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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窗外寒风裹着残雪的冰气, 从槅扇缝隙里渗进来,又被翠花适才唤下人添入的暖炉寸寸逼退。

  小娘子的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斗到底, 夺鸟位。

  分明半点不似娇柔女儿家能说出的话,偏从她嘴里讲出来,理直气壮得叫人无端信服。

  她不怕, 他便也不必慌, 她不叫他输, 他便绝不会输。

  说来也奇, 分明眼前的困境不曾消减半分, 他那颗原本跌宕不已的心, 却因她这番宣之于口的豪言壮语, 一点点沉定了下来。

  连冻透了的身子, 也被她温软的娇躯暖回了三分温度。

  裴怀彻长睫低覆,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再抬眸时,瞳色已自混沌中析出一点清冽来。

  他思忖片刻, 头一回主动将问题抛给了她:“娘子觉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翠花抬脸看他。

  但见他虽然深邃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阴翳, 下颌线条却已不似方才绷得那般紧了。

  于是她更没了怯意, 抬手捧起他清俊的面庞, 指尖贴合着他微凉的肌肤, 声音软糯却笃定地道:“我觉着该等, 今日朝堂上皇太女又是磕头又是哭诉,好些朝臣之所以面露摇摆,未尝没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那阵仗唬住的缘故, 可等各自回府细想,便能品出关窍来,你是在讲理摆证据,她从头到尾都在胡搅蛮缠,所作所为跟撒泼打滚也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母皇一手纵出了皇太女,在教导儿女上着实有些乏善可陈,可我想着,大梁这些年能一直国泰民安,就说明她治起国来仍算得上明君,她亲手拔擢的这些臣子,也该是忠良之辈居多,所以今日未必便是咱们输了,且稍安勿躁吧。”

  裴怀彻微微颔首,待他心中那份慌乱与忧惧在她熨帖的安抚下寸寸褪去,他也觉得翠花所言颇有道理。

  他入仕为官这半年来,分明是有所察觉的。

  正如主管他的兵部尚书齐安平,还有协理他办案的刑部尚书赵茂……

  朝中不少官员虽也因忌惮郦媖的手段,不得不对她及其党羽做些让步,可心里都还守着自己的判断和底线。

  看着他一个一个拔掉部中的郦媖党羽,齐安平嘴上不明说,神色间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更多些。

  转头便给了他等同于自己的权限,为他后续查案行了诸多方便。

  而眼见齐安平不再因部中的害群之马烦扰,赵茂在协助他时也格外尽心。

  摆明是也想有样学样,盼着能与他结下交情,待日后他腾出手来,兴许也能还个顺水人情,同样替刑部洗洗牌。

  这些臣子都是聪明人,先前是郦媖储位稳固,他们自觉胳膊拧不过大腿,才谁也不愿做出头鸟,赌上自己的官途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开罪这位未来女皇。

  可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始终恪守着公正和道义,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他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比起郦媖的种种为了攫取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与翠花才是更值得效忠的良主。

  在他们手下,自己的抱负才能更好施展,不必再受宵小掣肘,再将大半心力耗费在虚与委蛇的自保上。

  裴怀彻又将她在怀里拢了一会儿,深邃眼眸中的迷惘与荒芜终是散尽,目光却仍久久停驻在她的娇靥上,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抚过她软嫩的面颊。

  翠花由着他看够了,不躲,也不催。

  待他的气息更匀了些,才又娇憨地话锋一转道:“比较长远的以后说完了,再说点眼下最紧要的吧,你方才只顾着忧心,饭食都没用几口,这可不成,不攒足了力气,哪来的精神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跟皇太女斗呢?”

  裴怀彻迎上她乌亮澄澈的杏眼,唇边漾开的一抹浅淡笑痕,已将先前的颓唐尽数压了下去。

  他配合地抬眼,顺着她的话应道:“那就辛苦宝钿再传一次膳吧,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又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好像是有些饿了。”

  自从能够下地行走,许是每日活动的消耗大了,裴怀彻的胃口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仍不是翠花等人印象中武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做派,却也总算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男子应有的饭量。

  不至于再让翠花动不动就操心,总觉得他一个身量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吃得还不如自己一个姑娘家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果真如翠花所预判,更多倒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首先是朝中多数臣子的态度。

  齐安平这些在他查案时出过力的人自不必提,他们心里清楚得紧,若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当真失了势,重新大权独揽的郦媖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毕竟陆挚和国公府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不过是稍生异心,陆挚便成了她施展苦肉计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凡稍知陆挚脾性的人都想得明白,那位一贯眼高于顶的国公主府世子,断不可能瞧上出身低微又样貌平平的潘秋双。

