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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翠花将此事告知裴怀彻时, 卫江冉已替他们姐弟四人,拟好了一份极为周致密详的计划。

  郦婵和郦媛虽是对这条密道最为熟悉的人,奈何两个小姑娘都未曾习武。

  若当真在寻觅裴子宴时不慎露了行踪, 教人撞见她们莫名其妙地现身宫中,只怕非但救不得人,反倒会先打草惊蛇。

  是以, 最合宜担此重任者, 唯有郦璟。

  他被宫中上下视作“魔丸”忌惮了整整九年。

  因终日被困在寝宫的方寸院落里无人理会, 实在闷得发慌, 早便练就了一身避人耳目, 攀柱翻墙, 在偌大宫苑中游荡的“好”本事。

  当然, 这也多亏了裴怀彻颇有“先见之明”, 若非他先前曾教过郦璟识读地图,纵使郦婵将那墓穴通道图画得再详尽, 郦璟也未必看得懂。

  裴怀彻听得眉梢一跳,半晌才气笑道:“是卫江冉夸我有先见之明的?我教瑾王殿下看地图, 到他眼里, 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其去倒斗掘墓的?”

  翠花坦然得很, 软肩耸了耸, 带着点揶揄道:“你会这般说, 卫公子也料到了, 不过他说你要怪他便怪他吧, 还能真把他丢下不成?你连你那不成器的皇侄都舍不得丢……"

  裴怀彻原本只是觉得,女皇膝下的这几个子女,各有各的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他们仅仅自己离经叛道倒也罢了, 偏偏眼光还“刁”,疑似也专挑那些绝非“善类”的人来中意。

  先是郦媖身边的霓裳。

  那日她对裴怀彻的宣战,还真并非她的不自量力。

  而今能让天下人对她与郦媖的关系看破不说破,固然有赖于郦媖的偏爱和宠幸,但更多亦是因为她确实一座城池接着一座城池,陪着郦媖北伐,一路攻破了燕京。

  郦媖在前方攻城陷阵,城破之后的军心与民心,却多半是靠她妥善安抚下来的。

  郦媖未必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可霓裳若作为皇后,倒真算得上簪花带甲,绝非那种仅会凭美色侍君的祸国妖后。

  再说早便被整个桑府公认为“有主意”的桑倾辞。

  她不仅对昔日郦璟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侠梦兴致盎然,眼下郦璟都直眉瞪眼奔着“修仙”去了,动不动就自诩“道爷”,她也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王爷”和“道爷”都是“爷”,以后郦璟都不是王爷了,做个闲散自在的道爷还不成吗?

  而裴怀彻本以为,卫江冉应该是其中难得的一个“正常人”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过于“正常”,才让郦媖招他为驸马三年,都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他。

  如今看来,倒像是郦媖“疏忽”了,这人的“循规蹈矩”根本只是表象。

  毕竟凭郦媖的手段,裴子宴落到她手里短短一个月,就连国仇家恨都被磨平了。

  而卫江冉竟能在郦媖的严密监管下筹划自裁,顺势捅破了她与霓裳的私情,后续更是果决至极,算透了诸般利害,主动提出要跟着他们叛出皇城。

  相比之下,裴怀彻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顶着大渊头号“叛臣”名号的煊王,搁在这群“牛鬼蛇神”面前,颇有些不够看。

  至少他独自愁闷了这么久,也没敢想过让郦璟拿着郦婵给的地图,走皇陵潜入宫中,把裴子宴“偷”出来。

  当然,既然他采纳了他们的主意,翠花也是要与他约法三章的。

  小娘子的指节叩了叩案面,语气是那种最能拿捏他的娇蛮,眼尾轻挑道:“救他归救他,但我可不同意你一直带着他随我们安顿。咱们欠他这一回,救他一次也算还清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给足他银两,日后便由他自谋出路去。不然,就算我这做婶婶的动辄抽他两巴掌不会把他怎样,凭三弟弟那个脾气和力气,哪下若没忍住也下手抽他,我怕三弟弟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死。”

  说到底,小娘子也是记仇的。

  她相公这双腿,是裴子宴几辈子都偿不清的债。

  他们好好的一家人,才容不下这么一个曾经害惨了她相公的人。

  任谁什么时候见了,心口都会觉得被刺一下。

  对此,裴怀彻也不至于那般拎不清。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对裴子宴和大渊早已问心无愧。

  再救下裴子宴这一次,他们叔侄之间的情分就算彻底尽了,往后便各走各的路,自求多福吧。

  为了尽可能万无一失,这份由卫江冉起草的计划,裴怀彻又在细节处抽丝剥茧地完善了一番。

  首先是郦璟入宫后,要沿着怎样的路线搜寻裴子宴的踪迹。

  一路胡乱翻找定然是不成的。

  若不能在卯时日间侍卫换岗之前,带着裴子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密道,定会惹来看守裴子宴的宫人察觉。

