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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应是看错了吧, 萧珩怎会到这附近来。

  就算在这年节时候,萧珩有兴致微服出宫走走,又怎会这么巧, 偏也就来到西市这家酒楼附近。

  京城偌大, 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

  芍音暗定了定神, 但还是为方才的那一丝恍惚,有点心神不宁。

  今日半日游玩下来, 她本就有些累了,兼之心里想着宫中的姑母,此刻又有点心神不宁,她也就没有再游逛夜市的兴致了。

  虽然薛姐姐没说,但萧瑜还是看出了薛姐姐的倦意。

  萧瑜就说他自己有些累了, 主动提出结束今日的游玩, 如来时路上, 缓缓控马在薛姐姐乘坐的马车旁, 穿过拥挤的人流, 一路护送薛姐姐回到薛家。

  马车驶抵薛家门前, 芍音从车上下来后,浅笑着向萧瑜表达了她的谢意。

  芍音感谢萧瑜今日的邀游,说她今天过得很开心,她再三谢过萧瑜今日的陪伴与照顾后,朝萧瑜微屈膝施了一礼, 就要和他告别。

  但为萧瑜出声挽留, 萧瑜笑着说道:“请姐姐稍等一等,我还有份新年礼物,要送给姐姐。”

  说着,一旁的楚王府侍从捧来了一道长匣, 萧瑜将匣子打开,从匣中取出了一道卷收着的画轴。

  并未急着将画打开,萧瑜只是将画轴拿在手里,忽然和她说起了一件旧事。

  萧瑜道:“姐姐可还记得当年宫中那场赏花宴,宴上,姐姐和如今的韦妃娘娘都不服输,非要比个高下,我母妃就命人折了一支芍药,让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来评判胜负,送给他心中更胜一筹的少女。”

  芍音岂会忘了这事,关于这件旧事,去年还衍生出了好几件事来。

  又是韦妃为报旧仇,而设“鸿门宴”将她诓进宫来,推她下水,又是萧珩疯了一样,令宫中暖窖在冬天烘了一室暖春的芍药,非要送给她,以弥补过去。

  记是记得,只是不知萧瑜为何这时忽然提起这事。

  芍音心中不解,正要问时,又听萧瑜说道:“其实,当年是我给母妃出了这个主意,让母妃令宫人折支芍药,而后让皇兄来评判胜负。”

  萧瑜道:“定得是芍药才好。”

  原来当年萧瑜也在宴上,但她关于这场赏花宴的记忆,就只有萧珩、韦锦姝等人,并没有萧瑜的存在。

  她怎会记得呢,她当年眼里就只能看得到萧珩,以及与萧珩相关的人与事,有关萧珩的事,填满了她的心,使她注意不到旁人。

  萧瑜特地让宫人折支芍药,又让他母妃指定太子萧珩来评判胜负,自是希望他的太子皇兄,将那支芍药送给薛芍音。

  只是……只是萧瑜与她从前,都错看了萧珩……

  芍音想着时,就听萧瑜如她所想地说道:“我以为皇兄会将那支芍药送给姐姐、簪在姐姐的鬓边,但没有想到……皇兄竟会那般,没想到会惹得姐姐那时那样伤心……”

  既早就不爱萧珩,芍音自是早就不在意这支芍药的事了。

  她以为萧瑜这时忽然提这事,是因对旧事怀有歉意,也在萧瑜此刻的语气中,听到了自责之意,就温声宽慰萧瑜。

  “当年之事,归根结底,是圣上自己不想选我,并不关殿下什么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又浅笑着说道:“都已是过去好些年前的事了,殿下不说,我都快忘了,殿下也快忘了吧。”

  却听萧瑜嗓音似是沉悔:“我忘不了这件事,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我很内疚,也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将我亲手摘下的那一支芍药,送给姐姐。”

  芍音怔住,听萧瑜说起了又一件她并不知道的事。

  “当年,皇兄将芍药簪在韦小姐的鬓边后,我在宴上,看着姐姐红着眼圈走远,心里内疚难过极了。”

  “我亲手另折了一支芍药,想送给姐姐,告诉姐姐,不管旁人怎么想,不管皇兄怎么想,姐姐在我心目中,就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

  “可我……”

