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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这消暑宴宋阭本是不想办的, 可嘉宁却说什么都要办,且执意要请齐昀及柳絮到场。
嘉宁初到苏州时,便听说齐昀院中养了个盲眼美人, 一时大为惊诧。她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叫这个素来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表哥近了女色。
为此, 她曾三番两次往齐昀别院递帖子, 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后来想索性不请自去, 却叫真定郡主给暗中搅和了。
越是见不着,便越想见。嘉宁气得咬牙, 便将所有怨责都归咎于素未谋面的柳絮身上, 觉得她不过一个区区外室,竟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正值关键时候, 宋阭怕消暑宴暴露柳絮曾经和他的关系, 隐晦地寻了理由劝阻过几回,却都没能拦住, 又怕再拦下去反惹得嘉宁生疑, 只得暗地里寻了机会, 将私园中大半的下人都换作了自己的心腹。
除此之外,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齐昀平时将柳絮看得很牢,嘉宁也日日缠着他,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柳絮。这次消暑宴虽然危险,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绕开嘉宁的眼线, 偷偷见柳絮一面。
既然是拜过堂的夫妻,他便不能看着柳絮傻傻落在齐昀那卑鄙小人的谎言圈套里。私下会面说清一切后,纵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起码也能教她如何脱身回乡。
齐昀对这消暑宴倒是浑不在意。多亏宋阭当初足够薄情,叫长平侯将他娶过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倒不必过分担忧真相被揭破。
真定原本也想去,但江湖上的朋友说要去城外探个什么鬼宅,就推脱了。
赴宴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柳絮一无所知。
——
三日后,柳絮一早便起来梳洗妥当,跟着齐昀上了马车,往城南“荷园”去赴消暑宴。
这园子是嘉宁郡主到苏州后,从一个富商手中购置的,原本景致俗气,经她一番修整改造,更名“荷园”。园如其名,有一池接天莲叶的荷塘,池中可泛舟采莲,池上架着临水轩,另还设有绣楼、厢房、宴厅等,占地不算太大,胜在秀美。
齐昀牵着她进了园子,一面走,一面细细讲与她四周的景致,以及稍后可能接触到的女眷都有哪些。
一路上竹树交杂,穿出一重垂花门去,便见一方小金鱼池,红尾翻水,哗啦有声。池畔朱红栏杆夹着一道曲折长廊。行过长廊,绕过假山,便是一道月洞门,两边连着抄手游廊,不远处亭台轩敞,池子里粉荷碧叶,风过时送香。
男女客分设在池子东西两端的水轩中,隔着半池芙蕖和轻纱帘,遥遥模糊可望。
齐昀松开手,见柳絮难掩紧张,便低声道:“不必紧张,你去露个面,稍坐一坐,想说话便说,不想说也不必理会她们,一会我派小厮过来,寻个由头离席便是。”
柳絮点点头:“我无妨的,夫君不必记挂,自去男客那边就是。”
既是赴宴,哪里有一言不发干坐着的道理?更何况到场的女眷,不是郡主,便是苏州官员及富商大贾的妻女。若是不慎说错了话,或是惹了哪个不快,难免要给丈夫添麻烦。他如今仕途不易,她不该拖后腿才是。
齐昀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嘉宁与侯府有亲,算是我表妹,其余人更不敢对你不满,你随心所欲便好,不必顾及太多。”
说罢,便吩咐穗儿将柳絮带往女客所在的水轩,自己则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柳絮捏了捏帕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忆着丈夫先前提醒的那些女眷的声音与特征。
嘉宁等人早已聚在亭中,纱帘飘飘,冰鉴上凉气氤氲,桌案上陈着瓜果凉食,奉承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忽见廊上婷婷袅袅行来一位弱柳扶风的粉衣美人,喧笑声立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知府的千金凑到嘉宁耳畔,低声讨好道:“郡主,那便是齐大人的外室了,我先前在宋大人的升迁宴上见过一面,当时那些人竟都称她‘夫人’呢。”
嘉宁眼中闪过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表哥才这般宠她。”
那知府千金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人之处?我可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呢。”
这话亭中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吭声。
柳絮走到亭前,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紧跟着一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耳边响起温柔悦耳的女声,“这便是嫂嫂吧?大伙儿可就等着你呢!”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倒叫柳絮愣了一愣,有些无所适从。
穗儿在旁悄悄提点,道是嘉宁郡主,柳絮便按着学的规矩问了安。
嘉宁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语气亲热。“嫂嫂不必拘礼,随我进来便是。”
入了亭,柳絮在穗儿暗暗提点下,向各位夫人小姐见了礼,方落了座。
她觉得这位嘉宁郡主甚是温和,心中的拘谨稍稍松泛了些,静静听着一众人叙话聊天。
其余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絮无神的眼睛,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几个年轻的小姐暗暗撇嘴,心道美则美矣,只可惜是个瞎子。况且京城里美人如云,也不知齐昀那样出身的贵胄,是如何瞧上这样一个粗鄙村妇的。
嘉宁心中也是好奇。她这个表哥虽混名在外,可到底是长公主之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攀这根高枝,他却与真定那蠢货臭味相投,成日惹是生非,流连乐坊戏楼,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连个通房妾室也无,更迟迟不肯定亲。
此番竟养了个盲眼的外室……
嘉宁想起前些日子母亲信中交代的事,虽还未办成,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了。
夫人小姐们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有人提议击鼓传花,传的便是池中现采的荷花,花落到谁怀中,便由谁作一首以荷花为题的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柳絮。
柳絮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她确实大字不识,更遑论吟诗作对,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
“倘若失忆前的齐阭爱重你,怎会连字也不教你认?”
