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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齐昀替柳絮拭去泪痕,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齐三过来。”
穗儿得了令,转身便飞奔而去,坠儿则慌忙将屋中灯烛点亮,屏息立在一旁。
不多时,齐三与穗儿便匆匆赶来,肩上头发上都是雪花,一进屋就融化成水渍。
齐三转到内间,便见齐昀墨发散在肩背上,随意拢着件外袍,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上。
“去看看她。”齐昀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散漫不羁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慌乱,“她眼睛……好像好了。”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成了这样。
齐三闻言一惊,躬身行了礼,忙放下药箱进前诊脉。
齐昀起身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袖中的手不自知地发着抖,呼吸也紊乱不已。
齐三诊过脉,又翻开柳絮的眼皮仔细察看了片刻,方才起身回禀道:“爷,夫人是受不住打击,情绪起伏过剧所致的晕厥,服一帖安神定气的汤药,大约明日便能醒转,至于眼睛……”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的确是复明了,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是否会有后遗症,还得等夫人醒来再细看才知。”
齐昀颔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配药吧。”
齐三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瞥见齐昀手背上数道血淋淋的血痕,不由问道:“您手上的伤……”
齐昀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颤抖得厉害,上头有好几道抓痕。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摇了摇头:“不必,都下去。”
齐三与两个丫鬟便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不多时又下起了雪,如同絮团洋洋洒洒落下。
齐昀如同石像一样坐在柳絮身边,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他愣愣看着柳絮紧闭的眼睛,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脏便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几乎凝滞了。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说出真相了。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与柳絮听,她要打要骂都成,想要什么都好,总有法子慢慢哄好。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教她知晓一切?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齐昀捏紧了手指,一双凤目漆黑无光。
早说晚说都是说,帮她早些认清事实也好。
他又没有撒谎。
柳絮只是一个懦弱温顺的女人,他对她那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她再蠢也该明白要选哪个。倘若实在哄不好,先威逼利诱几句总该行了,总会有想通的一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拒绝得了泼天富贵,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这一年多步步为营的宠爱纵容。
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穗儿端着煎好的药立在门外,叩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得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齐昀正背着烛光,伸手摸着柳絮微凉的脸,自言自语一般:“我是做错了事,可也只有撒谎这一样,没什么不能原谅……”
这幅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让穗儿忍不住小声劝:“爷,奴婢给夫人喂药,您去歇歇吧。”
齐昀扭头看去,一双眼黑沉得可怕,穗儿心头一怵,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端过来。”
穗儿忙将药碗端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将汤药一勺勺喂进柳絮口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元棋忽然奔到门外,声音焦急:“爷,爷,出事了!”
齐昀眼底一片青黑,闻言给柳絮掖了掖被角,随意系好外衫,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
元棋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睫上都是白霜,急道:“知府衙门的差役来请您快些过去,说是大批百姓在玄妙观聚众歃血誓神,烧了好几家税棍的宅子!其他具体情形,奴才也说不清楚了。”
齐昀眉目一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只匆匆吩咐了句“照看好她”,便连氅衣也未来得及披,冒着纷扬大雪大步离去。
——
柳絮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入目是一顶绣着交颈鸳鸯的朱红帐幔。
她思绪恍惚地想起,那是前些日子,穗儿笑嘻嘻地说她与“夫君”感情甚笃,该换些喜庆颜色,这才换上的。
她当时羞赧又欢喜,此时却只觉得那颜色刺得双目生疼,像是个笑话。
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所有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席卷,柳絮无比清醒地明白过来一切,面色哀戚惨白。
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所有的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骗走了身子,骗了这整整一年多将近两年的光阴,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认她。
画舫上的偶遇、花鸟铺后院那近乎失态的冒犯……她终于明白,那些怪异之处究竟是为何。
哪里来的什么宋大人?那分明就是齐阭、那个失踪了两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蒙骗欺辱的真丈夫!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朝复明,等待自己的不是更美满的日子,而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她就是个笑话,一个傻傻任人玩弄的蠢货。
柳絮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侧过身子,捂脸失声恸哭起来。
穗儿在外间听到动静,忙推门进去,只见柳絮纤薄的肩头耸动着,哭得肝肠寸断,满室俱是哀哀欲绝的泣声。
她心生怜惜,小声劝道:“夫人,您莫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
柳絮听到穗儿的声音,隔着朦胧泪眼,头一回看清了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丫鬟的脸。
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可她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坐起身瑟缩着朝床脚躲去,将脸埋在膝上,哭道:“……别、别过来。”
穗儿便往后退了几步,放轻了声线:“奴婢是穗儿,对您绝没有半分恶意,您别怕。”
柳絮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呜呜痛哭,半晌,仿佛眼泪都已流尽了,情绪才勉强平稳了些,红着眼警惕看向穗儿,抽噎着问:“他、他究竟是何人?”
穗儿愣了一下,忙答道:“我家主子是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的世子,姓齐,单名一个昀字。您……您应当听过的吧……”
见柳絮不吭气,穗儿又多说了些,无一例外是暗示她齐昀出身高贵,乃天潢贵胄。
柳絮把脸埋回双臂里,流着泪,愣愣听着穗儿口中那些她根本听不甚懂的官职与家世,慢慢明白了昨夜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原本该够都够不着的天边贵人。
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绝望与惶惑,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为何会对她一个有夫之妇起这样的心思?玩弄她么?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双盲眼,恰好成了这些权贵眼中可供消遣的玩物?
……
苏州城天阴沉沉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千团万团如梨花雨打落,不久地上积上厚厚一层。风怒号着掀起密集的碎雪,街道上乱成一片。
在这样冷肃的天气里,四处却燃着冲天的火光,黑烟弥漫,许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地痞税棍,家宅被揭竿而起的织工百姓纵火烧毁,愤怒的人潮正黑压压地围逼在赵隆府邸与税监衙门前。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