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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宋阭静坐了片刻,另有一个胖墩墩的伙计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楼上的客房去。

  他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便吩咐小二先去烧几桶热水来,想在柳絮到来之前,先将自己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

  在宋阭眼中,他已然原谅了柳絮的失身与背叛,可以不去计较她曾跟过齐昀的那段肮脏过往,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待此间事了随他一道回京,从前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柳絮与阿桑在灶房匆匆喝了两口热酒暖身,阿桑便被吕叔急急叫走了,说方才新来了一队商客,张口便要二十斤卤肉,后厨急需个有力气的人帮忙切肉。

  柳絮帮不上那等力气活,便独自上了楼,想去找萼红秋说一说,下回派人去采买东西时,能不能顺道弄些干槐花回来,她想做些槐花糕、槐花饼之类的给大家尝尝鲜。

  可还不等她走到萼红秋门前,岑小六便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楼来,一把将她拽回了自己的小屋,反手便紧紧阖上了门,从袖中掏出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柳絮手心里。

  柳絮低头一看,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小六哥,出什么事了?”

  岑小六警惕地望了一眼门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说:“楼下有个样貌衣着皆不凡的客人,点名要你下去,我方才仔细瞧了那人,根本不像什么贩货的商贾,身旁那几个随侍,个个面相阴柔,喉结不显,弄不好便是宫里的阉狗番子。”

  “总之这人来者不善,我虽不知你过去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可此人若当真是你从前的仇家,你这会儿便绝不能下去。”

  柳絮捏着银票的手指收紧,脸上那点方才饮酒浮起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望着岑小六,声音发紧:“小六哥,你……你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的样貌?”

  岑小六拧眉想了想,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一身白氅,长得不错,气质比较冷,哦对了,我眼神好,他耳朵后好像有颗很小的红痣。”他用手在耳后一处点了点。

  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敲打着她的耳膜轰轰嗡鸣。

  柳絮心急如焚,用力撕扯着布料,终于“刺啦”一声,棉裙自箭身处被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雪白的棉絮。

  她正狼狈地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又是“嗖嗖嗖”三支利箭从背后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散乱的帔巾、另一侧衣摆与裙角,再次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她身侧疾掠而过。

  高大的骏马双蹄腾空,被背上之人勒停,马蹄踏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冰冷刺骨。

  柳絮被几支箭牢牢桎梏在雪窝里,动弹不得,惊慌失色地抬起脸来,只能望见马镫上踏着的月白织金皂靴,白狐毛里衬的斗篷柔软垂到靴下。

  再往上望,漫天白茫茫的雪色之中、高头大马之上,锦衣狐裘的宋阭正垂着眼帘,神色冷淡地睨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絮娘,为何要躲我?”

  他的声音依旧清悦,却多了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矜贵。

  柳絮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抿着唇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拼命地拔那些桎梏着她的箭。

  宋阭见她恍若未闻他的问话,徒劳无功地挣扎,依旧还痴心妄想着要逃,眸光愈发冰冷。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抬手随意往下一抛。

  匣子摔在柳絮面前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絮拔箭的手微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

  匣盖被摔开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跌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那手指修长秀美,还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环,沾满了猩红的血,雪地也被染出几点刺眼的红色。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断指,只觉得刺目的红色要将她的眼底灼穿。

  这是……

  这是……

  这是萼红秋的手指。

  是萼姐姐的手指。

  柳絮意识到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脑子也像是被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惨白着脸,猛地抬起头,唇瓣哆嗦着惊声怒斥,“宋阭,你剁了萼姐姐的手指?!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剁了无辜之人的手指,你还是人吗!”

