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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82章

  若裴怀彻是个好糊弄的, 翠花大可信口拈来些拈来一番甜言蜜语。

  选你,救你,何需犹豫?她是生是死, 与我何干?这世上唯你一人能入我的眼,旁的花草再艳,在我这儿也不过衬托于你的底色, 有你在, 我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可这话莫说裴怀彻, 便是她自己, 说着都觉得心虚。

  倒非因翠花当真也能钟情女子, 亦或还会对旁人生出心思, 实是此事不止关乎情爱, 还牵涉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和裴怀彻都清楚, 她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翠花拧着眉尖, 暗自踌躇了半晌,方寻得一个听着不算虚假, 或许也不至再惹恼他的说法:“我自然要救你……可我去喊村里的张二牛救她, 成不成?我爹故时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 那张二牛的娘子病去后, 只撇给他一屁股债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当初咱们被母皇接回京时, 他还没给娃娃们相看妥一个靠谱的后娘呢……”

  裴怀彻的眉梢轻轻一挑, 眸中似有浅淡的戏谑晃动:“怎么,要我替张二牛谢你一声吗?都当了公主,不但没忘了他,竟还惦记着他家娃娃缺个娘亲, 上赶着要给他安排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翠花见他语气似有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乌亮的眼珠漫转间,漾开些许俏皮的笑意道:“是有些委屈二牛哥了……那霓裳瞧着,就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可谁让他没我这般好命呢?这捡到中看又中用相公的福气,天底下只我一人有。”

  裴怀彻低低呵笑一声,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道:“就属你最会哄人……罢了,信你一回,被你哄好了。”

  既得了继后的提点,裴怀彻便将下一步谋划的关窍,定在了卫江冉的父亲,尚书令卫浔身上。

  只是卫浔纵有千般不得已,所行之事又多在女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然则郦媖能将爪牙渗透入六部,其间也少不得他的助纣为虐,推波助澜。

  这便意味着,他乃至整个卫家,无论初时有多不情愿,如今都早已被绑上了郦媖的“贼船”,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因此究竟要如何令他决然与郦媖割席,弃暗投明,裴怀彻尚需细细斟酌,谋定而后动。

  至少绝不能让卫浔觉得,他这边与郦媖纵使立场不同,亦不过一丘之貉,都是欲利用威逼于他,只将他夹在中间,令他左右为难。

  所幸这件事也并非迫在眉睫。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霓裳此前虽对郦婵步步紧逼,可一旦郦婵当真流露出消极应对之态,单凭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也难以即刻有所动作,把那些她口口声声道出的威胁落到实处。

  敌退我进,倒是裴怀彻藉由派遣暗卫,反向追踪了那些她派来试探郦婵的人,将她此番悄然潜回湘京后的几处藏身之所,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他并未急着打草惊蛇。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既然明知霓裳背后的人是郦媖,那么他与其贸然凭借公主府的名义,调去私兵拿人,不如静观其变。

  待郦媖通过霓裳露出更多马脚,他自可如先前彻查“边民内迁,重兵频调”一案那般,一举扭转乾坤,将郦媖两次三番欲置他于死地的罪行,也摊到明面上来说。

  届时便是女皇也无法再行包庇,徇私回护,不得不新仇旧怨一起算,给他和翠花一个公允的交代。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还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与之相对的,裴怀彻双腿的伤势,倒是一日胜过一日地见好。

  接受断骨重续之术满一月后,曹御医再度过府悉心诊察,终是满意地抚须轻笑,将他腿上固定的夹板一一卸去了。

  曹御医缓言道:“眼下驸马的外创已愈,内里筋骨也接续得算是整齐稳妥,为促血脉通畅,往后恢复更佳,驸马不妨尝试下地,每日借助外力支撑,站立约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好消息,他也不忘叮嘱道:“拐杖不易掌控平衡,最好先由人扶持着,或倚靠桌椅等牢固之物,新生的骨骼筋脉方才长合,尚不堪重负,驸马万不可逞强,时长也不必苛求,当以自身感受为准,量力而行。”

  翠花将这些话字字句句牢记在心。

  若在往日,这等事她定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了,纵使她有心,裴怀彻也断不放心将身体的重量托给她承负支撑。

  于是这份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翠花的好弟弟郦璟肩上。

  少年王爷这些时日已能与那柄由裴怀彻和桑倾辞改良过的重剑磨合得颇为熟稔了,长短两种形态皆可操练自如,舞得虎虎生风。

  用他自个儿拍着胸脯同翠花保证的话说,就姐夫这点分量,莫说搀扶,让他扛起来跑上十里八里都不在话下,所以二姐只管将心放在腰胯里,他定将姐夫护得稳稳当当,绝不会让姐夫磕碰着半分。

  只是他这话才出口,就引来了素好与他斗嘴的妹妹们,一阵并无实际恶意的轻嗔调侃。

  先是郦媛眼波一横,挑眉睨他道:“人家都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你让二姐姐‘把心放回腰胯里’是何说法?当谁的心都和你一般大,能一口气长到胯骨上不成?”

  不待郦璟辩说二姐这会儿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小外甥,怕是没处再安放一颗落实的心,郦婵已哼声接道:“你只需仔细扶着姐夫,谁许你扛着人乱跑了?还要跑十里八里,你是打算将姐夫拐了卖去吗?你若真敢,信不信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替二姐姐将你捉回来?”

