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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圣旨下得很快, 几乎没等到他们离宫,像是早有打算。而似也是早有预料,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连英国公府的沈小姐亦是一句话都没说。

  袁大人弓着腰恭送英国公和沈小姐离开, 甚至没敢看一眼英国公的脸色,也没敢说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像是惊魂未定。

  直等人离开,才指着袁明泽无语凝噎, 说是让他走路回家。

  袁明泽真的走了,袁大人又觉得他今日已经太过丢人现眼, 让人把他拉上了马车。

  右参议告假一日,袁家鸡飞狗跳。

  与此同时, 承恩侯府也是剑拔弩张。

  承恩侯的野心写在了明面上, 韩老夫人早知内情,便是韩氏也参与其中,韩思弦回来之后只见了温宜和韩识嘉, 连母亲都没见。

  一窗之隔, 韩氏站在韩思弦的门外, 声音很轻:“思弦, 是娘对不起你……”

  “您受苦多年, 为了我才狠下决心千里赴京,承恩侯府权势煊赫,二皇子更是权势滔天……您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母亲会做的决定罢了。

  韩思弦怪韩氏吗?或许是怪的吧,但她又奇异地理解她, 而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却只能接受, 因为她受尽了好处。

  韩思弦抱着膝坐在床边。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昨夜流完了,她怔怔地看着帷幔上密密麻麻的纹路,觉得那像是自己的前路:“婚期将至,娘还是早替我去准备吧……”

  松鹤堂。

  韩识嘉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昏阳落幕了。

  他的步子很疾,带着几分气势,也颇没规矩,甚至没等下人通传。

  听见动静,韩益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下的字,半晌才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来。”毕竟当初那话已经说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

  韩识嘉回敬道:“我也没想到您的手段竟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管事欠身告退。

  成王败寇,输家在赢家面前,不论说些什么,都像是气急败坏。

  韩益时至今日仍旧不知韩识嘉在执著什么,在他看来,韩识嘉不过是在闹脾气,他那些花样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韩益垂眸落笔,大斗笔在手下生风,墨染宣纸,发出飒飒声响。

  不够明媚的黄昏慢慢移着,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韩识嘉的素白常服上,像一层旧旧的霜,他说:“是我技不如人。”

  韩益稍敛眸光,像是早知如此,收了笔:“先是春闱,如今又是赐婚,皇上觉得亏欠你良多。”

  “皇上的人情,总不能只在口头上。”

  韩识嘉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韩益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而这本就是他要给他的:“你想要什么。”

  韩识嘉不是一蹶不振的人,他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落败里,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寞,这个落寞叫做弱小;也迅速成长,他并不觉得自己走错了棋,从与温宜的婚事到春闱舞弊,甚至如今,他不是输了,而是蚍蜉撼树。

  “监兑户部主事。”

  为加强监管,朝廷每年会派官员到地方分理漕务,监兑户部主事虽只有六品官阶,却监管着漕粮的征收和交兑,这个官职不显眼却有实权,可以是要职也可以是肥差。

  韩益没想到他竟挑中了这个:“你想离开京城?”

  韩益年轻时以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江南各州,在任上政绩卓著,治理河道有功,后加官至礼部尚书。如今虽已不在地化,可现任的漕运总督是他的学生。正因如此,坊间才有韩侯虽不地化,可江南漕运还是姓韩的流言。

  “您在皇上面前做的是纯臣,我在您的地盘上要个官职,总比在别处让皇上来得放心。”

  韩识嘉这话说来,像是处处为他着想,却暗藏机锋。

  但韩益答应了,像是对他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不以为意:“什么时候走。”

  “下月十六。”

  韩思弦与二皇子的婚期就定在十五。

  此事传到了二皇子那儿。

  李佑看着手中的密信,语气悠闲:“韩识嘉要了个官职,准备离开京城……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太监低声回着:“据说是下月十六……”

  李佑原是没反应过来,经太监提醒十五日便是婚期后,脑海中蓦然闪过韩思弦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孤的大恩人就要走了,怎么也得送点礼,才不算忘恩负义。”

  -

  已经戌时了,韩旭打完最后一批铁桩,将锤子往铁砧上一扔,心道终于能回家了,温宜应该已经睡了。他将铁具归拢,去关铁匠铺的后门。

  深夜巷寂,韩旭关门的时候听到外头有琐碎而凌乱的脚步,像是醉鬼,起初他没在意,直到听到了几声闷哼,他探身去看——

  只见外头是个“五打一”的场面,五个黑衣人把一个白袍男子围在墙角,似是看出了他的不敌,五人没有着急,只是一步步逼近,步子不快,却像是带着无声轻蔑与嘲弄。

  压倒性的对峙下,被打的那人无路可退,靠在了墙上,他俯着身扶着双膝,擦掉嘴角的血迹,用自下而上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息之后,又是新的拳脚相锋,被打那人仓促迎了几拳,还算有些门道,却依旧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败下阵来,被那群人按在了墙上。

  那群人见他大势已去,正想了结他,千钧一发之时,不知从哪来的一根长竹竿抛掷而来,“嘭”的一声!砸在为首之人的头上!

