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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还要不安到什么时候


第1章 还要不安到什么时候

  进入铜梁城这一处幽静的院子之前,许平大夫对于传说中的那位梅将军还不以为意。

  他家世代在蜀地行医,也算赫赫有名,声名远播,每一日光是从外地闻讯而来求医的患者也不知凡几,那些高门大族、有权有势的也不是没有见过,到了他许家的医馆面前还不是乖乖拜帖排队,偏这位刚在西南平了叛乱的梅将军不一般,竟然劳动节度使大人亲至医馆请他爷爷出面。

  铜梁城许家医馆三位坐堂大夫,乃是祖孙三人,尤其是许老爷子,据说曾经连宫里都专门来人请他入京为贵人看诊,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将军,听说还只是一点剑伤,请他爷爷出面,不过是杀鸡用牛刀,于是许平替了爷爷前来。

  来之前他倒是听节度使府的人聊过这位梅将军,据说她家也是祖孙三代皆在行伍,这位梅将军虽是个女子,在外领军却不输任何人,建立功勋无数,当今圣上极为宠信于她,因为圣上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嫡子出身,未登基之前却是被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压的喘不过气,圣上一家屡遭刺杀,好几次危在旦夕,便是依仗这位梅将军才逃出生天,后来又靠梅家军一心匡扶,才肃清了那位王爷的庞大势力顺利登基。

  原来是从龙之功,难怪如此矜贵,许平心里微讽着想,跟着院子里的下人七拐八拐,总算到了花木疏扶的后院,进了侧门打眼便瞧见开的正茂盛的一株腊梅花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那人一身红枫般的袍子,一条黑皮腰带扎的腰肢精瘦,跟脚上黑皮的长靴相得益彰,许平以前随祖父进过京城,听闻御前侍卫的选拔首要的是猿背蜂腰螳螂腿,当时也想象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见了眼前人,脑海里倒清晰浮现出那一句形容。

  下人躬身行礼禀告,许平才知眼前高挑挺拔如少年一般的人正是那一位梅将军梅棠,乃至她转过身来微笑着招呼他,对上那张脸,许平难得怔愣住了,良久回过神来脸上微热,心里不由嘀咕,一个当将军的人,生的这么好做什么?难怪传言她每每出战总是戴一张铜兽纹面具,是曾因为这张美好的脸而被轻视过吧……

  再想她这一次平乱,先前也来了好几个将军,皆是铩羽而归,只有她成功荡平了祸乱,还颁下命令不准扰民,这样一想,许平心里原本的那点轻视全消,听她温和斯文道:“其实只是一点小伤,军中的金疮药就足够应付,节度使大人总担心我是客套话,一定要请许家的大夫来,我听说许家一家子名医,想必每日疑难杂症络绎不绝,很不必为我费心,不过既然来了,就麻烦小许大夫了。”

  什么小许大夫,听说她今年二十五岁,他可比她还大三岁……许平随着梅棠走进室内,丫鬟送上茶水点心,梅棠绕过屏风,不一会儿出来已经是换了一声宽松的女子装束,坐到他面前将左肩袖子捋上肩膀,猝不及防那细腻莹白的肌肤闯入眼底,许平脸上又是一阵烘热,忙垂下眼睑遮掩情绪,解开她裹伤的巾帕,包扎倒开算熟练,就是这布巾太厚,不易于伤口透气,而且……许平看了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再看看梅棠无动于衷的平淡神情,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敬畏。

  她不娇气,他倒医者仁心拧了拧眉心,略有些挑剔,“处理粗糙,伤布也不恰当,以后换成轻薄透气的纱布,伤口虽不大却深,我看还是缝合一下恢复的更快,今儿没带针具麻药,明日我再来。”于是重新上药给她包好。

  这一天起,梅棠的伤势便由许平负责了,这样一个大忙人,倒是隔三差五就过来,偶尔看了伤时间还早,许平也就在梅棠客气的邀约下在院子里坐坐或者逛逛,半个月后彼此相熟了,梅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问许平,可不可以请他去军营帮忙给那些伤势更重的士兵看看,因为军营里有军医,技艺也算娴熟,可到底工作量太大,有些诊治就很粗糙,好容易来个名医,她怎么好独享?