  就算潘秋双一直心悦陆挚不假,陆挚肯就范,多半也是郦媖授意的,让他豁出自己的名声和日后的姻缘,推着潘秋双走上那条对郦媖最有利的绝路。

  反倒是裴怀彻,明明曾因他们纵容郦媖党羽而在初入官场时举步维艰,可待他们表明了弃暗投明的意愿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发难之举。

  除了他们,另一些原本与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来往不多的臣子,在权衡了双方得势的局面后,也渐渐明辨了情势,做出了当更支持翠花和裴怀彻的判断。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裴怀彻推翠花与郦媖争储是为了篡国这点,就纯粹是无稽之谈。

  裴怀彻是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便是翠花腹中的皇长孙。

  他篡国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下自己妻主和孩子的国,又能得到什么?

  反而是郦媖,她经营多年,不仅在朝中各处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还与许多地方豪族牵扯不清。

  要让那些豪族乖乖听她的调遣,可是实打实需用利益去换的。

  权力就只有那么多,地方占得多些,中央和朝廷能集中的便少些。

  可想而知,一旦郦媖坐上皇位,这些曾为她登基出过力的豪族,会把国家割据成什么样子。

  到头来,翠花和裴怀彻真的没再多做什么,绛珠公主府就收到了许多欲前来拜谒的帖子。

  至于郦婵落在郦媖手中的把柄,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破局之人,正是卫江冉和他的父亲,尚书令卫浔。

  霓裳曾用郦媖会真的逼死卫江冉来威胁郦婵,可“逼死”这步棋该怎么下,郦媖已经用潘秋双这枚弃子示范过了。

  此番郦媖回到东宫,郦婵原本十分担心卫江冉的处境。

  可卫江冉也非泛泛之辈。

  当郦媖拿翠花和裴怀彻无可奈何,又动了向他发难,想借此拿捏他父亲和郦婵的心思时,卫江冉已是凛然无惧。

  他让郦媖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他若真有个好歹,究竟对哪一边更有利。

  她从头至尾就不占理,占的那点情分,全靠给裴怀彻欲加其罪地安上了“逼死她准弟媳和侄儿”的罪名。

  可事实却是裴怀彻在仵作验尸潘秋双之前,根本不知道潘秋双已经怀了身孕,更枉论那孩子是陆挚的。

  而她与霓裳有不伦私情的证据,裴怀彻没有,他卫江冉可有的是。

  这一桩“因与婢女有染,逼死自己东宫驸马”的实质罪名,他就问身为皇太女的郦媖,敢不敢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媖确实没有这个胆子,而疼惜儿子的卫浔,也因为从翠花和裴怀彻身上看到了救儿子脱离苦海的希望,转而被儿子说服,彻底倒向了绛珠公主府。

  坏消息则是,恼羞成怒的郦媖愤而给卫江冉先扣上一顶“私通她幼妹”的帽子,欲拿这腌臜名头来毁他。

  虽因卫江冉始终行端坐正,甚至连郦婵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都不自知,叫始终将他严加限制在东宫的郦媖,根本无从证明他有任何不端之举,最终也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但他如今知道了,从此将界限守得更分明,显然是一直只将郦婵当作小孩子,从未考虑过还能与她有什么。

  所幸郦婵倒也不急。

  她想,卫江冉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罢了,裴怀彻还比翠花大十二岁呢!

  她一日日长大,只要中间不再隔着郦媖,那么就总有一天,能磨成这桩姻缘。

  再不济还有郦璟,她三哥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她了,她什么时候有了决议,他就什么时候帮她绑人。

  帮妹妹强取豪夺个如意郎君而已,卫江冉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般到了二月初春,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冰也未化尽。

  翠花只觉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闹得欢,仿佛怀胎的十月之期将尽,那个她盼了许久的孩儿,也已等不及要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说来也巧,临盆这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翠花前日还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廊下,欢声笑语地画好了今日要食的彩蛋,待到夜深方歇,睡得格外沉甜。

  谁知刚过子时,腹中便倏地传来一阵紧锣密鼓般的沉坠滞痛,径直牵得她背脊紧绷,自也从梦中惊醒。

  伴随着温热的湿意在身下漫开,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在她身侧,裴怀彻也被她齿间溢出的那声短促痛吟唤醒。

  虽然早有准备,但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此刻竟连呼吸都乱了分寸,深眸在烛火映照下骤缩,连寝衣襟口都来不及拢齐,便慌忙去探床榻边的拐杖,步履踉跄地冲出门去唤人。