  届时郦媖若下令封锁整座皇城,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裴怀彻考虑到裴子宴毕竟是渊国废帝,郦媖总需顾全几分体面,不能过于明目张胆地苛待,于是就提前为郦璟圈定了五处作为目标的偏殿。

  不出意外的话,裴子宴定是被幽禁在这五处之一。

  而郦璟要做的就是,入宫之后,即便一两处寻不见人,也千万别慌别急,只需按事先确定的路线一路寻过去。

  若能找到,是裴子宴的造化,若郦媖早对他们会有此举有所防备,五处皆扑了空,郦璟也不必再继续找了,按时潜回密道撤退便是,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毕竟他们既然尝试搭救,便不亏欠裴子宴什么了。

  无论在翠花还是裴怀彻看来,郦璟都比裴子宴重要得多。

  一旦救不回裴子宴,再把郦璟搭了进去,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的全完了。

  这个道理不必裴怀彻过多强调,郦璟自然也是明白的。

  裴子宴在他这儿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值得他豁出自己去换。

  因此他听罢裴怀彻所言,只让他放心道:“姐夫,你与其叮嘱我这个,倒不如操心一下我会不会脑子一热,顺道摸到郦媖的寝宫去,直接给那对奸妇□□一人一刀抹了脖子。咱们就这么走了,我家倾辞的仇,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报……”

  他说起这个倒不必裴怀彻费心安抚。

  桑倾辞见他这般说,已垂眸步至他身旁,轻轻扯住他的袖口道:“我爹带大姐和大姐夫去之前,应当就想到了,若不能拿住郦媖的把柄,便极有可能被她伺机害了……不然他也不会出征前专程来找煊王殿下说那番话,把二姐和二姐夫托付给他,又把我托付给你……”

  说到这里,到底是将门虎女,她终究将悲痛与泪意尽数压下,唇角试着弯了弯,努力对郦璟笑道:“不过我爹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他们身为大梁朝臣的本分。他们死得壮烈,无愧于我桑府三朝拜将的忠勇,不需要你舍命去换来所谓的大仇得报。你好好地去,再好好地回来,往后护着我,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事情了。”

  郦璟动了动唇,没再坚持。

  桑家三朝积淀的忠义,凭如今的他也许仍是难以全然领会。

  但他愿意听桑倾辞的话,因为他清楚,用自己的余生守护好桑倾辞,一定就是那位未来得及正式认可他做女婿的桑将军,留给他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场考验了。

  接下来的难题,便是若顺利寻到了人,该如何才能最快与裴子宴互通消息,让他也莫慌莫怕,只管踏踏实实地跟着郦璟走。

  这一点倒不甚难办。裴怀彻早有准备,递上了一封将由郦璟带去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对他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而即便那小昏君已经被郦媖吓破了胆,变得疑神疑鬼,生怕裴怀彻此举是为将他诓出来杀了泄愤,亦是无妨。

  郦婵奉上地图的时候,郦媛也塞给了郦璟一包不知从哪处黑市淘来的蒙汗药。

  据她所说,这是人贩子拐孩子用的玩意儿。

  凭她给的剂量,郦璟只需将药粉倒在汗巾上,往裴子宴口鼻间一蒙,待他再缓醒过来时,人就已经被郦璟扛回到裴怀彻面前了。

  郦媛解释起药粉来历时,竟是格外眉飞色舞地道:“先前阿婵不是打算入宫绑卫公子吗?你做哥哥的出力,我做妹妹的总不好一点场子不帮。这本是为卫公子备下的,我怕药粉气味冲鼻,到手后又添了几道香粉,贵得很呢,倒是便宜那小昏君了。”

  裴怀彻:“……”

  ……怎么说呢,他忽然觉得,翠花先前的那番话,怕不单是因为厌恶裴子宴而放出的狠话了。

  比起后面落在她的弟弟妹妹们手里,怎么想,裴子宴都是半路被他们抛下,反倒能活得舒坦些。

  裴怀彻最终选定了在女皇生辰那日出逃湘京,郦璟则在前一夜动手行事。

  救出裴子宴后,他须立刻赶往城郊皇陵外与他们会合,而后一行人便一鼓作气,跑得越远越好。

  若后续真被追兵咬上,再视情形拆招。

  虽说赶在女皇寿辰闹出这等风波,听来有些不孝,可细思之下,近来唯有这一日,郦媖必会做足孝道,隆重操办,好为她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受女皇禅位铺路。

