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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萧珩因她的话而弯起唇角, 请她在此等等,就笑着向那处卖花摊快步走去,身影轻快似是少年。

  芍音望着萧珩轻快的背影, 心想她与萧珩, 如今就似皮影戏里的两个小人在排戏一般, 似彼此都知彼此在想什么,却都互相配合着将这出戏演下去, 一出又一出地演下去。

  戏的终局是什么呢?

  是她虽将自己和往后一生,都投入复仇的烈火中,却始终无法复仇成功,这一生都会被萧珩困在深宫之中?

  还是有一日,她能够复仇成功, 如姑母计划, 杀了萧珩?

  芍音缓缓走向萧珩身边, 见萧珩正在认真挑选杏花。

  她随手指了一支, 道:“就这支吧。”

  萧珩就笑接道:“我也觉得这一支最好。”

  就拿起这支淡粉的杏花, 要为她簪在鬓边。

  芍音微低下头, 萧珩抬手为她簪花,随之垂下的衣袖,拂在她的脸颊边,凉凉的,痒痒的, 也笼遮住了她的视线, 令她一时看不清什么,只是听摊上的卖花郎笑声劝道:“郎君为娘子再多买几支吧。”

  “我们还未成亲呢”,萧珩的声音含笑说后,微顿了顿, 又笑意明朗,像孩子在迫不及待在炫耀道,“明日就成亲。”

  芍音看不见此刻萧珩面上神情,但似可想象,萧珩定然此刻眸中焕着明光,眉眼间俱是欢喜的笑意。

  就似……就似那日她捧着银耳莲子羹走向他时,连程总管都在疑心羹中有毒,萧珩却面上满是笑意,只是一味地欢喜。

  衣袖垂落,芍音抬起头来,见萧珩眸中光彩,比她想象中还要明亮,粲粲如星子闪耀。

  而那卖花郎,则似是怔住了,因民间习俗里,男女婚前不应见面,估计这卖花郎摆摊多年,从未见过有未婚夫妻,在举行婚礼的前一晚,一起出来逛街游玩的。

  虽然不解,但卖花郎做生意多年,最知圆滑变通,微怔了一小会儿,就又笑意堆上面庞,对眼前衣着不俗的年轻男女,笑着拱手道:“非是小的眼拙,而是两位实在般配,看着就似恩爱眷侣,使我还以为两位已结缡有几年了呢。”

  卖花郎笑说着,又认认真真地向这对年轻男女行了个礼道:“既两位明日成婚,小的就在此,先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儿女满堂。”

  卖花郎的一番奉承话,自是为他自己挣得了丰厚的赏钱。

  芍音与萧珩离开这处卖花摊时,见萧珩似乎兴致高昂,不时地将视线投向其他摊子,似还想再多买些物事,多撒些赏钱,像是……像是听卖花郎那些奉承话,还没听够。

  见她朝他看,萧珩就直接笑说出他心中想法,“要不,我们今晚在这里共买上一百件东西吧,告诉这里的每个摊贩,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将卖花郎的那些话,再听上九十九遍。”

  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民间有种习俗,说是小孩子出世后,若能得到一百句吉利话,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若是我们在婚前能得一百句吉利话,是否明日成亲后,也会诸事十分顺遂,也许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往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说着,萧珩就撺掇她再买东西,道:“那边有个卖簪钗的摊子,走吧,我去买一支,为你簪上。”

  “……不要”,芍音道,“一百件东西,是想将我的头压垮吗?”

  她看向另一边的甜水摊,道:“我走累了,我要坐着歇歇。”

  芍音就朝那处甜水摊走了过去,萧珩像也只能放弃他的宏伟计划,跟她来到了甜水摊上。

  摊主大娘见有客人来,自然就赶紧上前热情招呼,只是刚称呼了句“郎君”“夫人”,就见那位衣着不俗、气度不凡的年轻郎君,含笑纠正她道:“我与她还未成亲呢。”

  在他身旁年轻女子的瞥看中,那郎君又笑着道:“明日成亲。”

  摊主大娘略怔了下,自然紧忙笑说了几句恭祝的话,而后就得了她卖一个月甜水都挣不到的赏钱。

  大娘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收了,赶紧拿出看家本领,用足了摊上最好的食材,给这两位贵客送上两碗甜水芋苗,又道用完之后随意添加,自然是不收钱的。

  大娘能在这热闹地界开甜水摊这么多年,当然得有两把刷子,她做出来的桂花芋苗甜汤,既有金桂的清甜,又有藕粉的丝滑,芋苗质地粉糯,红糖温润回甘,一口下来,滋味无穷,在附近街坊颇有口碑。

