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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柳絮柳眉蹙了一下, 不赞同道:“阿姐,你莫要再乱说。夫君失忆是病症,哪有人得病反而是好事的?况且……不论失忆前后, 夫君待我都是极好的。”
这段时日,阿姐隔三差五便要说些类似的话。起初她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可听得多了, 便总在与丈夫相处时不自觉地想起, 忍不住拿来两相比较。
待柳絮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对比时, 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觉得这实在不该。丈夫失忆只是生了病, 从前好, 如今也好,都是最好的阿阭, 她怎能这般去衡量比较?
柳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失忆前的妹夫虽说待你也好, 到底冷淡克制了些。不说别的, 他从前可曾因你偶然一句夏日荷花甚美, 便将整片池塘都命人栽满了?可曾因你想吃一口梅花酥, 便特地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师傅来府里专给你做?”
柳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将帕子揪作一团,“那是因为……从前日子清贫,夫君没有银子做这些。”
柳花将手轻轻覆在妹妹手背上,放缓了声音:“好, 那且不说这些。我的好妹妹,姐姐只问你一句,失忆前的妹夫, 可曾教过你什么叫人情世故?”
柳絮不明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一个美名在外,迟早要科考做官的才俊,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就该早早教你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做好夫妻一体共进退的打算,而不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连字都不曾教你认。”
柳花说着,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好在妹夫失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替你考量,甚至愿意对我这个穷亲戚也拉上一把。你可别忘了,从前的齐阭,何曾将我和你姐夫放在眼里过?面上虽是礼数周全,可我瞧得出来他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漠视,更莫说他将眼盲的你独自丢在乡里整整两年,教你受尽了苦楚。所以我才说,如今这个妹夫,可比从前那个好得多了,不恢复记忆才真真是桩好事,千好万好的好事。”
亭外的雨丝忽地被一阵斜风吹进,落在她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柳絮将手从姐姐掌心抽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阿姐,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比较,分明都是同一个人。不论失忆前后是什么模样,阿阭他都是我的丈夫,且都对我挺好的。”
柳絮顿了顿,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对姐姐说出重话,“日后阿姐莫要再说什么不盼他恢复记忆的话了,再说这些……我会生气的。”
柳花嘴唇动了动,恨不得立时脱口而出“傻妹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恰在此时,那两只狗儿与猫在外头追逐正欢,猫儿被惹恼了,一爪子拍在狗脸上,转身便跃上墙头不见了。
两只狗儿跑回亭中,油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漉漉的水雾,抖了抖犹有些潮意,挨挨蹭蹭地靠近柳絮哼唧着摇尾巴。
柳花见状,索性转了话头,叹道:“也罢,姐姐不多说了,省得说多了惹你厌烦。”
柳絮无奈:“阿姐……你又胡说,我怎么会嫌你烦?”
柳花只是笑而不语,望向那两只狗儿道:“不说这些了,你瞧这两个捣蛋鬼,毛都湿透了,这会眼巴巴等着你给擦呢。”
柳絮也失笑,取出帕子俯身替两只黄狗细细擦拭起来。
齐昀踏入后园,自蜿蜒的石径尽头穿出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雨幕那端,朱瓦飞檐的亭子里竹帘半卷,青衣美人闲闲而坐,膝边偎着两只活泼的黄狗。
她手执素帕,正倾身替狗儿擦拭湿润的毛发,口中语气温柔嗔怪:“不听话,跑到外头去,毛都湿了罢?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们了。”那两只狗儿只哼哼唧唧地蹭她,惹得她忍不住莞尔,眉眼间一片恬静。
齐昀站了许久,伞面上是沙沙的落雨上,想到过几日要做的事,指节不由得捏紧了伞柄。
柳花远远望见齐昀来了,立时颇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妹夫来了,恰好你那两个外甥也该下学了,我得回去煮饭。”
柳絮想要起身相送,却被柳花轻轻按住肩头,便只好嘱咐道:“下雨路滑,阿姐路上小心。”
柳花笑着应了声,撑起伞踏入雨幕,远远朝齐昀行了个礼,便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齐昀这才举步踏入凉亭,将伞合拢了倚在一旁,挨着柳絮坐下,随手逗了逗那两只黄狗。
他身上犹带着雨丝的凉意,气息清冽。柳絮柔声问:“夫君,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
齐昀收回了手,看着她道,“今日衙门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凤目深了深,“另外,我听说游僧法悟大师要来苏州讲经,他医术颇负盛名,我打算上山请他替你我诊脉,问问你的眼疾与我的失忆之症。”
柳絮也听说过这位游僧的盛名。传说他佛法高深,慈悲为怀,一年到头皆云游在外,替百姓施药治病,传授经义,并不在某一处寺庙久居,连当今太后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将近一年日子,她喝了很多药,眼疾却一直没好转,丈夫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齐三只委婉说或许还要一段时日,只是具体多久能好,也说不上。她对此自然是焦虑不已,却也别无他法。
如今乍一听法悟的事,她面上不禁泛起喜色,“这是好事呀。法悟大师何时能到苏州?会去哪一处寺庙?”