  那人吃痛得大叫起来,被砸得往后摔了几步,径直摔倒在地,头昏目眩地站不起身。

  变故陡生,剩余的人不再揪着那白袍男子不放,而是齐齐回过头,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笼下,灯笼昏黄,夜色如墨,不够明亮的光线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道来人肩宽如岳,身形如山,气势如虹,明明没有说话,可只是站在那里的气场,却比拳风更沉,比刀光更冷。

  那些人似乎也想对他动手,剑拔弩张之时,后头的黑衣人把为首的扯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气势汹汹地散了。

  韩旭快步上前,看着曲腿靠坐在墙边的人,近了才知道竟然是韩识嘉!

  “怎么是你。”

  韩识嘉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倒下去了。

  韩旭把人扛了回来。

  没有带回侯府,就安置在铺子里,让从阳去请了周大夫来。又是检查又是把脉,周大夫上上下下给人瞧了,说是受了皮外伤,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韩旭站在一旁瞧见,觉得他们读书人就是身子骨弱。

  这天夜里,韩识嘉在铺子里留下了。

  他睡得昏昏沉沉时,只觉得身上很累,可似乎就是因为身上太累了,叫他的精神不得不松懈,在此处暂得安歇。

  韩识嘉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种恍惚缠绕了他整整一夜,睁开眼的时候,是因为听见隔帘外头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怎么过来了?”是韩旭的声音。

  女子声音小小地说:“你昨晚没有回家。”

  “不是让从阳给你说了?”

  昨夜又是给人看伤,又是煎药的,到底是伤患,韩旭没让韩识嘉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宜自然是知道,她默了默,说了实话:“只是不想待在侯府。”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府里近来发生太多事了,原先他们只以为是侯爷参与夺权,时至今日才明白,整个侯府都是一体的,不论是韩老夫人、还是韩璋。而不论是她还是韩旭,甚至韩识嘉是韩思弦,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棋子。

  温宜早在嫁进门前,便知道侯府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泽,勋爵门户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往后一生的如履薄冰她早有预料,可就算再有准备,真正亲眼看到时,还是会觉得喘不过气,韩益的手段比他们想的还要狠辣,他残酷无情,连自己养了数十载的儿子都不放过。

  也是韩思弦出事,温宜才后知后觉赫氏说的那句“三爷不想要女儿”是何意。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再怎么争权夺利都是朝堂之事,可一旦有了女儿,太后就是前车之鉴,如今的韩思弦不正是最好的例子?

  而韩璋突然跟赫氏说出这句话,便证明他早已知晓韩益的谋划,男儿死社稷尊严尚存,女儿就不一样了,他身在局中,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越明白越怕。

  今日从韩老夫人那里请安出来,温宜去帮韩思弦缝了嫁衣,可缝到一半,又觉得没有必要,心之所向的婚事才用得上嫁衣,现在这样的,就没有必要了。她从韩思弦那里出来,觉得有些烦闷,不想在侯府待着,便借着给韩旭送午膳的缘故,来了这里。

  韩旭觉得她有些闷闷不乐,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将它们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你做的?”

  温宜心不在焉地说是。

  上次韩旭对她会做饭的事很感兴趣,这次温宜心情不好,看书和做绣工都不专心,便想着下厨算了——其实就是去厨房捣乱。明秋桃月见她这回不只是来握铲子,而是动真格,吓了一跳,这一顿饭送得也是心惊胆战。

  韩旭听她说着就笑了,相处越久,越觉得她这脾气有点意思。

  旁的人见媳妇好不容易下一次厨,难吃也说好吃,还会吃得很干净,到了韩旭这里就是不好吃。

  他挑挑拣拣的,不知道还以为真是什么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

  温宜有点生气,那些因为韩思弦的事而觉得不高兴的情绪散了一些,她盯着韩旭:“那你别吃了。”

  “下次不给我做了?”

  温宜瞪他:“不做了。”

  韩旭笑着:“行,那我省着点吃。”

  “你很会气人。”温宜把汤放进他手里,催他,“快吃完。”

  “难吃啊。”

  “难吃也得吃。”

  韩旭笑着点头,坐在那里挨个吃了,遇着哪个好吃的,还让她吃。温宜知道他是故意的,没跟他真的生气,就是闹一闹。两人吃了会儿,时辰不算早了,温宜看韩旭都要把菜吃光了,她今日明明做了两个人的份,于是指了指里头:“要不要去看看?”

  她知道里头的人是谁,怕韩旭介意,没敢问太多。

  韩旭倒是一脸的不在意,听着温宜的话,去看韩识嘉醒了没有。

  掀开帘子的时候,韩识嘉已经睁开眼睛了。目光正好看出来,与站在韩旭身侧的温宜对上了视线——温宜往后退开了,韩识嘉也移开了视线。

  韩旭站在那里:“醒了?”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

  韩识嘉没什么胃口。

  “温宜做的饭。”

  “……”韩识嘉忍了又忍,“她会做饭?”

  其实是想说,她嫁给你,已经沦落到要做饭了吗。

  韩旭说:“不会。”

  “……”

  “所以你其实没饭吃。”

  然后被温宜在胳膊上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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