  芍音默然。

  她那时,对萧瑜总是十分冷淡,避之不及。

  要么见到萧瑜靠近,就摆张冷脸,要么老远看见萧瑜,就直接绕道离开,不给萧瑜接近她的机会。

  总之态度明显,就是要萧瑜离她远远的,莫靠近她。

  萧瑜那时虽还未长大,又岂会不知她的态度,在一次又一次碰上冰山后,平日里怎敢擅自靠近她。

  芍音听萧瑜继续说道:“……可我那一天,手里攥拿着那支芍药,在宴园里看了姐姐很久很久,最终也没有把花送出去……”

  萧瑜语气低沉,似时隔多年,仍在为自己当年的退缩,十分懊悔。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老想姐姐湿红的眼睛,我看着被我摘下的那支芍药,花瓣已经快要蔫枯,越想越看,越是心里难受极了……”

  “最后,我半夜从榻上起来,来到案前,摊开了画纸,在那支芍药将要蔫枯之前,将它的花姿,一笔笔地画了下来。”

  芍音听着萧瑜的话,似可想象当年暮春里的那个夜晚,小小的少年,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伏在案前,对着一支明日就要枯萎的花,一笔一笔地认真临摹。

  当年那个暮春之夜,她在家中,只知为白日在宫中的事,为她的太子表兄,伤心气恼地辗转反侧,却不知宫中有个小小少年,正同样夜深未眠,小小少年无法安寝,是因他将她薛芍音,放在他的心尖上。

  芍音在这一瞬间,不由地喉中涌起酸涩。

  她微咬住唇,忍住喉头的酸意,没有说话时,见萧瑜俊朗的眉眼间又泛起笑意,眸子清亮,如烁着星光。

  萧瑜笑道:“那时我想,花会枯萎,但将花画下来,就永远都不会衰败了。”

  萧瑜说着展开了手中的画轴,画纸上一支粉色芍药,茎条柔软,花瓣蓬松,正随风俯仰生姿,如仕女仪态万千。

  画款处所记的日期,正是那一年那一夜,从过去到现在,小小少年的心意,从没有改变。

  “我对姐姐的心,就似画上的这支芍药,永远都不会变。”

  萧瑜说道:“这幅芍药画,我早就想送给姐姐,却拖了好些年。今夜,我想将这幅画,正式送给姐姐,请姐姐收下。”

  是一幅画,却也是一份炽烈真挚的心意。

  因为真挚炽烈,而似沉甸甸的、又如琉璃剔透易碎,既像重得捧不住,又像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它,使之碎裂。

  芍音默默,不知该当如何,既未言语,也未有所动作。

  而萧瑜又说道:“今夜,我想将这幅画送给姐姐,只是想告诉姐姐我的心意,并不是定要姐姐接受,我只是,想要姐姐知道而已,仅此而已。”

  芍音不由回想起从前,从前她对萧珩一腔真心,却总被忽视、总被轻贱。

  而她在被忽视轻贱的那些年里,却一边伤心,一边也在伤害别人,有意冷淡疏远萧瑜,忽视轻贱着萧瑜对她的心意。

  真心可贵,不可轻贱,当心怀感激地珍惜才是。

  芍音终是接过了这幅画,接过了当年小小少年的心意。

  “……多谢。”

  她低垂着眉眼,说了这一句后,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沉默着,对萧瑜微福了福身告别,转身向大门内慢慢走去。

  薛家门前,萧瑜望着薛姐姐的身影渐渐走远,直至远不可见后,方才收回了凝望的目光。

  虽将目光收回,但萧瑜仍在薛家门前停驻了好一会儿,仿佛薛姐姐还在这里似的,在他眼前盈盈而立,清冽的空气中,犹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好一会儿后,萧瑜方才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离去。

  虽正月里夜风冷冽,但萧瑜丝毫不觉冷,他终于做了一直都想做的一件事,在扑面如刀的寒风中,犹唇边衔着笑意,想他今夜回去,定会做场好梦。

  是这些年里,最安宁、最甜美的一场梦。

  车马声渐渐远去了,薛家附近的街道又恢复了宁静。

  无人望见,在街边拐角的阴影下,有一辆马车,已在那里停了许久许久。

  久到薛芍音早已归家,久到萧瑜已经离去,它仍沉寂在无边的阴影中,似沉陷在暗黑的深渊里,同漆黑的夜色,难见天明。

  萧瑜忧薛姐姐所忧,第二日晨起后,就着手准备进宫的事。

  他想替薛姐姐恳求皇兄,希望皇兄能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与废后薛氏相见,聊解思亲之情。

