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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诊金


第25章 诊金

  十月廿八, 延康坊,寻医馆。

  觉生在后院的水井里打了水,提到医馆门前撒扫, 连带着给门前的常青花木浇水。

  后院遍地黄叶, 前门外摆着的盆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麦冬和菊花叶面上铺满浮尘,看起来恹恹的, 那菊花的花苞蓄了几日,还是开不出花。

  一红衣女郎倒挂在前堂梁上, 隔着洞开的推窗,百无聊赖地瞧着街外:“小帮工,平日记得浇水勤快些, 这花都跟你一样枯燥了。”

  觉生没有搭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垂了眼继续洒水。

  只因他前几天无意间多吃了几块驼峰炙,这女郎便开始处处找茬。

  赤华坐在后院长廊下,端着茶碗,听着外面的动静,颇后悔收留了这只远近闻名的胡刀鬼。

  桃源境一案, 还未到结果之时,娜热心有牵挂不肯下地府, 一时兴起表示想学医济世。

  只是,她舞刀弄枪时生龙活虎, 一让她背药经, 便无精打采。

  而且, 她最近技痒, 因见过觉生旋身救碗, 便认定他会武,老想与他切磋过招,可觉生愣是不搭理她。

  于是,她便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

  为难、挑刺、刁难……只为了与他比武。

  不过,天上成群的大雁南飞,觉生也快南下了。

  前堂门上的铜铃“铃铃”作响,不用觉生叫唤,赤华便知有病人上门了。

  她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麦冬竹茶饮尽。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医馆前堂闹哄哄的。

  赤华一出来,便有一股湿冷的苔藓气味扑面而来。

  姜果铺的杨阿嫂脸上赧赧,只因看热闹太心切,被堵在医馆里了;金银器具工坊的钱阿嫂苦着脸抱着小珠儿站在一旁,她原想来看点小毛病,现在居然出不去了……

  不过,大家的焦点却都在堂中围站着的一圈人身上。

  那一圈人围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赫然仰躺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赤华之前上门诊治过,但惹她不快的张大郎。

  短短十数天,往日一身横肉的张大郎而今形消骨立。他双颊深陷,颜面青紫,双眼紧闭,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门板上,中衣和薄被上还长着一层绿幽幽的青苔。

  这青苔长得厚,他这身中衣估计已经四五天没有换过。

  是没衣裳换吗?恐怕不是。

  大概是因他四肢僵硬,家人压根不敢挪动他的手脚给他换衣。

  赤华一现身,离得最近的壮硕汉子当即眼前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两步,急道:“司娘子,快来看看我阿兄,他快没气了!”

  后头,体态丰满的汪阿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双手捂住脸,一路抽抽搭搭地挪上前,指缝间漏出的红肿眼泡,正眼神闪烁地瞧向赤华。

  “司娘子,我知道错了,求你救救他吧。”汪阿嫂哭喊着,忽而“噗通”一声跪到赤华脚边,双手牢牢抓住赤华的袖子,哭得动情处还扯着她的袖子想往脸上擦。

  赤华看着她圆脸上垂着的鼻涕,手上微微用力,把袖管从她手中解救出来,抬头目光触及一众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袖手旁观的觉生。

  觉生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招呼众人散开。

  汪阿嫂还在一个劲地哭诉着,唯恐哭得不够苦不够可怜,还放声嚎啕:“我家郎君这些天时好时坏,时昏时醒,昨天还能喝进去些米粥,今日却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司娘子,我知错了,你快救救他吧……”

  真的太吵了。

  赤华微翘的嘴角往上再勾了勾,微微抬头间,正对上娜热兴奋的目光。

  娜热对于这场久违的热闹十分热切,此时更是趴在房梁上翘首以待,若是条件允许,怕是要嗑个瓜子喝彩一番。

  只不过,她被这么一看,雀跃的神色一僵,本能后缩。

  下一刻,堂下的青衣少女袖管微不可察地一动,娜热只觉一股巨大的拉力骤然扯着自己!

  她神色慌张正待求饶,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却瞬地没了踪影!

  赤华在一众探究的目光中,施施然理了理衣袖,这才上前蹲身去给张大郎检查。

  他的情况很糟糕,赤华掀开他毫无血色的眼皮,只见瞳孔已经发散,而他胸前死气沉沉,许久才有一下微弱的起伏。

  嘶、嗬~

  张大郎那满是蓬垢的乱发后探出个倒三角样的脑袋,许是察觉眼前的少女不好惹,它虽然吐着长舌口器,但仍呲着牙发出“嘶嗬”的威胁声。

  饱餐数日,这窥鬼的个头长大了许多,就连头上短小的触角都长了一个指节有余。

  它的口器通过扎进他喉头一侧的人迎穴,在皮下延伸、吸食血肉骨髓。不过,它不吸食人髓时,会收回口器,所以张大郎才会时好时坏。

  “汪阿嫂,先停一下,”赤华没有废话,起身看着哭啼的汪阿嫂:“我们先来商量付多少诊金。”

  汪阿嫂还待再哭,可不知为何,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呼喊不得。

  堂中一下子清净了。

  可汪阿嫂圆盘似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正当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喉间忽然一松,顿时又好了,于是口鼻通用,狠狠地透着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觉生抬头看向赤华,只觉这位东家有些陌生。

  她平日虽然刁钻古怪,但大多数时候待病人都是温和有礼的。

  可自打眼前张家众人出现,她脸上虽挂着笑,实际上却是说不出的冷漠。

  “好,”汪阿嫂捂住脖子大口喘着气,连连点头:“娘子你要多少钱,只要我们家给得起,都行!”

  “我不缺钱银,但刚好缺一只箱子,”赤华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不如就用你屋里头那只红褐色的木箱做诊金吧。”

  红褐木箱?