  宋阭端坐于马上,半垂着眼帘,淡声开口,答非所问:“絮娘,乖乖跟我回去,可以饶他们一命。”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柳絮瞪大了眼,嘶声质问。

  宋阭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叹了声,语气带着失望:“絮娘,你一向最听我话的,如今在这蛮荒之地,到底是学坏了。”

  “你跟我青梅竹马,该明白我的性子,最是讨厌他人忤逆。”

  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来,冰冷无情到像是杀人的刀。

  柳絮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前所未有的觉得陌生。哪怕当初宋阭为了仕途抛弃她,她也只是觉得失望,从未有过这般刻骨的痛恨。

  脸上的泪水肆虐,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微小的凹陷。

  她咬着牙,垂下眼,颤抖着手拿起萼红秋的断指,小心翼翼放入匣中,合上盖子,紧紧捏在了掌心。

  宋阭见她不为所动,一心收那断指,眉头微皱,凉了声线:“这次你贸然逃跑,见到的还只是她的断指,倘若还不听话,就是她的项上人头。”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柳絮,在经历过刚刚她于客栈再次消失的惊慌和愤怒后,现在只想不择手段留下她,让她听话。

  都是齐昀的错,是客栈这些粗鄙江湖人的错,倘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是他们教坏了她。

  不过,只要柳絮好好跟在他身边,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下,柳絮迟早会回到过去柔顺的模样,他和她也会重回琴瑟和鸣的日子。

  柳絮听到这话,眼帘慢慢抬了起来,通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宋阭,你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絮娘,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得口出秽言。不过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我可以容谅你,但你身边那些人……你是个心软的,应该不想连累旁人吧?”

  卑鄙的威胁之言,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

  柳絮捏着长匣,锥心的痛楚和痛恨从千疮百孔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得她气血一阵阵上涌。

  萼姐姐,阿桑,吕叔,岑小六……

  那是照顾了她整整两年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柳絮不明白,宋阭如今怎会变成这幅草菅人命的模样?从前是他亲口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的她虽听得懵懂,却也知他清正廉明。

  可现在呢?他怎么能对萼姐姐他们动手!还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

  从快乐平凡、安稳知足的日子,到连累挚友亲人至此的痛苦与愤怒,只需要宋阭这个皇子的出现。

  他亲手毁了她的生活。

  柳絮从未这样恨过。

  眼盲被抛弃两年,又被欺骗玩弄两年,她都不曾这么恨过,只觉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眼盲心瞎。

  可如今宋阭阴狠到对她身边人下手,还要夺他们的性命。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分明也是乡野出来的啊,为何会变成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恶鬼还要可怖。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絮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悄悄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弩机。

  在宋阭毫无察觉之际,她狠狠扣下了机括。

  “我从未怪过你背弃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几支淬了剧毒的短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马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宋阭身后的东厂番子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纵使柳絮拼尽全力喊出那一声,试图遮掩箭矢破空的异响,他们还是立时便捕捉到了细微的破风声。

  几人几乎是在同一瞬踏鞍而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飞身挡在宋阭马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支致命的短箭尽数被雪亮的刀身格开,跌落在雪地上。

  柳絮心生绝望,浑身的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尽了,垂下手臂,彻底瘫软在地。

  几个番子怒不可遏,三两步冲上前来,粗暴地反拧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冰冷刺骨的雪中,并且很快把她靴筒中藏着的匕首搜了出来。

  泪水融化了身下的冰雪,脸颊贴着刺骨的冰凉,她哀戚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咬破的唇中,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宋阭,你杀了我吧,倘若你还有半分感念我曾为你眼盲的情分……便放了客栈的人,放过云英和我长姐。”

  刺杀皇子,她本就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待她死了,宋阭便再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了。

  死了便好了。

  她当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被这两个男人反复欺辱,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日月。

  宋阭万万没有想到,柔弱怯懦如柳絮,有朝一日竟会对他动了杀心。

  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要亲手杀他。

  他望着被压在雪地,狼狈不堪的柳絮,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冷淡的神色险些四分五裂。

  好一会儿,他一拉缰绳,马儿踱到柳絮面前,寒声道:“放开她。”

  按住柳絮的番子立刻松了手,顺手把扎在她衣裳上的箭拔了。

  柳絮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宋阭将马鞭倒转,用冰冷粗糙的鞭环托起了她的下巴。

  在对上她双目的那一刻,宋阭仿佛被寒冷炫目的雪光刺痛了眼睛。

  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残雪,唇瓣咬破开裂,发丝凌乱地黏在冻红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里头明晃晃的水光像是凝成了霜雪利刃,带着浓烈凌厉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刺穿。

  宋阭有一瞬僵硬。

  下一刻,他手腕微动,高抬起柳絮尖尖的下巴,语气很淡:“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包括过去你背叛我跟了齐昀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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