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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韩老夫人到底是对韩旭有所偏爱, 听韩旭说起一句自己被所谓的范大人带走过的消息,便着人去问了,然后得知京中的军器营近日确实在征调民匠, 说是军中新研制了什么弩机, 正需要厉害的工匠前去铸造。

  而那什么范大人,就是京都军器监弩坊署下头一个监作的跟班, 不说他本身连官阶都没有,甚至都不是这个监作的亲戚,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胆敢威逼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去做军匠, 可见此人何其嚣张,而强征民匠之风, 只怕在军中很是盛行。

  “兹事体大, 已不是个小吏逞威作福之事,承恩侯府乃是圣上的股肱耳目,快将此事报给侯爷, 让侯爷裁决。”

  范大人自从绑了韩旭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 在京中打听了不少有关韩旭的事, 后来才得知这人就是那刚被承恩侯寻回来的真嫡子, 出身乡野, 所以才是个铁匠。

  韩旭的身份一再被印证,范大人心下慌张,害怕哪天韩旭会上门报复,可那日之后, 韩旭并没有来找他,于是他一边胆战心惊地觉得以韩旭的出身,承恩侯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待见他, 这是个不得势的少爷,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心存侥幸,然后亲自派人送了好些礼到吴师傅的铁匠铺来。

  那之后,吴师傅瞧见做官的便觉得腿肚子打颤,但看范大人提着礼来,也能猜到他的来因,于是回头去看韩旭。

  韩旭赤着上身,他刚打完铁,正是一身的汗,他掀开帘子出来,看着原先趾高气昂的范大人,笑得很是殷勤,他手上还提着锤子,叫他:“范大人。”

  范大人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什么范大人,韩少爷叫我小范就成。”

  “范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把礼往韩旭跟前一放,具是些名贵草药和金银珠宝,他笑得战战兢兢又一脸殷切讨好:“小的有眼无珠,前阵子冲撞了贵人,特意上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旭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被绑的又不是他,只道:“范大人可能弄错对象了。”

  范大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把那礼拿了一半放在吴师傅面前,作揖道歉:“冲撞吴师傅了,小范在这此处给您赔礼道歉。”

  吴师傅哪里敢受当官的如此大礼,赶忙外旁边让了,毕竟当初这人让人绑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他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韩旭。吴师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往后去看韩旭,但韩旭没再管了,直接回了铺子里。

  这便是在说他不计较了,全凭吴师傅自己看着办。

  吴师傅知道这些礼人家想送的是韩旭,所以收下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抱着这些东西进去找韩旭。

  韩旭只说让他自己留着吧。

  原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不过几日,又有人来拍门了。

  只这回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但也不全然是陌生人,韩旭对他有些印象——这人就是先前提着马粪准备泼吴家铺子的人,只当初的气势汹汹换成了一脸的慌张失措,他站在韩旭知道韩旭肯定认出了自己,拘束又忐忑,却还是跪了下来,求他们救救他父亲。

  原来,南城另外两家的铁匠铺也有铁匠被官府强征了——他们先前和吴记打擂台,对吴记铺子的消息很是了解,也知道不久前吴师傅曾被抓走过,但是平安回来了,当时他们还曾嗤过吴家这是树大招风,说他们活该,可等同样的事情落到他们身上,却是觉得如遭雷劈,他们不知道韩旭的身份,但吴师傅既然能回来,定是有法子。

  “是花银子把人赎回来吗?”他们一脸急切,已经心惊胆战了好几日了。

  “你们能有多少两银子?”韩旭看着他们,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毕竟官府强征民匠,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这点银两。

  那些人支支吾吾着,说是上有老下有小,就算能拿银子,也拿不出来多少。

  韩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当时没多说什么,但等人走后,便往后陈巷要人去了。

  弩坊署里头的人知道韩旭的身份,知道那些人是韩旭的朋友,轻易就把人放了。

  把人带走的时候,韩旭看到里头的人比他第一次来时多了许多,而范大人手里提着的鞭子上头还沾着血迹,韩旭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知道他方才定是在对那些刚来的民匠用鞭刑。

  范大人还惦记着先前的事,怕大户人家的贵公子看不上那些单薄的礼物,可放了两个人就算是人情了,他自觉有些占了上风,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先前那事……”

