤人进来重新给她沐浴、上药,他就坐在旁边看,等人收拾好后,抱着人上了床榻。

  次日,阿娇不用去宣和堂坐诊,她闭着眼睛懒在床上,临近午时了,都不肯起身。

  许清淮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来寻她一道用午膳,阿娇这才打着哈欠起身。

  “没睡好?”许清淮给她舀了一碗四物炖鸽汤,瞧下眼下一片青,问道。

  一旁候着的清和接过汤碗,放到阿娇跟前,又殷勤地为她布菜,阿娇摆了摆手,“我和清淮说说话,你们都下去罢。”

  经过昨晚那场架,大抵是裴衍又吩咐了什么,清和没有听她的话。

  阿娇喝了一口热汤,垂着眉眼,淡淡道:“放心罢,清淮也是你们大郎君的人,有她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直白地让许清淮摸了摸鼻子。

  清和这才带着一众人等退到屋外。

  “对不住啊,我习惯了骂人当面骂。”阿娇敷衍地找补了一句。

  许清淮倒有些稀罕,“听说你们昨晚吵架了?大郎君今早出门时,脸色很不好看呢。”

  阿娇虽生在市井,却没能掌握市井间吵架、撒泼、打滚的精妙技能,做人还是太老实、体面了,对上流氓恶霸就很容易吃亏。

  “能有多难看,比死了亲爹那天还难看吗。”阿娇嘲讽道。

  许清淮回忆了一下,“他爹死的那日,他看着还行。”

  阿娇闻言呛了一口,对着满桌的佳肴,提不起一点胃口。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日进宫看到的公侯小姐、皇后妃嫔一个个都是身量纤纤、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从前她在青云山时,便是一碗青菜素面都吃得香甜,胃口好得很,如今便是满汉全席摆在眼前,她都跟那阳痿的男人一般,不行了。

  她摸摸身上的肉,再叫裴衍这样折腾下去,裴衍会不会不行,她不知道,但她铁定要不行了。

  “裴衍有没有怕的人?”阿娇问道。

  “不要直呼名讳,要敬称大郎君,”许清淮纠正道,她回忆一番,他母亲早亡,亲爹又被他弄死了,宫里的一对外祖想来是隔辈亲,遂道:“没有。”

  “他就这么猖狂?”阿娇不死心追问。

  “低声些,你不怕他,我还是怕的,”许清淮飞快捂上她的嘴,又道,“他昔年远赴西北从军,一直追随其二叔左右,听闻二叔战功赫赫,威名极盛,或许他对这位二叔会心存几分敬意,二叔不日就到京,说不准他会帮你。”

  裴衍对他亲爹都恨成那个样子,对他爹的兄弟怕是恨乌及乌,阿娇摇摇头,不若一包毒药药死他得了。

  但又一想这人从小就喝药,防备心又重,可能到头来没药死她,她反而没落个好下场。

  真是一点缝隙都没给她留啊。

  就在阿娇愁眉不展,日日与裴衍互相折磨之际,二叔裴行之回京了。

  二叔拜宫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提了那孽障,押在裴氏宗祠,手执腕骨粗的藤条,亲手抽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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