  萧瑜本就有求于皇兄,这大过年的,更加不好空手进宫面圣,就令王府管事,备下了不少要进献的礼物。

  带着要献上的礼物,进到宫中后,萧瑜犹心中担忧,担心自己今天见不到皇兄。

  昨日正月初一,理应接见皇室宗亲、文武朝臣的皇兄,就一个人都没见,不知今天会不会对他破例。

  萧瑜来到紫宸宫的西暖阁外,见御前总管程安就侍站在廊下,忙笑着上前寒暄,请程总管在入内通报时,务必说他有要紧事想见皇兄,力劝皇兄答应见他一面。

  程安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的这些话,不由地在心中替楚王殿下捏一把汗。

  楚王殿下十分想入内见到圣上,但在程安看来,今日还是见不到为好。

  昨日,圣上在得知永宁县主与楚王同行游玩的消息后,最终还是离开了西暖阁,微服出宫。

  圣上先随永宁县主与楚王,来到了西市,后圣驾乘坐的马车,亦在夜色中,驶至薛家附近。从午后到夜里的那大半日时间里,圣上亲眼看到了许多的事,也亲耳听到了不少的话。

  虽圣上从白天到黑夜,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同样看到那些事、听到那些话的程安,昨日里,可是为永宁县主与楚王殿下,捏了大半日的冷汗。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可能要出事了。

  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在走出酒楼时,楚王殿下亲密地抱住了永宁县主,而永宁县主回身为楚王殿下拂拭发间的落纸,二人言笑晏晏,看着关系亲近极了。

  又譬如永宁县主和楚王殿下回到薛家时,楚王殿下在薛家门前对永宁县主说的那些话,而永宁县主并未拒绝楚王殿下,最终收下了楚王殿下送的那幅画。

  尽管从始至终,圣上都像只是一名旁观者,并没有现身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程安反而为此更是担心不安。

  圣上怎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若圣上真能对永宁县主的事无动于衷,又岂会在那天夜里纵马追灯,失魂落魄地在风雪中伫立在断崖边,又岂会在永宁县主离宫之后,颇似自虐般并不保重龙体,任自己病了好些时日,咳疾迟迟不愈。

  又岂会……以堂堂天子之尊,微服出宫,默默追看了永宁县主大半日,看永宁县主对楚王殿下,是如何温柔言语,如何笑靥如花。

  若是心中不痛快,当场发泄出来还好。

  可圣上这般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座暂时沉寂的火山,现下愈是压抑忍耐,万一哪日爆发起来,就愈是危险骇人。

  现在的圣上,就像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沉寂火山,楚王殿下何必在这当口,非往上撞呢。

  程安就好心劝了一句,“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要不,殿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然而楚王殿下听说圣上龙体有恙,却越发想见圣上了,既为他说的那件要紧事,也为关心皇兄的龙体安康。

  程安实在无法,只得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楚王殿下微躬身道:“殿下稍等,老奴这就进去通报。”

  萧瑜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程总管打帘出来,朝他微一躬身道:“殿下请进吧。”

  萧瑜就令宫人将他进献的礼物捧进西暖阁中,自己在略整仪容后,也走了进去,见圣上人正坐在暖阁靠南的窗下榻上。

  萧瑜走上前去,朝皇兄恭敬行礼,也因走近,才看清了皇兄此刻,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兄并非是在看书或看折子,而是手里拿着一只断裂的玉笛。榻几上,放着些鱼鳔胶、金银薄片等物,皇兄好像是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