  只是虽然从前来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称赞说好的,但看今晚这两位衣着不俗,怕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也不知能不能入口。

  大娘边在一旁抹着桌子,边朝两位贵客看去,见那位郎君在用了两口甜汤后,笑着跟那女子说,要以后带孩子一起来吃,方才放下心来,笑到一边数赏钱去了。

  “这甜汤的味道,尝着很好,像是比我那里的厨子做得还好呢。”

  萧珩道:“等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大一些的时候,我们带他|她过来一起吃甜汤,让他|她也尝一尝民间的味道。”

  糖水甜丝丝的味道,似浸在萧珩微弯的唇角中,他笑着畅想,似畅想的话语也是甜的,“以后得空时,我们常带孩子出来走走,不要叫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总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束缚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要不是从前有你姑母在宫中骄纵着你,我想,宫里那些数不清的规矩,定会叫你头疼得很,叫你根本不想入宫,只想躲离皇宫远远的。”

  “无妨,往后在宫中,有我骄纵着你,那些繁重的规矩,你也不必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要塌了,也有我,来为你顶着呢。”

  “我们的孩子,也可活得骄纵一些,若是女孩,我要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姑娘,若是男孩的话,那孩子就只能任性到七八岁左右,而后,就得收收心了。”

  “到时候,我会好好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我要将他养成启朝最好的男儿,既能守护江山,又孝顺母亲、疼爱弟妹。”

  芍音搅着碗中的甜汤,听萧珩喃喃说得停不下来,已在愈发飞散的畅想中,从婚后之事,说到生儿育女,再说到要如何培养未来的太子。

  他难道不知,那个男孩,可能就是他的催命符吗?

  还是就那样自信,自信她在他掌中,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以身为饵,只会叫她自己往后余生都栽在他的手中。

  芍音淡声道:“陛下想得太多了。”

  “忍不住要想,一想就想上许多,像是要将这一生都想完。”

  萧珩目光微垂,碗中的桂花芋苗散发着丝丝的甜香,“怎么想也想不够呢,有好多的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有许多的风景,想和你一起看,不仅是弥补过去那些年,还有往后长长的一生。”

  碗中的甜汤,搅了又搅,像粘稠得快舀不起来。

  芍音手腕微抬了抬,还是垂了下去,勺子碰在碗壁,极清脆的一声,像是会有碎裂的风险。

  她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未如来时步行,回去时,萧珩安排了一辆马车。

  车厢壁上有琉璃灯盏,但未点燃烛芯,芍音几与萧珩坐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只是时不时有路边的灯火,透过竹制窗帘,偶尔渗几丝浮光进来,飘忽着一闪而过,似是萤火。

  马车向前驶着,车外道路,随着夜渐渐深沉,人声渐稀,笑音渐悄。

  混沌的黑暗,似是模糊了时间,也不知车马究竟驶了多久,一路上,车厢沉寂无言,今夜喋喋不休说了许多话的萧珩,在黑暗中与她对坐时,安静得很。

  在她清清楚楚看得见他的时候,萧珩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畅想婚后的未来,畅想得停不下来,眉梢眼角俱是希冀的笑意。

  而在她完全看不见他的时候,萧珩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叫她完全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也无法知晓他此刻是何神色,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在暗色中轻微交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黑暗中,芍音忽感觉萧珩朝她靠了过来,伴着衣裳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她僵着身体未动,在萧珩衣裳轻碰上她衣裳时,她垂在身边的一只手,被萧珩轻轻地握住了。

  就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地牵住了她一只手,一直握在手中,在黑暗的车厢中,沉默地牵握了一路。

  并没有同她说什么,也没有再自顾地颇有兴致地说那些话,萧珩的沉默,似是一尺深潭,一口枯井,将被岁月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种种妄想,也许都将只是荒寂的空想,而他只是在这一夜里,紧紧地握着这一瞬间。

  直到马车驶抵薛家,车门帘被仆从打起,萧珩方才将手松开了。

  车外灯光照映进来的瞬间,萧珩就放开了她的手,仿佛那牵握的一路,就只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场梦而已。

  光照进来时,梦也醒了。

  萧珩执意送她,送到薛家大门前还不肯,执意一路将她送回了余容苑。

  他停在房门前,望她走进房中,在她回身要掩门时,说道:“明日见。”

  芍音望着门外的萧珩,忽地笑了一笑,“明日见。”

  却在掩门走进房中的瞬间,摘下了鬓边簪着的杏花,掷在了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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