  但是名医嘛,听说一般都是有脾气的,梅棠还见过有些大夫立什么三不治规矩的,她看许平并没有那些狷介的脾气,才尝试着开口。许平正愁她伤势渐好,自己没什么理由再光明正大来见她,却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哪有不答应的?后来每隔两天,许平就在梅棠的带领下出入军营看那些伤兵,偶尔他主动请缨带她去游玩铜梁城的山水,希望她能喜欢上这里,喜欢这里的人……

  又一次复诊,许平将梅棠胳膊上的纱布轻轻解下,露出那已经生了不少嫩肉的伤口,她到底身体好,恢复很快,养好之后应该是没有什么后遗症的,就只有一点,“很多人受外伤即使调理的再好,阴雨天气也会有些反应,其实这个问题也是可以用药避免的,我之前给你开的那盒膏药就是这个功用,你一定要按时涂抹,不能偷懒,而且那盒舒痕膏也要坚持用,我家的膏药远近闻名,是可以完全消除疤痕的。”

  梅棠看他恳切,正是一片医者负责任的心肠,而且给她处理伤口、换伤药从不假手于人,也觉得这个人颇为可交,真心感佩,沉默半晌突然又道:“这些膏药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小许大夫你也知道军营人多,我身边女兵更不少,价钱不是问题。”

  许平心里翻个白眼,险些给她气笑,价钱不是问题是因为他有私心,到她手上当然便宜,其实这些药拿到外面去可是价值千金。好在他也看明白了,眼前这位梅将军,别看她是个女人,对待手底下的兵士却是张弛有度,生活上将那些人看做朋友亲人,自己有的好东西就一定想着他们,公事上却是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又有一手的好功夫,那一次他随她去军营,正碰上演练,她上去跟人切磋,却用一只手便将几个高大威猛的士兵轻松撂翻,又看她拉弓如满月,气势如虹,百发百中,他那二十八年都未曾为任何女子动过的心,突然狂跳如雷。

  晚上回家,母亲逮着他老生常谈,无非已经二十八岁了,几个弟弟都已经成亲有子了,他还要挑到什么时候?这一次许平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也不觉得母亲烦了,也不对婚事抵触了,因为,他想要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就是有一点,如今叛乱也平了,后续的余波也趋于平静了,梅棠的伤也快养好了,她应该很快就会班师回京复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到底是现在就表明心意,还是厚着脸皮随她一起去上京再徐徐图之?

  许平辗转了一晚上拿不定主意,第二日憔悴着面色去将军府,却意外见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年轻俊朗的公子,金冠华服,芝兰玉树,说不出的贵气逼人,面容清冷精致,眼角眉梢却氤氲着一丝温柔情意,坐在梅将军身边,嘴角含笑给她夹菜添汤。梅将军看见他来,知道他已经吃过饭,却不好叫他多等,放下筷子便要站起来,却被身边人拉住,一晚山参野鸡汤放在她面前,“把这碗汤喝了再走吧,受那么重的伤也不跟我说,我不过来你是不是就当没这回事,皓儿若知道他娘这么不爱惜身体,你看回去他闹不闹。”

  裴峻说着话,余光却是观察着那个想撬他墙角的大夫,见他面色惊愕惨白,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不少。梅棠虽无奈,她是见识过裴峻的缠人功夫的,当着客人的面,可别闹起来,乖乖端起碗喝了一半,却没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眉眼官司,许平的视线再次落到裴峻脸上,却见对着梅棠言笑晏晏的人,此刻眼底却是一层锋利的寒冰,冷冰冰的脸上似笑非笑。

  可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许平虽早知道梅棠已经成亲,到底敌不过自己的心意,而且知道和亲眼看见实在是两回事,她的丈夫竟然是这样一个出色的人中龙凤,那他……许平难得哑默,却见那男人自然接过梅棠喝了一半的汤,一口饮尽剩下的一半,如同做过千百回一般顺手,心里更添黯然。

  吃过饭,梅棠该换药了,裴峻当仁不让拿起工具视许平如无物,轻轻拆开纱布,看那伤口的长势已经能想象最初的狰狞,给她吹了几下才开始动作。梅棠有点不自在,无人处她是受他伺候惯了的,当着人却是少有,可如果此刻阻止他,私底下还不知怎么闹别扭,也只好由他去了。

  换完药,许平就打算走了,裴峻却突然提出,“不是还要去军营吗?出来之后我们再去烽火台逛逛,据说在上面可以俯瞰铜梁全城,我还备了宴席谢小许大夫,家妻的伤势多亏小许大夫才恢复这么好,请容我们夫妻略表谢意。”

  于是一行几人先去军营,逛了烽火台又逛了铜梁城,曾经梅棠和许平去过的地方今儿统统又都走了一遍,一直到晚上,看够了许平失魂落魄的脸色,裴峻才冷笑着目送人离开。

  回到室内,梅棠觉得这件事就算过了,因为她虽跟许平走得近,也看出他几分不同寻常的心意,到底来往如常,别说动作,一句逾越的话也没有,可某个醋缸子就是不满意,教训完情敌该教训她了,抱住她滚进床里,解她衣服的动作依然娴熟迫切。