  韩旭倒是很好说话:“算了是可以,只范大人之后还是不要做这些强征民匠的事了。”

  范大人一脸为难:“韩少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旭也知道他不过一个小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背后定有厉害的大官在布置安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辜的人,这些年他手里死过多少百姓,又为了逼普通人家要赎金,害过多少人家破人亡,韩旭不为所动。

  “我还不够格?”韩旭听出了他的意思。

  “诶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范大人往韩旭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韩少爷,这些钱您拿去吃酒,这两个人我也还给您,至于其他的,您就当不知道。”

  韩旭走的时候,似是还听到里头有鞭子破空的声音,姓范的声音越过高墙,趾高气昂:“看什么看,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命。”

  那袋银子韩旭带了回去,放在了承恩侯的桌案上。

  韩益看着韩旭问他:“为什么要淌这样浑水?官府铸造兵器,需要民匠,这是历来便有的事。”

  “历来如此便对吗?”

  这是入府以来,承恩侯第一次正视韩旭,正视这个从乡下带回来的儿子。

  “官府为了冶炼兵器,广征民匠无可厚非,但征调和强征还是不同的。”因为一般的军队征调,民匠们在做完一批工程后,可以获得报酬,可以回家,但强征的民匠就与这些人不同了,因为他们手续不全,领不到该有的报酬就算,做完了朝廷急着开办的大型工事之后,会被随意地派到地方,成为一些达官贵人的私匠,一旦如此,那便是朝不保夕,无边的黑暗了。

  韩旭觉得韩益说出这种话,有些“何不食肉糜”。

  “敕造兵器本是强国卫民的好事,可为此事强征民匠,奴役百姓,岂不是与此事的初衷相悖,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有损圣上仁德的形象。”韩旭让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况且此事发生在京中,天子脚下,若是京中都有这种风气,底下的人有样学样,那便真是民不聊生了。”

  话说到此,韩益却是一直没有开口,就在韩旭还想说什么时,他忽然道:“此事我已告知余大将军,想来不日就会把人放了。”

  韩旭眉梢一跳:“多谢父亲。”

  “此事你做得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韩旭自觉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韩益轻笑一声:“你很喜欢打铁?”

  -

  韩识嘉科考一事真相似是渐渐水落石出,榜上无名之事似是真就这样板上钉钉了,这段时日京中不少人对此表示惋惜。

  他们再怎么叹惋,终究比不上韩家人对此事的可惜,毕竟韩识嘉也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当初她之所以偏心韩旭,定要温宜嫁过来,便是因为韩识嘉已经有了功名。

  可出了这样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怕是两个孙子都要对不住了。

  韩思弦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因为这个消息而长吁短叹,于是她宽慰道:“一次就能考上的人本就寥寥,识嘉哥哥才学这么出众,下次一定榜上有名。”

  “你都几岁了,还这样叫他?”韩老夫人听着就笑了。

  韩思弦确是一脸理所当然:“我从小就这么叫他,改不过来了。”

  “是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一块儿玩,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他不理你,你还哭。”

  韩思弦脸上有些红,像是不好意思,于是她目光一转,见温宜一直不说话,忽然道:“小夫人小时候,好像也这样叫识嘉哥哥。”

  温宜并不怎么参与有关韩识嘉的话题,毕竟当初韩老夫人故意安排他们见面的事还历历在目,那番警告的话,温宜也还记着。

  她与韩识嘉保持距离的感觉很明显:“是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没有不承认,反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韩思弦觉得自己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

  “识嘉哥哥这几日是不是在府里?晚些时候,我熬些汤给他送去,我记得他最喜欢喝玉米排骨汤了。”

  韩老夫人笑说:“这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你这么久没见他,还记着他喜欢什么,识嘉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思弦有他这样的哥哥才是福气。”

  温宜坐在一旁,从她们的这几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又看韩老夫人对韩思弦这么亲昵地提及韩识嘉,没有错愕之情,便是余氏都没有多说什么,心中有了大概。

  出来的时候,韩思弦几步上前,请她留步:“听说小夫人是读书人,家中还是状元。”

  温宜并不同她兜圈子:“思弦姑娘想说什么?”