  萧瑜见皇兄居然在做玉匠的手艺活,正要笑问皇兄哪里来的兴致时,忽然目光瞥看见笛身上的青竹叶纹,霎时心中一怔,没有言语。

  萧瑜认识这支竹纹玉笛,这是薛姐姐曾经送给皇兄的生辰礼物。

  有一年,皇兄的生辰恰好赶上父皇龙体有恙,东宫不可似往年大办宴席,就只几个与皇兄平日较为亲近的人,到东宫为皇兄庆生。

  那日去到东宫的,有他,有薛姐姐,还有如今的淑妃娘娘江凝烟,以及江凝烟的兄长江承宣。

  那时江凝烟已不是有着罪人身份的东宫侍女。皇兄在成为太子的第六年,劝说父皇赦免了江家,江家男子从边关还京,江凝烟也离宫归家,重新成为了江家小姐。

  那日东宫的小宴席上,薛姐姐将一只青竹纹玉笛送给皇兄,作为生辰礼物。

  但宴席还没结束,这只玉笛就断了。因为江凝烟,薛姐姐在宴上与皇兄言语不和,一气之下,亲手将玉笛给砸断了。

  当时薛姐姐将玉笛砸断,气得离席就走时,皇兄并未出声阻拦,像是既不可惜玉笛被毁,也不在意薛姐姐的离去,面上淡淡的,并没什么表情。

  然而此时此刻,皇兄却在亲手修复这只断笛,且神情……认真极了。

  萧瑜沉默地望着眼前情形,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既明珠在怀时,怎么都不肯珍惜,等心已摔碎了一地,又何必要想法子再粘起来呢。

  若不想要,那就不要个彻底,为何时隔多年,忽然就想回头了呢。

  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萧瑜人在宫外,时时心如火灼。

  萧瑜从前就知道皇兄其实在意薛姐姐,也知道皇兄虽然在意,但就是不想要薛姐姐的情意,不珍惜薛姐姐的情意。

  他本一直都这样想,然而薛姐姐被困宫中的那几日,似是要打破他从前的观念。

  那几日里,萧瑜完全不知紫宸宫中正发生何事,每日里忧心忡忡,心焦如火。

  是否皇兄忽然就接受了薛姐姐的情意?忽然就想要薛姐姐这个人?想将薛姐姐纳进宫中?

  是否薛姐姐还像从前深爱着皇兄?对天子的忽然垂青,十分地欢喜?

  萧瑜成天想着这些事,像是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不知是该为薛姐姐终于得偿所愿,而替薛姐姐感到高兴,还是为他自己将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情意,而自嘲自叹。

  然而薛姐姐离开了皇宫。

  然而薛姐姐亲口告诉他,她心里早就没有皇兄的影子了。

  萧瑜对此,自是心中欣喜若狂。

  只是他仍是担心,担心薛姐姐早已无意,皇兄却要强求。

  毕竟薛姐姐被皇兄留住宫中几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好在从薛姐姐离宫归家之后,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长时间里,皇兄都没有将薛姐姐召进宫一次半次,像是已将薛姐姐抛之脑后。

  好像薛姐姐被留住紫宸宫的那几日,只是皇兄的一时反常,如同做了梦、喝醉了酒,在梦醒酒醒之后,皇兄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在今日亲眼看到皇兄正在修复断笛之前,萧瑜原是在心中这般想的。

  然而皇兄今日这般,却让他本已放下的心,又紧张不安地揪了起来。

  此时此刻,萧瑜因心情万分复杂,而沉默难言时,他的皇兄在他的沉默中,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道:“程安说你有要紧事想见朕?是什么事?”

  萧瑜听到皇兄说话嗓音十分沙哑,人也似比年前相见时清减了不少,只得先按捺下心中乱绪,关心起皇兄的龙体。

  “皇兄是否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看过?虽然如今已是正月里,但天气仍然寒冷,皇兄要保重龙体才是。”

  “无妨,只是有点咳嗽而已,过几日就会好了。”

  皇兄说着,仍是问他是为何事而来。

  萧瑜就道:“我来求见皇兄,是想替薛姐姐求皇兄一件事,求皇兄允准薛姐姐进入崇庆宫,看望她的姑母。”

  又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人心思团圆,请皇兄开恩,在这年节时候,允准她们姑侄团圆相见一回。”

  皇兄却未说准或不准,只是低下眸去,继续用薄薄的银片,包裹断裂的玉笛表面,并淡淡地说道:“她的事,她自己来说就是,为何要你来替她求朕开恩?”

  萧瑜静了须臾,声音清亮地道:“因为,我喜欢薛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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