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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荆楚之地。

  汪珫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起来了, 盔甲沉得压肩,里面的衣袍早被汗血浸透,他重伤未愈, 如今只怕又添新伤。可昌州多年无战, 城中只有守城的士,没有打仗的兵, 也无将可用。

  胡虏新一轮的冲锋又到了。山坳那边的号角还没落下,胡骑已经涌了进来, 马蹄踏过,大地震得发颤。

  汪珫站在阵前, 撕开袍角,将手和刀绑在一起, 但血很快又把布条洇红了。

  胡骑从城墙的缺口挤进来, 阵型还没铺开,刀光已在晨光里擦出火花。

  胡虏士兵策马挥刀冲到汪珫面前,刀锋横切而来, 像是把天都切出了一线寒芒。他侧身闪避, 叫那刀“嗡”地一声劈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上。

  斩断的声音混在刀光剑影里, 并不清晰却暗藏锋利。

  旗杆断成两截, 旗幡落下来, 盖住了两人的视线。

  汪珫并没有慌乱,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学会了预判对手的攻势,他借着旌旗的遮挡,侧面出刀——刀尖划过胡骑□□马腿, 惊得马儿扬蹄,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被汪珫一刀刺穿了心。

  鲜血飞溅,染上刀锋,可他的刀还没来得及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来,新的交锋已经到了面前!遽然而来的马蹄声砸进他的耳朵,他抬头时,胡骑的马已经来到他的头顶,马背上的胡虏挥刀时没有一丝犹豫,他借着马势往下劈斩,连带着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大喝,直冲汪珫面门!

  千钧一发之时,汪珫反手攥住身边那根断掉的旗杆,猛地朝面前一抡——残旗迎风展开,半幅染血的长幡“呼”地一下横扫出去,骤然打断了对方的进攻节奏。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马身跟着往上猛然一掀,叫上头正挥刀劈刺的敌寇一下失了重心,那刀锋堪堪擦过汪珫的头顶,只扫断了他凌乱的长发。

  汪珫趁此空当再次握旗挥舞,这回长幡直接甩上了胡骑的脸!胡骑下意识偏头一避,视线被旗面牵走,一瞬之间,汪珫松开旗杆,拔出刀柄,纵身后撤,与敌寇拉开距离。

  敌寇亦是久经沙场,见状连忙握住缰绳稳住身形,手腕一翻,倒转刀锋,又从侧面削来一击!

  距离太近,汪珫反应不及,只能偏身侧闪——那刀从他面前掠过,刀尖割过他的盔甲,擦出的星火就闪在他眼前,他偏头再躲,刀尖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肃杀的冰凉!他的脖子立刻渗出了一条血痕。

  刚躲过一刀,汪珫还没来得及喘气,身侧又来刀锋。

  另一名胡骑从后方贴上来,刀锋又快又狠,汪珫避无可避,仓促之间抬手一挡——刀锋撞上他的臂甲,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推得踉跄。

  身后已是坳谷,他没法再退,躬身怒视着面前将他包围的两人,一咬牙,整个人猛地朝马撞去!汪珫这招可以说是叫人猝不及防,马匹正在转身,见状吃痛掀蹄,马身就此一抬——汪珫趁着这个间隙,从马下滚了过去,硬生生躲过了刀锋!

  只他这遭说是滚,也几乎是被甩出去的,“嘭”的一声撞上旗杆,眼前发黑一片,紧接着人已经顺着旗杆滑下去了。

  汪珫本就重伤,几番周旋已是拿命在耗,胡虏士兵察觉他的不敌,面露喜色,用他们的语言弹冠相庆,紧接着调转马头,重新对准他。才入春的天依旧寒凉,马鼻喷着白气,刀尖已在蓄力,似是要给这个荆楚总兵最后一击——

  汪珫半跪着勉强撑起身子,还没站稳,那胡虏已经催马扑来了!

