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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分


第81章 离分

  韩迟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晦暗深海。

  他感觉自己似乎仍淹没在又腥又浊的洪水中,被水流冲荡着,去往阴曹地府。

  身体猛一哆嗦, 阖眼再睁开, 视野渐渐清晰。

  天光大亮, 此处并非地府, 乃是人间。

  韩迟云微微转头, 这便看到床边趴着一名女子,此刻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那女子纤柔的手与他放在衾被外的手紧紧交握, 体温从她的指尖流淌至他的掌心。

  韩迟云心头浮起一片暖意, 垂眸盯着陷在睡梦中的女子,看了许久, 终于开口唤道:

  “……小啾。”

  嗓音微弱, 嘶哑难听。

  可就是这微弱又难听的嗓音,却在瞬间就将昏睡的女子唤醒,她猛然坐起, 向枕上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

  “你醒了?!”姚木槿惊喜不已, 连珠炮似的发问, “还难受么?饿么?想喝水么?等会儿先把药喝了, 喝完药我去灶上端些羹汤过来。”

  边说着话边抬手去摸韩迟云的额头,肌肤相贴,感觉到他已经不烧了,终于放下心来。

  韩迟云被姚木槿摸着额头,面上露出些赧然,低声问:“你一直守在这儿?”

  “那可不,谁让你一直不醒!”姚木槿顶着两只黑眼圈,嫌弃地嘟哝着。

  “我……对不住……”

  “用不着和我说对不住, 知州大人的对不住,奴家可承受不起。”

  口中说着埋汰的话,面上却是笑盈盈地,姚木槿撸起袖子,拿起搭在床栏的布巾,想要为韩迟云拭汗。

  袖子一撸,手腕便露了出来。

  韩迟云的目光落在姚木槿的手腕上,霎时面露惊诧,直如见鬼一般。

  他的头脑仍不甚清醒,眼前也是蒙昧不清,在这蒙昧之中,他看到姚木槿手腕上戴着一串她绝不可能再戴着的珠子。

  姚木槿似也被韩迟云的惊诧反应骇住,赶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出去……这串出去……怎会在此……”

  韩迟云的眸光定定地看着姚木槿手腕上的珠子,双唇发颤,使得口齿也变得朦胧不清。

  姚木槿先时没听懂,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韩迟云说的不是“出去”,而是“砗磲”。

  霎时间,她明白了韩迟云为何会是这种惊诧神色。

  姚木槿放下了打算为对方拭汗的手,将布巾扔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笑道:

  “韩大人真是好记性,还记得奴家有一串砗磲手珠呢?”

  韩迟云将昏昏沉沉的目光转向姚木槿,问道:“它……怎会在此?我明明记得……”

  寥寥数语,却说不下去。

  也许是素来清白端正之人因一念之差做了坏事,而这坏事现在猝不及防地揭穿在事主眼前,愧疚和恐慌如巉巉高山一样压着他。

  姚木槿冷笑一声,替韩迟云把话说了下去:

  “你明明记得,你把它赏给小丫头子玩弄,现在怎会又出现在我手中,是吗?那我告诉你,因为这是我抢回来的!”

  韩迟云却完全愣住了,似乎陷入某片回忆的泥淖中,用他还不大清醒的脑袋极力思索着,好半晌才说道:

  “我没有把它赏给小丫头玩弄。”

  姚木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没有?好啊,那就请韩大人说说看,我的砗磲手珠怎会到了你那里?不是你拿的,难不成是它自己长了翅膀,自己飞去的?”

  韩迟云努力稳下心神,凝视着姚木槿,用沙哑却沉定的声音说:

  “是我背着你偷拿走的,对不住,我向你道歉。”

  ——他就这样承认了!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要不是看韩迟云是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她简直想现在就揍他一顿。

  却听韩迟云继续说:“可我没有把它赏给别人,你相信我,我不可能把它赏给别人。”

  姚木槿用力深呼吸,平复怒气,道:“你没赏给别人?那我问你,它为何会出现在你那女使的腕子上?难不成是她们自己拿去的?”

  韩迟云眉头拧成川字,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终是泄气地说: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好,把你那个名叫关雎的女使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关雎已经不是我的女使。”

  姚木槿愕然,下意识问道:“为何?她去哪儿了?”

  “她嫁人了。”

  韩迟云离开临安的时候,打理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从前在他寝院照管伺候的那些女使。

  临行前数日,他去向孟夫人晨省,告知自己不会带女使赴任,请孟夫人将他院中女使另做安置。

  孟夫人便将小英、小怜等几个小丫头分给了韩翀和李姨娘。

  考虑到鱼丽和关雎年纪大了,韩迟云没收她们入房,她们也不好再去伺候别人,这便从相府挑了两个合适之人,将二女婚配。

  关雎嫁给了府内一位“待诏”(工匠),鱼丽则许给了一位“防御”(医生)。

  从那日至今,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半,时光荏苒,她二人现在也许连孩子都有了。

  姚木槿听韩迟云说完,突然想起她刚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时候,鱼丽来黑羊巷照顾她,与她夜聊,说起自己的命数和将来。

  那时候鱼丽说,她知晓自己命不好,所以别无所求,只求能配个好人便罢。

  思至此处,一时间心绪动荡,姚木槿也顾不上再和韩迟云争执砗磲手珠是不是他赏给小丫头玩的,只问道:“那防御是个好人么?”

  “据我所知……应该是吧?”韩迟云也不确定。

  姚木槿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命数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

  片刻后,她将心头涌起的怒火和委屈尽皆压下,再次将衣袖撸至小臂,把腕子伸到韩迟云眼前,道:

  “韩大人昏迷了这么久,脑子不清醒,眼睛也不清醒。你自己看清楚,这手珠是什么?”