齐昀望见她眼底亮起的光芒,不着痕迹别开了眼,望向那水雾氤氲的池塘,声线平淡:“具体还不大确定,约莫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柳絮点点头,认真道:“那等法悟大师到了苏州,我同夫君一起去拜访,盼着能有缘得见一面。”
齐昀嗯了一声,神情却并不如何热切。
柳絮双目不能视,自然无从察觉出其中的异样。
——
苏州正逢梅雨季。过了小半月,天总算勉强晴了两日,柳絮便提了花篮,预备领着丫鬟们去采些桃花回来做酥饼吃。
谁承想才采了半篮,天色便陡然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中滚滚而过,凉丝丝的雨线转眼便落了下来,将桃花瓣裹上湿意。
柳絮未曾带伞,忙由丫鬟们引着往就近的凉亭去避雨,想着待雨势稍小些再回去不迟。
踏入亭中,柳絮将花篮搁在一旁,拈出帕子细细擦去面上的雨水。
亭外飞雨乱珠,不一会儿便噼里啪啦地落大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细密的潮声里。
她正坐着静听雨声,忽有一阵模糊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踏雨而来。
“絮娘。”
柳絮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时辰丈夫竟会突然回来:“夫君,今日衙门也无事么?”
齐昀挨着她身旁坐下,玉冠与发丝间都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点雨珠,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今日没去上值。”
柳絮心头一顿,立时察觉出丈夫语气中的异样,隐隐有些不安起来,“那夫君去做什么了?”
齐昀抬起眼望定她,语气不明,“你记不记得,我上回同你提过,江南有位颇负盛名的游僧法悟,精通佛法与医术?”
柳絮点头,“自然记得。”
“他前些日子到了苏州,在寒山寺开坛讲经,我今早便是去拜访他的。我原本想着自己先去,若能得见一面,再说明情况带你过去,省得你白跑一趟劳累,”齐昀略一停顿,声线低沉了下去,“我确实见到了他,他听闻后也乐意为你诊治眼疾,并且先替我诊了脉,说了些……关于失忆症的事。”
柳絮心口一跳,忙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急切道:“如何?大约多久能治好?要用什么法子来治?”
女人的手温热而细腻,那双杏眼宛若一泓澄净的湖,清晰倒映出他此刻默然的脸,仿佛将他皮相底下所隐藏的卑劣与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齐昀一时没有回答。
雨丝敲打着池中碧蓬,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清香,二人之间只余令人心慌的静谧。
柳絮心底的不安便随着这片沉寂攀升到了顶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夫君,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好治,还是——”
“柳絮。”
丈夫的手从她掌心抽离,冷泉流玉般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将她的话截断。
柳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神追问:“夫君,到底怎么了?”
“那游僧说,”齐昀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记忆了。”
柳絮耳畔轰然一阵嗡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怎、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夫君,莫不是他弄错了?”
“没有弄错。我遍访过许多名医,连宫中御医也看过,没有一个人说能够治好。原先,是我自己不肯死心罢了,总还抱着一丝念想,四处寻医问药。可如今,天下最擅长看脑部病症的大夫,也说绝无可能。”
他平静说着,停顿之后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嘲弄,“所以,我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不、不可能?”柳絮唇瓣一开一合,恍惚间听到自己干涩发抖的声音飘了出来。
“是,不可能了。我无法回到你记忆里所熟悉的、令你倾心以待的夫君阿阭。”
女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随即又细细颤抖起来,像是雨中打落的花。
齐昀轻轻叹息了一声,掌心握住女人光滑小巧的下颌,拇指在那发颤的唇瓣上细细摩挲着,语调很轻:
“所以柳絮,你要留下来吗?留下来接受并习惯我这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