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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夜深夺人静, 酒香吐幽兰。

  温宜在说这句话时神色如常,像是无心,不知道自己是在答什么。

  韩旭看着话声慢慢, 目光直落落盯着他的温宜, 觉得她有些乖,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吃了点酒又从不说谎, 或许他再多问一句,就能知道这个心上人是谁,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也没有……

  从前有,现在同他成亲了, 所以就没有了。

  这人是谁还挺明显的。

  “知道了。”韩旭掀了掀薄褥,催她, “睡觉。”

  那口酒香醇厚浓郁, 换得温宜一夜好眠,她躺好,在韩旭给她掖被角的时候轻眨了几下眼,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月半明, 蟪蛄吟, 帐悄静, 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 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侧头去看睡颜安静的温宜,那么近, 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也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柔软。

  他躺在那里,看了许久, 目光随着夜色越发深邃。他不是多心的人,如今这样,可能是醉了,他将人拥入怀里,在她的发顶亲了又亲,不管从前是谁的,现在是他的。

  都道农家腊酒浑,温宜翌日醒来的时候,人还有些懵,起身前,坐在榻上摇了摇头,想要把最后那点酒意晃走。

  用早膳时,发现存在暖阁边上的几个小酒瓶不见了。

  韩旭就说:“收起来了。”

  “为什么?”温宜蓦然觉得是在针对她,可她并没有偷喝。

  韩旭随口道:“因为你说醉话。”

  “……不可以说醉话吗?”温宜想着昨天夜里同韩旭说的许多,应该没有什么失礼的话。因此莫名觉得他有些三心二意——上次她吃醉的时候,这人还同她说吃醉的人不知道自己醉了,不知者不怪。

  韩旭走过来坐下,路过她的时候,在她的后颈下捏了一下,道:“可以,只是说得我不太高兴。”

  话音一落,温宜回想着昨夜的每一句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忘了哪一句,她看着韩旭给她擦药,默了许久,问道:“那你怎么才能高兴?”

  韩旭轻抬眉梢,却没抬头:“收起来,我就高兴了。”

  刚擦完药的功夫,温宜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吕姨娘来了。

  两人坐在暖阁上对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都知晓吕姨娘的来因——韩三爷把王御医抓走,定是因为对他会不会治疗胸痹一事起了疑心,毕竟王御医若是真的会治胸痹却佯做束手无策,就是谋害的重罪。

  温宜不急不缓道:“此事难在找不到动机。唯一的破题之道便是此事的作用——挑拨了我与祖母的关系,因此不论如何,这事一定会追究到吕氏的身上,而也还算好解,只要王御医说是因为当时在救治韩老夫人时发现自己的不足,所以回去苦练了医术,但……”

  “三叔定会让人去太医院打听。”韩旭接过她的话音,“可太医院人员众多,就算要收买,真的能收买得了这么多人吗?太容易出现漏网之鱼。”

  就像当初温宜便是从詹御医嘴里听说的王御医擅长治疗胸痹一事,詹女医家中也是官宦世家,会这么轻易被收买吗?

  “韩家位高权重,即使王家的人再用心收买,也难保不会有人在强压之下说出实情。”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说此事是王御医主动所为。

  目的是替自家侄女也就是吕姨娘算计,替她和她的儿子谋爵位。如此虽撇清了吕姨娘谋害老夫人的干系,却依旧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在此之前谁都没想过一个妾室,竟胆敢如此谋夺侯府的爵位。而此事一旦说出,吕姨娘和韩识钦的日子决计不会好过,也彻底不可能再争什么爵位。

  要么就只能是王御医是在替自己的小侄儿出气。

  当时吕仲洋在韩旭大婚时冲撞了余家二公子,让人险些把温宜的盖头掀了,后被家中责罚,他心中气不过,想要出口恶气,然后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御医。王御医疼爱侄子,自作主张,在诊脉后,得知老夫人病得不重的前提下,故意让老夫人难受。

  若行其一,此事不论王家还是吕家,都将万劫不复。可若是后一种……失了一个王御医,吕仲洋又卧床难起,吕家便算还有一线生机。

  “王御医的夫人早亡,他没有续弦,至今也没有孩子,因此对吕姨娘和吕仲洋格外关爱,尤其是吕仲洋。吕仲洋是吕大人的老来得子,论年纪,甚至能做吕姨娘的儿子,所以王御医对着他也是疼爱非常。”

  如今就看吕家是想保吕仲洋还是吕氏了。

  温宜收拾好形容,请吕氏进来。

  纵是有鹊桥扶着,吕氏进来时,步子也有些跌跌撞撞,整个人是扶着门进来的。她瞧见温宜,甚至来不及问礼,张口便是:“小夫人,先前所说之事可还算数?”