  马头一调,长刀直指,依旧是借着马势往下劈,可这一次他躲不开了——他的腿擦伤一片,布满了碎石,连站稳都很困难,缠着刀的右手甚至能看到血迹滴落,是靠着双手握刀,才堪堪能让它横在自己面前,可那刀刃太短了,挡得住刀锋,却挡不住马蹄。

  转瞬之间,那匹马的前蹄已经来到了汪珫的头顶,阴影扑面,像是要噬夺他最后的光明,蹄铁上的泥溅上他的脸,刀锋正对他的额心,落下时带着风声。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刀尖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没闭眼,甚至瞳孔骤缩,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把刀举了起来,本能地想着要拼一下,尽管那是徒劳——

  可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没有来,他在瞳孔骤缩的同时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也是一匹马,甚至是一匹寻常的马,甚至只有他一个人,可他从侧面横冲撞去时,竟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那人策马在自己身前跃出一道弧线,硬生生把那将要落在汪珫身上的马蹄撞得横飞出去!

  变故倏然,胡虏士兵和马没有半分提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双双栽倒在地!马儿嘶鸣着,混在刀锋相接中,听起来是那么惨烈。

  汪珫抬头。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甲,坚硬冷冽的脸上半边沾着血,胯下战马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和战火散成一片。

  正是韩旭。

  他冲过来后没有停下,而是拔刀出鞘了结那胡虏士兵的性命,最后勒马回身,停在汪珫面前——韩旭在马背上朝汪珫伸手,把汪珫从地上拎了起来。

  汪珫重伤不支,整个人踉了一步,韩旭改成握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而汪珫站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前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韩旭明白他什么意思。

  “汪总兵辛苦。”韩旭调转马头,出鞘的刀锋在黄沙中划出一片冷芒,他说,“现在换我来守城。”

  昌州城的山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城墙建在坡顶,两侧全是陡壁,唯有中间这条缓坡能通到城下。两侧山脊向内收窄,形成了宛若西北定远关的天然隘口,城墙踞于隘口尽头,是正面唯一的通路。这地方易守难攻,不然汪珫根本守不了这么久。

  可若想把胡虏打回去,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最近几次攻城,胡虏采用的都是正面强推,侧翼包抄的打法,可经过数日鏖战,汪珫虽重伤,但他们始终无法靠近城门。于是今日再攻城时,他们换了阵型,正面骑兵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成一排往前压,他们从一把长刀变成了一把镰刀,以弯月之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逼得汪珫的盾阵也只能跟着往两边拉开,与此同时,胡虏还将精锐分散在两翼,专打荆楚守备军的薄弱之处。

  汪珫的阵型被拉宽,为了侧翼不被打穿,刀阵跟着盾阵往两边走,中间的兵力就被分散了。他们是招架住了,可几乎是捉襟见拙,弱点也在这样的拉扯中暴露出来,胡虏左翼的骑兵反应迅速,带着人从左侧包抄,汪珫的兵阵便全散了。

  明明是正面迎敌,却打得腹背受敌。

  韩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战局,他在坡顶勒马伫立,很快便想到了应对之法,身后六百骑兵分列三路,绕过山脊,从侧翼翻上来,贴着山壁摸近。

  他们没有从正面直冲而下,而是顺着坡势分头压去,左路骑兵贴着坡地而下,横切胡虏左骑队尾,截断他们与中军的联系。右路骑兵贴着山崖绕进,从侧面围剿胡虏的散兵,迫使他们重新聚拢。韩旭率领中路骑兵,从中间薄弱之处正面迎击胡虏的精骑,三路同时压下,将胡虏的长刀阵变成了自己的。

  一瞬之间,攻守再次交换。

  胡虏骑兵正在攻打昌州守备军的薄弱处,突然被韩旭从左侧横切一刀,陡然乱了阵脚。散兵被右路一压,被迫收拢,那个所谓的镰刀阵型立刻失效。而韩旭抓住了这个左右两翼被牵制的时机,率兵从中路冲了出来,马蹄踏进胡虏军中,三把长刀猛然袭来,胡虏大军像是突然被人压住了脊梁,转向不及,动弹不得。