  蜀地的冬比别的地方来得早,才十月份已经开始落雪,屋里燃着熏炉,暖意融融,屏风后帐幔地动山摇,幸好那雕花木床宽大结实,还能承受住狂风暴雨般的动静,饶是如此,嘎吱嘎吱的声音随着某种急速的拍打声,也够让人面红耳赤的。梅棠一身热汗,脸被屋里的香气熏得绯红,热辣辣的激动无处消散,他们分别也有三月了,她确实也有点想他,架不住这人索取无度,没完没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肯歇,她伸手去推,被他按在被褥之间,沙哑的声音道:“有伤呢,别动。”

  梅棠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软的像一滩水,连声音也迥异于平时的清越,而是柔媚婉转,低低的鼻音哼着,那种对比,就显的此刻格外勾人。裴峻缓了动作,轻轻的啄吻她的额头、鼻尖,含着嘴唇吮了两口,呼吸交融,眼底痴迷中夹着一丝恼怒,突然重重顶两下,引她长吟,眼波迷离,“你干嘛?”

  他却幽怨,“每次都是,我不来找你,连封信也不往家里带,害我牵肠挂肚,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呢?还有那个许大夫,明知道人家什么意思,你还来往着,你什么意思?”越说越怄,动作不免又大了起来,梅棠也再次呼吸紧促,一阵难捱,攀着他结实的臂膀,抽声解释,“……我跟许大夫就是正常的来往,其实也只逛过两次,话也没怎么深入聊,是因为他帮我还有军营的伤兵看伤,我才……才待他亲切些……写信……”

  她说不出话来了,至于写信,她也并非没有写,只不过行军打仗,常在途中,哪有那么便宜,每次写给他的信就简短了些,寥寥几句交代清楚情况就罢,他却长篇累牍的思念跟絮叨。而且每次她出来,不超过三个月他必追着来,不是督军就是任粮台,总能想出名目。

  梅棠思索着,很快脑子便迷糊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喘息着压在她身上,缓了好一会儿,看她面色潮红如春日桃花,将她汗湿的头发整理分好,拿中衣在她身上轻擦几下,扯过被子将她盖上,这才下床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又倒了一杯端到床边给她喝。放完杯子回来,却见她踢开被子,背对自己侧趴在交叠的被褥上,一身雪白的肌肤微闪着柔润的光芒,清晰的线条从肩头一直蜿蜒过脊背,圆润的弧度在那柔韧的腰肢下高高隆起,一双长腿是他爱不释手的美丽,心里那小小的怨气不免又转化为爱慕与欲念。

  裴峻长腿一迈,两步上了床,本来他也还是光着的,就着方才的润泽,欺身上来便压下去。

  月光如银,院子里的树木在北风中飒飒作响,昏黄的灯光从窗扉透出,层层的帐幔后面低吟与细语交织,夜已经很深了,梅棠昏昏欲睡,裴峻拥着她,又亲又咬不让睡,梅棠将脸埋进枕头躲开他,他便移吻到她肩头。

  亲着亲着,醋了许久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些,其实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对许大夫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可他必须听她亲口解释才能放心,曾几何时,他以为他们是水到渠成、两情相悦,却原来是自以为是,这样的错犯一次就够了,所以他喜欢她事无巨细跟自己解释,虽然她一向话不多,他却受不了她沉默,哪怕是磨的泡的逼的,他也要清楚她的心声。

  幸而他一向死防严守,从未让她独自在外面待过太长时间,就算有些不长眼的凑上来,他也总能及时赶到,他失了一次先机,让她心里深深留下一个人,就够半生的懊恼了。那许大夫倒是生的清秀,看她的眼神情意绵绵,今天他特意缠着梅棠,各种亲昵恩爱,就是做给那许大夫看的,希望他知情识趣一点,别再来纠缠,裴峻眼眸微深,将梅棠从后面抱的更紧了点,絮絮叨叨不准她再见许大夫,就算要见也得带他一起。

  梅棠勉强清醒,“还求着人家呢,自己倒高高端着架子怎么行呢?你人都在这里了,到底还在担心什么,还要不安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自己还要不安到什么时候,大概一直到他们死,埋在一个棺椁里,生生世世在一起,他才会放松对她的禁锢吧,这般痴缠阴暗的话裴峻却不敢说出来,只是将她抱的更紧更激烈了些,结束的时候,梅棠便再撑不住很快便睡熟了。

  裴峻却是起身下床,又从五更鸡上倒了一杯水喝,用热水绞了帕子帮梅棠擦拭干净,以便她睡的更舒服,上床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将人揽在怀里,跟她长腿交缠,紧密相拥。昏暗的烛光下,她五官分明,他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看她雪白肌肤上自己留下的淤痕,那患得患失的心才总算安稳了些。而已经熟睡的梅棠哪里知道裴峻心里千回百转,倒是因为他这一闹,依稀回忆起十年前刚嫁给他的时候,连梦里都是当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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