  这便是在说温宜的那句“请姨娘帮一帮她了”,可她明明说的是请吕姨娘帮她,到头来,却是吕姨娘亲自登门来问温宜需不需要帮忙,也不知究竟是谁要帮谁。

  王御医已经三日没有回家了。

  消息从王家传到吕家,最后再传到吕氏这里,惊得她把姚黄都折了一枝——正如温宜所说的那般,此事只有两个解法,也唯有后者,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而她明明知道此事是温宜在捣鬼,却还是只能找到她这儿,因为确实只有温宜能帮他们——王御医若想活命,必须打死不认自己会治胸痹之事,只要他不会胸痹,就没有谋害韩老夫人。

  可谁能证明他不会胸痹?只有韩旭,因为当时说出王御医在治胸痹的人是他,只要韩旭说一句是他看错了……

  “可姨娘来晚了,我所求之事已经解决了。”

  温宜原可以把韩识烨与英国公府沈小姐的婚事是吕氏破环的直接告诉余氏,但她没有,吕氏也知道她不会,因为与这件事比起来,老侯爷的遗言对余氏来说威胁更大。余氏得知此事,或许会对吕氏出手,但却不会对温宜他们放心。

  吕氏便是知道如此,才敢这般嚣张,她挑起温宜和余氏的矛盾,以为温宜会对付余氏,鹬蚌相争,未料温宜从来不想捕蝉,她选择直接跳过余氏,来对付她。

  吕氏听出温宜的话中意——是啊,确实已经晚了,韩三爷已经着人去太医院查问了,就算韩旭说看错了又有何用。

  “……小夫人就不怕我将老侯爷遗言直接告诉大夫人?”

  温宜笑笑:“那便拜托姨娘替我送这投名状了——我本无心爵位,也心知郎君无所求,多亏了姨娘提醒,才知道尚有一争之力。您说,姨娘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是认为我和郎君要争爵位,还是惊觉吕姨娘对爵位之事异常上心,想要做这幕后黄雀?”

  夏日出阳,一圈一圈的日晕映在窗纱上,照得堂屋透亮,叫人藏不住一点心事。此番吕氏并非是想来请温宜帮忙的,而是威胁。

  温宜这是在提醒吕氏,她如今尚有两条路可以走,但如果她将此事告诉余氏,那便是她自己在选第一条路。

  也是直到如今,吕姨娘才知自己惹错了人。

  “……小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姨娘的口齿功夫了得,惯会搬弄是非,温宜在祠堂跪了一遭,姨娘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

  什么不孝之事,对于温宜来说很好解决。麻烦的是余氏对他们起了忌惮之心。她和韩旭无意争什么,不会去做刀,也不想做人手中刀。

  宽袖遮掩之下,吕姨娘手里还握着那枝姚黄花。她在温宜这句话里曲指用力,半截花茎落到了地上,沉声说:“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王御医认罪的消息,也明明白白地说了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吕家无关。承恩侯震怒,将人扭送了大理寺,只这人还没挺到判决便死了。

  承恩侯向来孝顺,听说此事后,还欲追究王家其他人的罪责,是大理寺的王大人提醒说王御医之死是因为韩璋滥用私刑,若是追究起来,只怕韩三爷也要摊上官司,韩家这才作罢。

  余氏本就不喜吕家,当初吕仲洋害得她的侄儿险些酿成大错,不思悔改就算,还敢心生不忿,胡言乱语。余氏欲借此追究吕家,是后来韩旭请安的时候同她说了吕家小儿如今卧床难起,是因为余家公子动了手。

  余氏不以为意,并不把吕家放在心上,温宜又在一旁提醒道:“不若说余二少是在为老夫人出气……”此事一来可以让吕家不敢追究,二来也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余氏这才听进去了,也因此对温宜和韩旭二人的忌惮少了几分,毕竟这两人若是真想谋夺爵位,又怎会替她出谋划策?