  算来算去,确实没有比这天更合适的日子了。

  何况逼他们至此的郦媖,本就是女皇一手放任纵容出来的。

  他们都以为,即便女皇后面得知此事,也该是不会责怪于他们的,若要怪,还不如去怪郦媖和她自己。

  不得不说,翠花或许当真是得了爹爹在天之灵庇佑的。

  他们行动前一日,天际忽降浓雾,天边阴云低垂,铅灰一层,雨意将落未落。

  若能在他们顺利远遁后方才倾泻,非但不会耽搁他们的行程,反倒能恰到好处地替他们掩去踪迹,拖慢郦媖随后派遣出的追兵。

  裴怀彻与项修带着翠花等家眷的车驾,同八百精骑一道静候在城郊皇陵外的隐蔽处时,湘京城中也始终一派平和,更鼓声遥遥传来,想来郦璟那边同样一切顺遂,至少未曾暴露行踪。

  变故却发生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先是他们脚下传来一阵违和的震颤,仿佛有惊涛骇浪自地底拱过。

  紧接着,本该静谧的皇陵园林里骤然骚动起来,禽鸟惊飞,守夜的警铃乱响。

  裴怀彻面色一凛,只吩咐项修稳住兵士,护好翠花等人的车驾,自己则当机立断翻身上马,点了十人随他径直策马杀入皇陵。

  皇陵之中,素来只有些太监宫女洒扫值守,尤其深夜时分,连巡逻的侍卫都屈指可数。

  裴怀彻长枪在手,领着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骑兵,并未费太多周折便闯了进去,恰好接应到了刚刚带着裴子宴冲出墓穴,正手持重剑,沿路砍翻了数名侍卫的郦璟。

  可令裴怀彻颇感意外的是,二人之中,神色更为镇定的竟是裴子宴,郦璟反倒面色惨白,几乎瞧见他身影的刹那,便脚步一软,惊慌失措地扑到了他马前。

  郦璟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囫囵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道:“姐夫……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裴怀彻来不及安抚他的情绪,连忙拉他上马,又示意身后一名精骑接上裴子宴。

  一行人调转马头急往汇合点赶,快抵达时,郦璟才断断续续地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初确是一帆风顺的。

  裴子宴见了裴怀彻的亲笔信后先是愣,再是激动不已地眼圈发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皇叔居然还愿意在这等危急关头拉他一把,竟是没让郦璟多费一分唇舌,便乖乖跟着走了。

  坏就坏在重新潜回墓穴之后。

  许是一切太过顺利,让少年王爷好整以暇之余,竟生出了更加“倒反天罡”的念头。

  郦璟声量渐弱地道:“我想着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五妹备的盘缠够不够使,就想干脆开几口棺,顺手取些陪葬的金银珠宝,以备不时之需。谁知刚掀开一口也不知道是我姥爷哪位妃嫔的石棺,墓道里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我赶在石门一道道落下前带他跑出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不必郦璟说完,裴怀彻心中已然有数。

  古往今来的帝王墓穴,为防止百年后遭逢盗墓贼窃取,无不设有重重机关。

  郦婵与郦媛此前敢说开就开,说到底是“艺高人胆大”,郦婵早在下墓前便已参照各色机关图纸,仔细研究过其间门道了。

  只怪他百密一疏,未曾料到郦璟竟能“临危不乱”到这般地步,顺利带出了裴子宴仍觉不够,又腾出空去打起了墓葬宝器的主意,偏偏无人提醒过他。

  裴怀彻攥紧了缰绳。

  他自然不会去责怪郦璟,无论如何,人到底是被郦璟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了,只是眼下已经打草惊蛇,局面确实棘手至极。

  不料他正拧眉思索对策之际,落后他一个马身的裴子宴忽然开口道:“皇叔,你莫怪瑾王,是朕……我没能及时拦住他。那石棺盖子少说有百十来斤重,我没想到瑾王不过沉腰一喝,竟直接给掀了下来……”

  郦璟是什么脾性,对裴子宴又是什么态度,裴怀彻再清楚不过。

  裴子宴未必没有劝阻,只是郦璟哪有那么容易听进他的话?

  果然,裴怀彻稍一垂眸,便见身前的郦璟欲言又止,神情与他如出一辙,俨然是同样意外,全然没想过,裴子宴竟会出言替他担下这一桩。

  可裴怀彻依旧没有答话,只在会合项修后勒住马,长枪在鞍侧一磕,沉声下令道:“湘京外守城的官兵应当已经收到皇陵这边的信了,容不得再耽搁,传令所有人,保持备战状传态,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

  王爷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整个人都麻了,咱就是说,有时候太临危不惧,也不啥好事。

  不过皇侄应该比王爷更麻,心里已经在弹窗了,啥,啥,啥,啥,啥,大梁女皇你要不要看看你都生了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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