  这女大夫真是奇怪,去别人家里不看诊,尽盯着人家屋里的物事了?

  汪阿嫂游移的视线一下子定在那女大夫脸上,心里莫名地咯噔一声。

  这女大夫所说的,是自家郎君放到柜顶的那只樟木衣箱!

  那是他最宝贝的衣箱,专门用锁锁住,甚至比藏在柜里的钱箱子都要宝贝……

  那衣箱……

  汪阿嫂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那只樟木箱不值钱,我还有一只黑漆螺钿衣箱,做工比那……”

  话未说完,赤华却摇了摇头:“那口红褐色的樟木箱正好,我后院虫多,正好防虫。”

  这……

  汪阿嫂犹豫间,瞥见地上奄奄一息的郎君,甫一抬眼,便触上了周遭族亲邻居满是审视探究的目光,可一转眼,她又对上那温和浅笑的女大夫……

  这女大夫虽在笑,却笑得让人遍体生寒!

  “箱子,可以,”汪阿嫂莫名打了个寒颤,迟疑着说道:“可那箱子带锁,钥匙不在我身上,司娘子若想要,等我家郎君病好了,卸了锁再送过来。”

  “我医馆的诊金,就该当场结清,”赤华状似好脾气地笑道:“但张大郎的病……”

  不少围观的路人听到此处,都不免皱起了眉头……这司娘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可姜果铺的杨阿嫂却觉得奇怪。

  这司娘子虽然看上去好相与,可实际上却不好亲近,但她平日闲着坐在医馆对面纳凉,见过不少用不起药的病人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换药,有时候是只破碗,有时候是一束野花……这司娘子不是心善,是什么?

  这般心善的人,态度却这么奇怪,莫不是张家这两口子得罪她了?

  还跪在地上的汪阿嫂则不由想起那日,这女大夫说自家不配合,然后撒手不管,自家郎君也真应了那话,状态越来越差,而且她找过其他大夫,可……

  若真如这女大夫所说,她夫君可没那么多日子了……

  不若,便先交箱子,过后再来开锁好了……

  思及此,汪阿嫂从地上爬起来,朝身后自家壮实的小子摆手:“柱子,快,回家把你阿耶放衣柜上的那只樟木箱搬过来。”

  “诶!”张柱子应了一声,灵活地往人群里钻,一溜烟地便跑没影了。

  因张大郎一家又是抬门板,汪阿嫂又是在医馆里嚎叫,这一连串动静着实唬人,这会儿路人和周边商户邻居齐齐将医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街口裁缝铺的陈阿嫂好不容易挤进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杨阿嫂身旁。

  陈阿嫂这段时间为铺子的生计劳碌,折腾得清减不少,不过好在精神头足,这会儿听闻有热闹可瞧,更是心急地挤进来,用帕子掩唇,与杨阿嫂眉飞色舞地窃窃私语起来:“我可算看出来了,张家这两口子八成是做亏心事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她一进来就跪,我看呀,之前去举报司娘子的,八成便是她!”杨阿嫂自以为小声,可那话却丝毫不差地落到近前一圈人耳朵里。

  这杨阿嫂心思活泛,一来二去间便将其中的关节看清了。

  赤华挑了挑眉,拔开杵着的众人,走向另一侧的静室,从桌案上拿出平日开刀用的柳叶刃和针袋,又返身蹲到张大郎旁边。

  闪着刺眼寒光的银亮小刀在她手中转了转,只见她不带一丝迟疑,扬手——

  “啊——”汪阿嫂眼见赤华举着小刀往自家男人的脖子上扎,不禁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嘶——呀——”

  手起刀落间,柳叶刃利落地划过张大郎的颈侧!

  她力度之大,薄刃居然扎进了门板!

  只见她松开刀柄,快速拈起一根金针往张大郎头顶扎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金针扎稳,张大郎颈侧的伤口才渗出一丝血来,而那一直暗暗窥测的窥鬼也在惊悸下匆匆收起被划伤的长舌。

  “嘶——吼——”

  虽然它脑袋小,但赤华还是从它骤然收缩成线的眼瞳中看出了恫吓之意,而且低嘶也变成了嘶吼,明显便是生气了。

  凑得最近的汪阿嫂似乎也注意到那怪异低吼,方才的惊惧稍淡,惘然抬头去寻那声源。

  窥鬼的舌头受伤,口器暂时从张大郎的脖子上脱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它为了让舌头尽快恢复,势必会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吸取养分。

  留给张大郎苟延残喘的日子变短了。

  “嗬呵……”张大郎微张的嘴里传出声音,紧闭的眼皮也在抖动。

  “醒了,醒了!”汪阿嫂当即兴奋地扑到他近前。

  张大郎吃力地睁开双眼,那单眼皮的小眼睁开一条缝,迷离地在屋顶上扫了一圈,还未来得及聚焦,便见自家娘子那张涕泗横流的圆脸骤然贴近。

  呆愣半晌,他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介、是、是、那……”话未说完,目光撞上一旁抱臂而立的青衣少女,他那才稍稍顺畅的呼吸不禁一窒。

  这不是司娘子么?她那双杏眸,眼神比刀子都要锐利!

  只见那女大夫微垂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眼中的寒芒冰冷得似隆冬时分檐上的冰挂。

  “十五那夜,你去过什么地方?”

  “还有十二那夜……”

  汪阿嫂的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她急急地膝行两步去扯赤华的袖子,低声打断:“司娘子,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什么,汪阿嫂应是知道的,即便不知道,”赤华弯腰捡起地上的针袋,又“唰”地把钉在门板上的柳叶刃拔了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汪阿嫂躲闪的肿泡眼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你应该怀疑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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