  这段时日,吕氏在韩家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就连韩识钦都有阵子没去学堂了。

  余氏踩着吕家的脸面在韩老夫人面前得了好脸色,便是韩识烨的婚事,韩老夫人也上了心,她心情很好,甚至还有闲工夫寻吕氏说话,但说到底其实是为了奚落她罢。

  堂上,余氏说着韩老夫人给识烨相中了文远伯的小女儿,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很有才情的女子,文远伯又才学甚笃,识烨若能拜在他名下读书,学问上定能有所精进,而且文远伯在朝中很得文官信赖,往后识烨若是入了朝堂,行事也能便宜些。

  文远伯府关系干净,就那么点事被余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直说得自己面带红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韩识烨的前程似锦。

  茶都换了第二壶,余氏才算是说得尽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吕氏面色难看,于是装模做样地劝慰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吕家和王家的事说起来同你没什么干系,你呢,只要好好伺候侯爷,照顾识钦就是了,只要你一心为着侯府,为着侯爷,为着老夫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吕氏坐在一旁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媚娘谨听夫人教诲,定会好好教导识钦,不让他做出有辱侯府门楣之事,孝顺老夫人,体贴侯爷。”

  余氏知道她向来乖顺,没有过多斥责她什么,毕竟她最近受的教训已经太多了,说得多了,也是坏了自己的心情。

  “近来识钦因为家中的事,不敢上学堂,不知大夫人可否也帮请个夫子到照水阁来教。”吕氏慢慢道,“说起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大少爷请了夫子,不让大少爷上学堂。”

  吕氏让她给韩识钦请夫子,余氏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她最忌惮的就是韩识钦学习好,可她突然提到韩旭,却叫余氏不解了:“什么意思?”

  “媚娘先前也是见识短,不晓得此事的厉害——侯爷在京中最好的地段给大少爷置办铺子,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太出风头了。”吕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在府里读书的公子知道大少爷是打铁的,都不想与他来往。”

  余氏先前就是为着这事怕侯爷和老夫人偏心韩旭,如今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是啊,在东街上打铁算什么本事,就算有个金字招牌不还是打铁吗?能有什么出息。侯爷若是真喜欢他,该逼他读书考功名才是,哪里会让他去打铁呢?还搞得京中人尽皆知。

  韩识烨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有了吕氏这番话,余氏的心定了许多。

  吕氏又说:“识钦也到年纪了,媚娘不比夫人有见识,相看人家的事,也请大夫人帮着做主。”

  这话一说,余氏心情甚好,都说韩识钦读书好,余氏就怕老夫人给他挑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此就算韩识钦继承不了爵位,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余氏也不是真想韩识钦过得不好,但这个好,不能比过韩识烨,不然她这个正室夫人的颜面该往哪搁?

  她先前便想管韩识钦的婚事了,可吕氏到底是侯爷的妾室,二少爷的婚事得老夫人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吕姨娘请她做主。

  说到底,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小辈的婚事如何也得她开口定下才算数。

  风波平息,余氏心情甚好,连带着对温宜都和颜悦色了许多,时不时赏些金银首饰,后宅安定,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温宜带着韩旭练字,书房之中很安静。若是换作往日,韩旭会不时同她贫嘴,近来却很少,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可练到后头就没什么话了。

  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在韩旭身边看了一会儿,替他研墨,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天色仍蓝,月上初弦,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中庭恰照梨花雪。

  温宜坐在秋千上荡着,时有风抚面,不知是荡起来的缘故,还是真的有风。

  片刻后,韩旭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温宜面前:“怎么出来了?”

  温宜停下了秋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怕我在,你不高兴。”

  “你在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宜温声说:“你好像这几日都心情不好。”

  “你觉得是因为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虽然语气平平,叫温宜皱起眉来:“不是吗?”

  从膝盖瘀伤那日的凶语气,到她的醉话也会惹他不高兴,再到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她,按照韩旭的性子,早同她说了是何因。

  “是也不是。”韩旭答道。像是呼应了她的那句有也没有。

  风经柳叶,扬起了他们的发,月照花荫,斑驳了他们的衣,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觉得它又暗又深,忽然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肯定,韩旭佯做听不懂:“看到什么?”

  温宜觉得他狡猾,像是一定要她说出来:“我和韩识嘉。”

  她想起来他的不高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日韩旭出现得确实有些凑巧,温宜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看到你们会不高兴?”

  “……因为我和他定过亲。”

  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的话从温宜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还是叫韩旭心口酸了一下。他说:“定过亲又如何?”他反问道,“你喜欢他?”