  “那日我说想出门,听小夫人说起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言辞间能感觉到您对科举之事很是关心,连京中时议的事都很清楚。”韩思弦说着话锋一转,“只不知道小夫人关心的究竟是科举之事,还是识嘉哥哥。”

  听到这话,温宜忽然露了点笑:“究竟是我对韩识嘉格外关心,还是表小姐对韩识嘉格外关心?”

  难怪她会感觉到韩思弦对她有莫名的敌意,原来是如此。

  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韩思弦的脸突然就红了,她又羞又急:“小夫人既同韩大少爷成婚了,就应该恪守本分,少同识嘉哥哥来往。”

  “你尚且是一个还未许亲的女儿家。”温宜觉得她莫名其妙,“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句话?”

  韩思弦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似是也自知没有身份,无端端地跑去警告一个妇人,确实是在自毁身份名节:“总之还请小夫人自重。”她说完,人就跑了。

  明秋看着韩思弦,只觉得这位客居的表小姐也太没有规矩了些:“韩老夫人让表夫人住到家里来,是为了让表小姐和识嘉公子议亲?”

  温宜并不确定,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如此。

  “可就算如此,她这样跑来跟小姐说话,也太没有礼貌了些。”

  温宜无意于背后言人坏话,但平白被人警告了一通,心情算不上好。

  明秋见小姐不说话,以为小姐是生气了。

  “没有,只是忽然发现世上竟还有这样莽撞的人。”看着也是个出落亭亭的闺阁小姐,却会为了一些情情爱爱,做出一些冲动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被冒犯,还是羡慕。

  主仆俩从外头回来,近了并月堂,瞧见乔嬷嬷领着位身着宽衫的男子站在院门前,走近后听乔嬷嬷介绍说,此人便是大夫人寻来给大少爷授业解惑的夫子了。

  温宜行礼的时候想,余氏说要给韩旭找夫子,她原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是来真的。

  夫子姓王,也是进士出身,话不多,看着也是谦和有礼,明面上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他同韩旭见了一面,给他留了书单,说是让韩少爷先行准备,过两日再开始上课。

  韩旭看不懂这些,温宜就照着单子上的东西,在自己的书架上给他找,也顺便看看这个夫子到底正不正经。

  她看着单子,指挥韩旭拿书,还真是什么都有,叫韩旭觉得没必要请夫子来教,他自己屋里就有先生。

  “大夫人这是防着你呢。”温宜说,让他平日和夫子来往时注意些。

  韩旭挑眉:“我是得防着他。”

  温宜以为他很上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只是这本韩旭没有松手。

  “家妻聪慧,有点招人。”

  温宜确实聪慧,夫子来上课之前,先给韩旭开了小灶,拿着自己启蒙时用的书给韩旭看。韩旭看着专心,却不是在读文本,而是在看温宜的字——温宜擅长很多种字体,如今常用的是行楷,写起来飘逸轻简,但这是及笄之后了,小时候温宜读书时写小楷比较多,笔力也不似如今这般笔老墨秀,有些规规矩矩的,很端正,一些笔记读起来,也带着几分稚气。

  温宜发现他走神:“做什么?”

  韩旭就道:“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于是温宜狐疑地侧身去看,就看到自己在先贤的名句旁写了句,“宜幼,不知所云”。

  这是她四岁的书,她比一般的男子启蒙都早,可也是因为年纪小,在领悟文辞方面尚有不足,时常是面上认真学,心里却不懂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温宜看着脸上一红,在韩旭翻看下一页的时候,把书拿了回来,换一本新的给他。

  韩旭倒是没跟她抢,毕竟这些书她总要给他的,藏得了一时罢,他眼底带着笑,翻看新的,却发现这上头的字虽然也能看出是孩子所写,字却比方才的要成熟,行笔之间带着几分娴熟和流畅。

  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宜所写,似乎还是个男子。

  “这是谁写的?”

  温宜看过去,也是一怔——女子启蒙,尚且不读《左氏春秋》,这是韩识嘉的书。

  照水阁。

  韩旭那边刚见完夫子,吕氏这边就得了消息。

  鹊桥道:“大夫人给大少爷找了个先生,说是让先生单独教,想来是小夫人早察觉了大夫人的忌惮,故意避其锋芒。”

  “我是扮猪吃老虎,她是狐狸装乖兔。”吕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那盆细心打理的姚黄,“就看谁能装得更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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