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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 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 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 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 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 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 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 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 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 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 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 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 只推说伤口未愈, 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 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 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任苏州府正七品推官,专司刑名诉讼,辅佐知府审案。
虽说同是七品,然一在县,一在府,其中权柄却大不相同。
接完了圣旨,赵隆眼里是藏不住的阴毒愤恨,齐昀懒懒倚在廊柱上,轻蔑一笑,然后朝宋阭和气笑道:“恭贺宋大人高升,改日可莫忘了宴请同僚。”
赵隆眯起眼,将二人打量一番,拂袖而去。
——
中伏天,苏州城蒸笼似的热,城里绿丛丛的树、弯弯绕的河,都没了春日里烟雨江南的朦胧舒爽,蒙着层闷人的热雾。
柳絮也热得神思恹恹,歪在榻上摇着团扇,与穗儿她们闲话。
正说着,齐昀便来了。
柳絮听到动静,丢下扇子坐起身,眉眼弯弯唤他,“夫君。”
齐昀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擦了额头的汗,坐到柳絮身旁,自斟了杯凉茶饮下,方才含笑道:“今儿衙门里无事,天又热得紧,我便早早躲懒回来了。”
他瞧见柳絮颊上热得绯红,便不悦地横了旁边婢女一眼,“没眼力见儿的,怎么不知道搬个冰鉴来?”
柳絮摸索着按住齐昀的手背,轻轻摇头,“是我不让的。左右也热不了几日,冰本就金贵,何必浪费?留待夜里安歇时再用吧。”
齐昀低头看着手背上葱玉的手指,很自然反手握住了,声气慢慢,还带着轻笑,“絮娘,用不着你替我节省。倘若我连这点子东西都供不起,又怎好意思让你唤一声……夫君?”
两手交叠的地方很快出了热汗,柳絮脸也有些发红,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捏住不放。
她便由他握着,略有些疑惑道:“可是从前,你总说钱财来之不易,纵有闲余也不可铺张。我记得你那时即便有银两,一支毛笔也要用到毫秃了才肯换,衣食上也清俭。”
“呵。”旁边飘来一声笑。
柳絮转过脸去,可仅仅凭借听,根本分辨不出那笑的含义。
“夫君?”
齐昀眼里带着轻蔑的厌恶,“那是因为没本事,才说这样的话。”
柳絮愣愣的,“是、是这样吗?”
齐昀慢条斯理笑着说,“是呢。”
“哦……”柳絮不明白夫君为何要骂从前的自己,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无意识感慨了句,“夫君变化好大。”
掌心一下空落落的,齐昀捻了捻指尖,才垂下手说,“失了忆,自然会变。”
柳絮觉得也是,神情便有些黯淡,低下头去怅然,“若是夫君不曾失忆该多好,你我便不必两载才得以重逢,我也不必独自一人空守着那些回忆了。”
齐昀睨着她的侧脸,鬓边那支薄丝花簪被日头照出刺目的光。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空守回忆?若我总也想不起来,你便打算一直这般惋惜下去?”
柳絮抿了抿唇:“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所有的经历和感情都在那回忆里面,丢了自然是可惜的。”
“那怎么办呢?倘若我就是想不起来呢?”
柳絮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转头朝向丈夫,鬓上那支薄薄的缠丝花簪随之一颤,光线亦跟着一抖,刺到了齐昀的双眼。
“会想起来的。你我从未做过恶事,老天怎会这般亏待你我?我听人说,只要多说说从前的事,说不定哪一日,忽然间便全都想起来了。”她那双漂亮的空洞眸子里盈着期盼与小心:“夫君,我如同往日一般,拣些旧事说与你听,可好?”
齐昀唇线紧绷,却不能说“不想恢复记忆,更不想听”。
这不合理。
可心中那股子不痛快,便似有火苗直窜。宋阭和她那段过往,便是那火种。
他凤眼黑沉,手指一下一下叩起桌沿,最后压着火气,慢声道:“你说,我听着。”
柳絮眉眼松缓了些,柔声细语地讲述与丈夫从前那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的往事。
刚重逢时,她尚不好意思说那等亲密的,唯恐失忆的夫君不悦,如今两人渐渐熟稔亲近,心中盼着丈夫能快些记起来,便大着胆子说了。
柳絮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声气缓缓,跟道春风似的,可齐昀心头那把火却被吹得越烧越旺,脸色阴沉得吓人。
终于,在听到柳絮红着双腮含羞说出,“成亲那夜,你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说会一辈子待我好,一声声唤我絮娘,又唤我卿卿。卿卿这个称呼,便是从那时……”
他脑子里的弦“铮”一声断了。
“够了!”