  汪珫还立在原地,等他看清局势的时候,胡虏大军已被拆成三块,猛烈的攻势已经瓦解,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韩旭的包围里打转,已经没了招架之力。

  而韩旭横在城门之前,勒马回身,像是又一道屏障立在昌州城前。

  守备军的将士们散在四周,终于从鏖战中暂得喘息,他们扶着刀柄站起来,遥望着这一场面,低声喃着:“援军来了……”

  他们往京中发了那么多告急文书,终于等来了。

  “是援军——”

  汪珫扶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旗杆,右臂还垂着,可长风卷着旗幡,猎猎而动,又像是他的手。他望着横在城门前的骑阵,终于吐了口浊气。

  韩旭勒住马,刀背上还有血在往下流,然而不远处的胡虏的号角声已经变了调子,山坳里挤进来的士兵开始回撤。

  胡虏退兵了。

  悬阳登天,光芒万丈。

  胡虏的号角声彻底消失在山坳里,城门前的交战区只剩一地的残旗、歪斜的刀盾和几匹踱步的战马。

  汪珫拄着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太累了,又像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有些放空,片刻之后终于回神,把战旗从断杆上拆下来,叠好,收进自己的盔甲里。

  韩旭收了刀,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走到汪珫身边:“胳膊怎么了?”

  “被砍了两刀,又被砲石砸了一下,骨头应该没断。”汪珫动作僵硬地拆掉绑着手和刀的布条,其实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嘴上不在意道,“过两天就好了。”

  韩旭没接话,低头从自己的袍角边撕出一条新的布带,扔给他。

  汪珫接住,一头用牙咬着,一头用左手绕上右臂,勉强把这只手吊了起来。其实他的右肩还挂着一条绑带,看材料,应该是军医包扎过的,可如今已经浸透着血和尘土——从荆楚往京中送信便花了三日,等到韩旭带人来援,已经是十日之后。这期间,汪珫昏迷了五日,又休整了三日,也是才上战场,敌袭太密了,他若不出战,便等不到援军来。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下放吊篮,里头装着的是热汤、纱布和药。伤兵三三两两地靠坐在一起,相互帮着拆甲或用雪搓洗伤口,有人才吃了两口热汤便抱着盾牌闭眼不动了,碗从手上滚下来惊扰了身旁的战友,战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默默收回手,继续给自己包扎。

  天光已亮,将昨夜战况照得分明,明明小胜一场,可如今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铁甲上细碎的沙声。

  韩旭在矮墙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汪珫。

  军医正在帮汪珫包扎伤口,汪珫用左手接过,咬了一口,和他一起看着关隘。

  入春后的雪不大,但还在下,山坳里因为战事扬起的尘土已经被雪压住,天边泛出一点薄薄的晴阳。

  “来了多少人?”汪珫问。

  “六百。”韩旭嚼着饼。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可这会儿他坐在矮墙下,看着眼前的战场,好像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心中没有茫然,只有振奋,“还有一万人陈兵关外。”大军赶路终归是慢的,所以韩旭先带着六百精骑赶过来了。

  汪珫轻笑了一声:“六百就敢翻山脊绕过来。”继而感叹他初生牛犊不怕虎。

  三司稽核七日,将余锞带入京中的两万定远军以及御前司原属亲卫一一稽核甄别,最终清点出两千叛军,皆按律处斩;余下一万八千人尽是近年招募的糊口之兵,不知教义、不涉党争,重整后编入京营十三部。

  其中六部由韩璋亲率赶赴西北,以安军心——韩璋虽和韩旭一样得了个“留京候用”的圣旨,可他并非无辜,他虽未参与谋反和走私,但从前帮韩益做过许多恶事,如今新帝登基,正是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若是不站出来,往后便只能是个庶民。此次率兵西北,是他自己请旨去的,新帝也只给了他一个守备的位置。