  其实随着日子逼近,府中早已备妥了一切。

  稳婆和御医均已接入安顿,日夜待命,寝殿外更是安排了经验老道的嬷嬷轮流值守。

  谁都知道公主这一胎金贵,断不能有半分闪失,生怕翠花哪时突然破了羊水,来不及照应。

  在翠花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裴怀彻如此慌乱失态的样子。

  明明她熬过了最初的那阵剧痛,便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可他唤了下人进来,又急令去叫稳婆和御医之后,仍一刻不待地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昔时他向稳婆一桩桩讨教来的那些应对之法,如今仿佛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揽她入怀,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伏在榻边,将她的手紧紧裹进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眼底亦凝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直到稳婆和御医赶到,有人以“产房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为由,上前请他移步到外面稍候。

  裴怀彻眼见翠花疼得额上都沁出了细密汗珠,身下也断续渗着血色,哪里肯依这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传统?

  他薄唇发颤,声音喑哑道:“什么吉与不吉?我能带兵打仗时三征西邦,难道没见过血吗?我的娘子在这里受苦,我不陪在她身边,还能去哪儿?”

  他平日素来是温文尔雅的文臣做派,可今日许是嗓音沉哑到了极致,深眸中也血丝隐现,竟赫然恢复了几分昔日大渊军神的凛冽威压。

  一时间满室皆噤声,无人敢再劝,只得绕过他,先去查看翠花的情况。

  末了,还是翠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止住了他这番近乎不讲理的诡辩。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勾过他的掌心,柔声哄道:“不只是对你不好,也对孩子不好,你别任性了,之前御医不是一再确认过了吗,我这胎胎位很正,应该很快就能迎这小家伙出来了,你踏踏实实的,耐心去外面等一等,好不好?”

  裴怀彻喉结滚了几滚,这才不情不愿地任由她抽出手去。

  而后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被赶来的郦璟连拖带拽,半劝半架地扯出了寝殿。

  可眼见着充作产房的寝殿在他面前缓缓合拢门扉,“咔哒”一声落栓,他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凉透了。

  竟颓然跌靠在了廊下的红木柱旁,目光始终死死胶在那扇紧闭的雕花门上,像是在恨自己目力不够,不能灼穿木纹去看清她的情形。

  而接下来小娘子自门内传出的急促喘息和隐约呻吟,也每一声都似钝刀割在他的心尖上。

  若非郦璟,郦婵和郦媛不断拦着,他好几次都差点破门而入,根本不敢去想,她这是在里面受了多少罪。

  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在门外,几乎要将裴怀彻的全部理智都消磨殆尽了。

  他先是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再谨慎一些,“害”她有了这个孩子。

  又开始质疑,生孩子这么受罪的事情,疼得她呻吟声根本压不住,御医和稳婆为何不给她用麻沸散。

  郦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孩子在呱呱坠地前一直与母亲血脉相连,若真按姐夫你说的办,那么脆弱的小家伙只怕会直接被一剂麻沸散麻成傻子,但他不敢。

  如此捱到晨色一寸寸浸过廊檐,东天从青灰熬成了鱼肚白,再染了一抹胭脂红。

  就在裴怀彻快要愤怨到天地不仁,竟将生养孩子的苦楚独独加诸给柔弱的女子来承担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此时裴怀彻尚且不知胎儿是男是女,只听那哭声洪亮有力,震得整个院落都安静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几乎是直扑到了门前,竟险些一头撞上稳婆推开的门。

  得亏郦璟眼疾手快,及时抬臂在他身前拦了一下,才没闹出“生孩子的公主安然无恙,陪产的驸马却先给自己撞见了红”的乌龙。

  而待裴怀彻堪堪稳住了身形,甚至无暇多看顾明黄襁褓中的孩子,只匆匆扫过一眼,确认面色红润,应无大碍,便急切地问稳婆道:“公主怎么样了?还疼还难受吗?”

  稳婆面上的喜色微微一滞。

  她接生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还真是头一回见到驸马这般反应的爹爹。

  跟刚诞下的孩子不存在似的,只顾着关心结束生产的孩子娘亲。

  她瞧出了他的惶急,便笑开回道:“驸马爷放心,公主殿下和孩子母女平安,恭喜驸马爷,恭喜公主殿下,是个漂亮的小郡主,六斤八两,分量足,落地的时辰吉利,哭声也亮,瞧眉眼就是个美人胚子呢!”

  古语有云,三月三,生轩辕。

  仿佛注定大梁本朝的皇长孙生而不凡,龙血凤髓,天生金枝。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都盼着女儿,所以当然要是女儿了~

  让我们恭喜小昭宁上线,王爷喜提小棉袄一件!

  然后就从老婆奴变成老婆奴+女儿奴了233~

  日更进度(14/31)√,老规矩,宝贝们记得留下你们鼓励的花花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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