那声音低沉掺怒,似含着冰,又似淬着火。柳絮被吓了浑身一激灵,话头戛然而止,白着脸不知所措。
“夫君……”
齐昀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平缓了声气:“我无事,往后……你不必再说这些了。”
柳絮眼里弥漫出水光,赶紧低下头,闷闷应了声。
齐昀一低头,恰见她泪珠儿一颗颗滚落,却偏一声不吭。
他懊恼烦闷不已。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在她跟前三番两次失态?
揉了揉眉心,行至她面前单膝蹲下,取出帕子替她拭腮边的泪,放柔了声音,“我不是有心冲你发火,我只是觉得,你话里的那个人……仿佛是个陌生人一般。”
柳絮小声抽泣起来,眼里泪水涟涟,双肩跟着微微颤抖。
帕子都快被泪水洇潮一半了,齐昀后悔自己那么凶作甚,“好了,莫哭了。往后你说些别的与我听好不好?譬如有关你自己的,我想着多听听你的事,或许便能想起来了呢?”
柳絮渐渐止了啜泣,抬起头,眼睫上犹挂着泪珠,含糊应道:“好,那我听夫君的。”
齐昀松了口气,起身揉揉她的头,又好声好气哄了几声,连饭也不曾用,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行在游廊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廊檐下那声声鸟鸣更是聒噪恼人。
他一下住了脚,指着那高低错落的鸟笼,不耐烦对随从道:“把这些鸟笼统统给我撤了,吵得人心烦。”随从忙不迭应下,转身吩咐下人去了。
夜里躺在榻上,齐昀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中满是柳絮今日的言语。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在潜移默化中试图替代从前的宋阭,想着终有一日教她彻底忘却那人,纵使来日得知真相,也不至于重新投入那厮的怀抱。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深深感到宋阭在柳絮心中的分量。
齐昀冷笑连连。他毫不怀疑,有朝一日她若发现自己并非她的夫君,定会毫不犹豫扑回宋阭怀中。毕竟那可是她的亲亲夫君呢。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绝了这可能?
——
过了几日,柳絮候到齐昀下值归府,二人一同用饭时,齐昀忽然道:“明晚你随我一道赴宴。”
柳絮手中汤匙一顿,讶然道:“赴宴?”
“嗯。”齐昀望着她讶异得微微睁圆的眸子,慢悠悠笑,“有人得了晋升的恩旨,明几个休沐,正好宴请同僚。”
柳絮似懂非懂,搁下汤匙拭了拭唇角,迟疑道:“可是我的出身……夫君,这般会不会丢你的脸?我什么也不懂,既不通规矩,又不晓诗词,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夫人是个乡野盲妇,影响到你的仕途。”
她抿了抿唇,又添一句,“我听闻,旁的官宦人家的夫人,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秀才女出身。”
齐昀也撂下筷子,毫不在意地一笑,眉眼里尽是高门子弟的不羁傲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那般。放心,无人敢说你什么。”
柳絮脸上这才挂了笑,虽有眼疾,眼波却很是明亮。
这是丈夫头一回带她出门赴宴,意味着他如今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怎能不欢喜?
齐昀的目光逡巡过她柔软而含喜的容颜,唇角意味深长挑起。
翌日薄暮,齐昀携柳絮乘了马车赴宴。
此番宴饮宋阭在画舫小办,重在低调。
每逢黄昏,苏州河道上便有大大小小的画舫灯船,张挂起上百盏琉璃灯羊角灯,灯烛灿烂,映得水面如同白昼。往来穿梭间,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动听,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魁名伶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弹唱,身似软柳起舞。
柳絮尚未见识过这般繁华盛景,当然了,她如今也瞧不见,只能一饱耳福。
丈夫在她耳畔细细描述,她想象着,倒仿佛当真瞧见了那般景象。
行至岸边,便有仆从上前引齐昀登舫,柳絮乖巧随在一旁,听着那一声声毕恭毕敬的“齐大人”,掌心微微沁出了汗,举止愈发谨慎,心底隐隐也有些疑惑。
怎么还称齐大人?难不成不上族谱,便一直不改称呼吗?
齐昀牵着柳絮,对官僚们的讨好谄媚态度不冷不热,唇角似有若无翘着。
行至会客的大堂,内里灯火通明,乐人在侧弹唱,珍馐美酒已陈列案上。
宾客多半已入席,知府尚未至,主位之上跪坐着的正是宋阭,正与旁边同僚叙话。
齐昀牵着柳絮穿过众人,径直停在了宋阭面前,凤眼笑意深浓,语声懒懒,“宋大人升迁大喜啊。”身后随从奉上贺礼,交予宋阭的小厮。
宋阭闻声回首,起身拱手正要按礼数客套回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齐昀身旁那女子的面容。
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