  这才是他想问的,他其实并不在意韩识嘉是不是喜欢温宜,也不在意他们两人是不是定过亲,他在意的是温宜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韩识嘉,是不是因为喜欢。

  温宜看着他的眼睛。

  她和韩识嘉少有婚约不是假事。

  还未下定前,指腹为婚的亲事多是两家长辈口中的笑言,两家都有默契,要看两人长成什么模样再定下,后来韩家的长子长得出类拔萃,温家的长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家又是世交,某一次又提起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才觉得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此到温宜十五岁时,韩家便上门提亲了。

  当初温韩两家定亲,京中闲话颇多,因为温家是出了名的清流门第,而韩家如今虽是高门显贵,名声却不是很好——韩家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赖族中女子入宫为妃,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和盛景,因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温家的门庭清誉。

  这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韩识嘉的耳朵里。当时韩识嘉正巧路过,碰上几个同窗在说闲话,于是上前打断。

  他很有礼,行礼后同他们说了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前尘旧故,从始至终姿态端和,没有因为他们议论韩家是弄权之臣的气恼,叫那些人再想挑刺,也静了话音。

  也是韩识嘉的这番话,叫众人明白此番是韩家想要求娶温宜,并非温家要攀附权贵。也是因此,温家的名声才好些。

  而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事本是韩家辛秘,如今韩家位高权重,何必让这种不堪之事被人熟知,可韩识嘉却没有半分芥蒂,出口随意。

  温宜知道后,便对他上了心。

  才华横溢,人品贵重,温宜对未来夫君的几点愿景韩识嘉都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韩识嘉不外如是,几次想来,温宜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是一种青涩的情愫。

  温宜一时间没有回答。

  韩旭也没追问,他枕在风里,带着几分潇洒的漫不经心:“不懂为什么,袁明泽我不太上心,但韩识嘉我还挺在意。”

  温宜握着秋千的手渐渐收紧——她为什么不同他说韩识嘉的事,或许真的就是因为怕韩旭在意吧。

  怕他在意什么呢?在意他们定过婚事?可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没有成婚,男女之间总是有退亲的可能的,便是沈家小姐和韩识烨还险些定下婚事呢。

  还是怕他觉得自己比不过韩识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这样想,是不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其实就是不如韩识嘉。

  夜风轻轻的,带着几分草叶的清新,两人在这样的安静里对视着,无声地说着心事。韩旭看到她的目光里渐渐多了惊讶,便知道温宜是明白的。

  “我没有觉得你比不过他。”温宜赶紧道,“我从没有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过,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看她因为自己慌乱,其实心情很好,因为这样就说明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说:“我知道。”

  “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韩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犹豫,但不知是她目光里的自己太满,还是自己的心绪太满,未语先笑了:“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发现你同他定过亲,也不是因为怕你觉得我不如他,而是……”

  “我好像很在意你。”

  简单的一句,像是有风在吐息,像是春意,卷过林间叶树,催芽生发。

  也叫温宜从紧张变成惊诧,她看韩旭笑着,眉宇间带着几分轻快的爽朗,有些英俊,也有些多情。她蓦然觉得这个“在意”不算如常,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而是多了几分别的含义,她错愕地看着他:“你——”

  韩旭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拉近秋千,凑上去吻住了她。

  他吻的很轻也很柔,似水像雾,叫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在他的吻里感受到他的笑意,月上柳梢头,银华披满身,她坐在秋千上,明明比他高,可却像是随时会坠入这一汪叫做太阳的湖里。

  韩旭没有闭眼,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太近太近,叫她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绵流不息的涓流,像是情投意合的诗意,但不论是什么,温宜都承受不住,她轻颤着睫毛闭起眼睛,也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吃酒,却因为他的眼神,醉上心头。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放过了她的呼吸,温宜抿掉唇上的水光,喘着气,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旭,也惊觉目光没有被他放过。

  韩旭全盘接住了她的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

  “所以有时候我会替你觉得难过,难过你没能嫁给那样的人,是不是心中应该会觉得可惜。”

  他这一夜都说得走心,叫温宜觉得似是有半句不够真诚,都对不上他的在意:“我当初确实觉得很可惜。”

  温宜一直觉得自己嫁给谁都可以。

  韩识嘉品行端正,样貌出众,又有才学,温宜想要嫁给他没什么奇怪的。后来因为祖母的缘故换了亲,嫁给韩旭能救祖母的命,温宜也没有犹豫。

  对于换亲的事,她觉得算不上有得必有失,嫁给韩识嘉得到什么,嫁给韩旭又失去什么,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对她们这种世家女子而言,明媒正娶比郎情妾意更重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温宜,只要能救祖母,她依旧觉得嫁给谁都行,可现在重新问她还想不想嫁给韩识嘉,温宜会因为这句话皱眉。

  因为她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想。

  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想,可脑子里浮现的是韩旭用手轻遮着她的眼睛,替她从书架上取书,又因为看不懂字,反复拿了好几次的画面。

  韩旭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觉得难过,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落拓的失意:“我知道。”

  “可是韩旭……”

  温宜在他的目光里渐渐笑起来:“我现在觉得,就这样和你在一起,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糟糕。”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章写得很开心,有种大获全胜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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