  而余下七部除一部充入禁军,其余皆由韩旭率兵前往荆楚,大赦令已下,打赢了便是功过相抵,忠臣还是逆党,也将在这段时日里,看见分晓。

  韩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灌了两口热汤,站起来:“今夜换我守城,汪总兵好好休息吧。”

  汪珫靠着矮墙没有动,看着韩旭带人打扫战场,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笑。

  韩旭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和汪珫见过——

  汪珫出身定远军,在担任荆楚总兵官之前,一直在定远关打仗。那时候他还年轻,资历和军功还没有到能进定军营的程度。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因此逃过了新烛教入关。

  只他又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余锞率兵入主定远关后,新烛教就来了,而新烛教之后,他敏锐地发现死伤惨重的都是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从那时起,他便怀疑余锞是在借新烛教的名义铲除异己。

  他自知人微言轻,没有声张,而是埋头坐着自己分内的事,而这个分内之事就包括凭借自己百户的身份,将韩旭调去前线,让他远离余锞的视线,后来战事平息,又让韩旭离开了军营。

  韩旭问他为什么帮他?

  汪珫往后靠在城墙上:“崇拜方老呗,百工之才,能造火铳,能杀敌于百步之外……你跟着他身侧,应该是他挺重要的人。”

  他说得风轻云淡,叫韩旭有些不信:“只因为这样?”

  其实还因为汪珫每次看着方老造出来的火铳,都会忍不住想,这东西若能早一点造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现在造出来,往后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惨的时候。

  但汪珫只是耸了耸肩,答:“就是这样。”

  他那日笑当初自己救了韩旭一命,如今因果轮回,又轮到他来救他。

  风水轮流转啊。

  可能他也是到老的时候了吧。

  -

  在荆楚的半个月,韩旭与胡虏交手了不下十几次,臂上添了几道新伤,好不容易养白的脸又晒了回去,不过无人在意,城关上下每张脸都差不多。

  每晚撤下来后,他会跟汪珫坐在城楼角落里对着从京中送来的密报,把火铳走私的线路对着荆楚的堪舆图一条条捋出来。

  一个多月后,胡虏一支千人兵队绕过城关东侧防线,在城外河谷扎了营,距城门不足十里。斥候回来报信时天刚擦黑,韩旭和汪珫商量过后,决定夜袭。

  韩旭点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锋小队沿着河谷摸了过去。

  斥候伏在坡顶观察敌情,片刻后做了个“进攻”的手势——那二百人动了,像夜色中涌动的潮汐,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漫了过去。

  今夜有风,埋没了河谷的涟漪,连踩碎沙土的闷响,也被夜风压得干干净净。

  韩旭冲在最前面,翻过坡顶的时候,踩到了一截断骨,骨裂的细响随着夜风传了出去,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在那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同时,继续往前,胡虏的哨兵刚刚转头,韩旭的刀已经抹断了他的脖颈。

  哨兵身子一软,手里的号角顺着胳膊滑下去,连人一起被韩旭伸脚勾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后的前锋小队已经涌到了营栅边。

  而也是直到这时,胡虏士兵才察觉不对之处,脚步声骤然乍起,又在顷刻间乱成一团,火把瞬间染亮了营帐,在帐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混战中,韩旭被三个人同时包围,胡虏的弯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来愈发锋利,韩旭侧头躲过一刀,盔顶的红缨断了几条散在风里,韩旭迎着这风出刀相迎,鲜血喷溅,把那几条红缨染得更红。

  另外两人意识到轻敌,一拥而上——长刀从韩旭臂侧擦过,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韩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却没有半分动摇,他连重握手心聚力都没有,直接借着那力道侧身旋转,右手刀换到左手的同时横削出去,刀刃直接送进对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还没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经追到他的头顶,韩旭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而上,整个人撞进敌寇身前,刀柄倒转,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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