她想,如果不是有眼疾,现在的丈夫,肯定会教她了吧?
柳絮独自倚栏而坐,眼前既无风景,旁人雅致的玩乐也听不懂。
穗儿看她百无聊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便将案上一盏银耳莲子羹端了过去,请她润润口。
柳絮接过,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便忽听得嘉宁温温柔柔地开了口:“这莲子羹里的莲子,都是今晨我叫下人们新采的,最是新鲜可口,嫂嫂可要多吃些。另外还有西瓜酪、荔枝酒酿圆子,味道都不错呢。”
柳絮咽下,柔声应道:“多谢郡主,确实清爽新鲜。”
话音才落,嘉宁便笑吟吟地吩咐丫鬟,“去,给嫂嫂每样都盛上一碗,好生尝尝鲜。”
柳絮一怔,忙摆手道:“多谢郡主好意,实在不必这样多……”
“嫂嫂这般推脱,可是瞧不上这些吃食?”嘉宁笑声柔柔的,说出的话绵里藏针。
柳絮一时僵住,只得道:“怎么会,我只是……”
嘉宁却不再听她分说,转过脸去呵斥旁边垂着头的丫鬟,“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
这般反差,令在场众人都不觉噤了声。
柳絮心下一片清明,这位郡主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丫鬟们麻利地盛了七八碗各色甜水,齐刷刷摆成一排,搁在柳絮跟前。
“嫂嫂,快用罢。”嘉宁眉眼弯弯,瞧上去纯美温柔,“俗话说粒粒皆辛苦,表哥又是朝廷命官,你身为家眷当以身作则,可得将这些全部都吃干净哦。”
柳絮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她本想忍一忍便算了,谁知紧接着,不知哪个女眷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不得多吃些么,毕竟小门小户都算不上,从前哪吃过这样的东西。”
随之是极轻的一声窃笑。
柳絮垂下了眼帘,将掌心捂得温热的瓷碗轻轻搁下,“我的确出身乡野,不比诸位夫人小姐高贵,从前也的确不曾吃过这样精细的。”
一道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柳絮心中紧张,面上却从容温柔,浅浅笑道,“不过在乡下时,我眼睛还好着那会儿,夏天会去采了莲子和百合煮甜羹,或是捞些河虾,剥了壳和莲子清炒,味道倒也还不错的。”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这般落落大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乡野,且坦然说出自己双目已盲。
座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姐“哇”了一声,脱口道:“我还没吃过莲子炒虾仁呢,想来定是好吃的。”
恃强凌弱是人性,同情弱小也是人性,更何况柳絮的从容大方、宽和温柔,更显得她们傲慢无礼,落了下乘。几个心软的妇人便顺着话头安慰起来,“等日后回了京城,齐大人定会请御医替你瞧眼睛的,不必太过伤怀。”
柳絮一一笑着回了话。
嘉宁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而又想继续挑刺,嘴刚张开,却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小丫鬟冷不防将一碗荷花冰酥酪打翻,白腻腻的半稠汁子泼到柳絮裙角。
丫鬟吓得跪伏于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被打断了话,嘉宁一记眼风扫过去,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柳絮正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片刻,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摸索着将小丫鬟轻轻扶起来,温声道:“无妨,我回马车去换一身便是。”
嘉宁本没有作声,念头却又一转,细细盘算起来。这盲女早些到穿花阁附近也好,说不定能更早撞上那出好戏。
届时也不知她是会大闹一场,还是只会懦弱地哭泣流泪?
思及此,她换上一副笑脸,“还去什么马车,小桃,带嫂嫂去穿花阁换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