  韩迟云定睛看去,霎时恍然——姚木槿手腕上戴着的根本不是那串砗磲手珠,而是一串形似砗磲的、随手穿着玩儿的眉豆。

  他这才想起,自己曾见过姜大娘的两个外甥女在院子里穿豆子玩,想来便是那小女儿穿了眉豆手串,将之送给姚木槿。

  韩迟云忽感心内百味杂陈。

  想他平生皎洁端正,清白自持,由总角至弱冠,没做过半分损人利己之事,孰料却因一念之差,偷拿了女子的砗磲手珠。

  此事成为他潜意识里的一份亏欠,以至于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被心魔缚了眼,将心底隐秘尽数揭穿。

  “你真没把我的手珠赏给别人?”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

  “我可以对天发誓!”

  “既如此,你拿我的手珠做什么?”

  韩迟云的嘴唇颤抖着,好半晌终于嗫喏着说:“我不想你一直惦记着你那亡夫……”

  说话时,他将头转向床里,面对着里侧墙壁,十足别扭模样。

  姚木槿恨恨啐了一口,骂道:“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

  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骂过无数遍了,今日对着当事人骂出口,实在是又爽快又难过。

  “……对不住。”韩迟云仍是面朝墙壁,再次低声向她道歉。

  姚木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手珠我已经拿回来了,本娘子大度,不跟你这小心眼子计较。”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道:“饿了吧?我去灶上传饭。”

  正要起身,却被韩迟云一把攥住手腕。

  “小啾……”韩迟云再次唤出了姚木槿的乳名,“你嫁给我,好不好?”

  姚木槿先是听到他唤自己乳名,倏然一惊,再听到他又一次说要娶她,心内直如山海掀腾,悲喜皆翻涌。

  韩迟云刚醒,还不知道,韩辙出事了。

  “……小啾,求你。”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女子。

  姚木槿半垂着头,将手抚在韩迟云手上,柔声答道:

  “我去给你端粥水,你先吃些东西,临安来人了,有事要见你。”

  话毕,她起身离开房间。

  *

  韩迟云醒来的时候刚过午时,州衙循市井习俗,一日二餐,过午只备茶点。

  但此刻听闻知州大人醒了,灶上厨娘们立刻开始烧火热锅,不一会儿便将热气腾腾的粥水端了上来。

  那是一碗鲜鱼粥,用的是从贡水新鲜捕捞的大青鱼。将鱼肉削成薄片,剔除鱼刺,与白米一同熬制浓稠,再加入去芯白果、细虾、姜丝等物,足可谓鲜美之至。

  姚木槿端着碗坐在床边,舀起碗内粥水,一勺勺喂给韩迟云。

  韩迟云身后垫了个宽大的莲花隐囊,倚在床围子上,就着姚木槿的手乖乖喝粥。

  “烫吗?”姚木槿问。

  韩迟云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仍是疲惫不堪,数日昏迷,面上红润褪尽,只余一抹灰沉沉的白,如雪瓣坠落指尖,脆弱地,稍纵即逝。

  姚木槿心里装着千钧重的心事,不忍细看,低了头继续舀粥。

  姜大娘立在数步开外的桌案旁,她是来送粥水的,可送完了却不走,杵在那儿当灯芯。

  “大娘怎么了?”姚木槿大约是看出她有事,这便问道。

  姜大娘觑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答:“我刚才送粥进来的时候,被昨日那汉子拦在门外,他问我是不是知州大人醒了,我没告诉他。但我瞧他那模样,似是十分焦急。”

  “他人在哪儿?”

  “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让他先去歇着,他也不肯。”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面上露出纠结神情。

  韩迟云见状,忍不住问道:“门外何人?你刚才说临安来人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姚木槿舀起一勺粥送至韩迟云嘴边,道:“先吃粥,吃完了就告诉你。”

  待粥水吃得干干净净,姚木槿将空碗递给姜大娘,又捏起布巾为韩迟云擦拭唇角。

  将一切做完,她定睛看着韩迟云,凝声道:

  “韩大人,门外那人是王逵,他有事寻你,我去叫他进来,你们慢慢说。”

  韩迟云看着姚木槿沉郁的面色,心里已隐有不好的预感,薄唇紧抿,没有做声。

  姚木槿和姜大娘一起离开房间,见王逵果然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这便对王逵说了,让他去见他们大人。

  “你慢些告诉他,他刚醒,我怕他受不住。”姚木槿叮咛道。

  “娘子放心,小的有分寸。”

  眼看着王逵进了屋子,姚木槿心底担忧却越来越盛,青青过来,想扶她回房歇息,却被她谢绝了。

  她只想站在这里等着,等韩迟云知晓事情之后,她要看到他,心里才能安定。

  天还是阴沉沉的,也许还会下雨,这个春天,潮湿不堪,人也浑身沉甸甸的,宛如淹没水底,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寝卧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王逵低着头走了出来。

  姚木槿再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房内。

  韩迟云半垂着头坐在床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帘低垂,看不清眸色,浑身似僵住般一动不动,甚至在听到姚木槿进门的声音时,也没有挪动分毫。

  惟有死死抠在床沿的手,指节嶙峋,青筋轮囷,暴露了他内心的悸动和悲伤。

  姚木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临安有那么多名医,也许相爷很快就没事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说些没用的废话,可眼下她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韩迟云低低地“嗯”了一声,却仍是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握住姚木槿落在床沿的手,十指交扣,沉声道:

  “姚娘子,我刚才已交待王逵,今夜我便与他一起赶回临安。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万望娘子珍重。”

  姚木槿大惊失色:“今晚就走?!你才刚醒,身子都还没好,怎受得住路上那般风尘?!”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更新时间是晚上6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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