  郦婵这话并非全在说笑。

  自经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开导,解开了关于卫江冉的那桩心结后,她不知怎的也想通了“才女未必要弱柳扶风”的道理。

  而今不仅饭食多用了些,竟也开始每日在府中跑动习练。

  一度惹得翠花暗生嘀咕,就怕自家四妹妹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郦媖执意不肯放人,她便干脆潜入宫中“偷”出卫江冉,再拽着人一“跑”了之,私奔而去。

  毕竟翠花如今回想,去岁自己生辰时,郦媛那些看似随口一开的玩笑,竟是实则无一字虚言。

  郦媛说郦婵不是单纯地倾慕才子,而是心悦姐夫,郦婵确实也对大姐夫情深一往。

  那么那句再前面些的笑言,说郦婵做得出“绑了心上人强行成其好事”之举,想来也十有八九是认真的。

  想通此节,翠花愈发觉得,自己这个自民间归来的公主,竟堪称是大梁本朝皇嗣中最乖巧本分的一个了。

  须知她回朝后做过唯一一件违逆母皇的事,也不过就是执意要招裴怀彻为正宫驸马而已。

  比起偏好女子的长姐,昔日能徒手生擒野马,而今还扬言要扛跑姐夫的三弟,对大姐夫心存绮念,保不准正在暗谋私奔的四妹,以及对以上种种乱象见怪不怪,甚至能当做笑谈的五妹……

  翠花简直想都替母皇的肚子感慨一句,这地方的确钟灵毓秀,寻常百姓,还真孕育不出这除她之外,个个皆“不同凡响”的儿女。

  裴怀彻初次尝试起身站立的那日,虽得了郦璟的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却仍放心不下,早早便命人将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

  为防他磕碰,不仅撤走了所有桌椅,腾出一片空荡平整的宽敞,更在榻边铺了层柔软厚实的绒毯,只怕他摔得突然,郦璟护之不及,再添意外。

  这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置,倒让只视此为康复一程的裴怀彻心下既暖融又无奈。

  分明是他要尝试起身,却不得不先温声安慰起了她。

  他将那双已渐渐恢复了些知觉的腿垂落榻沿,抬眼便见立在几步外的小娘子不但神色紧凝,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由失笑,也不急着去扶郦璟伸来的手,只出声将她唤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柔缓拂过她忧心忡忡的娇美眉眼,唇角轻扬道:“你相公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何至于这回都让你护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了,还是放心不下?”

  她怕他摔,他又何尝不惧,生怕自己一时身形不稳,惹得她急急奔来,慌乱间再伤及了她自身和腹中的孩儿。

  说着,他将她那只已攥得汗湿的纤手轻轻掰开,指尖在她掌心抚了抚,柔声哄道:“你去那边椅上坐好,听话,我与瑾王殿下自有分寸,只会谨慎试探,若觉不妥,立刻坐回榻上便是。”

  翠花也知,她再怕他疼怕他摔,这一关也非得他亲自过不可。

  便任由他温声安抚着,待心绪稍定,终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记着,千万别逞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我们还有好久好久,可以容你慢慢来。”

  裴怀彻含笑应下,目光随在她身上,看她缓步至不远处那张红木椅中坐稳,方才朝郦璟颔首示意。

  郦璟伸臂过来,裴怀彻抬手握住,五指收拢,借力缓缓提起身形。

  在此之前,他毕竟已经卧床静养了一个月有余,加之断骨初合,血气未畅,几乎脚掌甫一触及地面,一阵细密酸麻的麻痹感就如蚁群窜涌,自足踝直袭腰间。

  只令他眉心浅蹙,扣在郦璟臂上的指节亦不由收紧。

  幸而郦璟确如他先前所言,劲力沉稳,从容承住了他倾靠过来的重量。

  而等到那阵僵钝的痛麻渐渐散去,裴怀彻也稳住了微晃的身形。

  他终以一种久违的,他自己都近乎陌生的姿态,将身体的重量,一寸寸地交付到了双足之上。

  不是以往那般全靠夹板束缚无力的肢体来勉强支撑,而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仅凭自己的这双腿站立。

  那一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轻风拂过落叶的窸窣。

  少顷,一直紧盯着他的翠花和郦璟几乎同时绽开惊喜的笑意,两双极肖似的杏眸中,亦似春水映日,漾开如出一辙的欢欣光亮。

  翠花起身向他走来时,自己的脚步竟也有些发飘。

  百感倏然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仰起脸时,声音里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相公……你真的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自山崖下捡回他那日算起,至今二人朝夕相伴了三年光景。

  她见过太多他虚弱隐忍的模样,枯坐榻间凝望窗外时沉寂的侧脸,每逢阴雨换季伤病缠身,因腿疾发作额角泌出的冷汗……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还能以这般挺拔的姿态立于她眼前?

  虽然他此刻也尚未算得全然康健,可他们的未来那样长,既然已经这么好了,她自然想要更贪心一些,信二人往后,定都会愈来愈好。

  而郦璟纵使仍扶着他,却敏锐地察觉出姐夫倚在自己臂上的力道正逐渐轻去,晓得裴怀彻这会儿分明是在更多倚靠他己身站立。

  郦璟不敢松懈,只在心下欢喜之余,又不由生出几分讶然,抬眼看向裴怀彻道:“姐夫……你原来这么高的吗?我还当你往日即便在军中为将,也多在营中运筹帷幄,该是担那种任军师教头的儒将,今日看来,原来你真是也能常常冲锋在前的马背猛将啊……”

  有了这般顺遂的开端,之后的恢复更如春溪化冻,一日快过一日。

  待他能不再费力地借着郦璟的扶持稳稳站立,便开始尝试不再于起身时倚仗郦璟帮他寻平衡,而是自行扶着桌椅起身。

  等到连倚靠桌椅也能从容不迫,翠花便让人将他轮椅中最厚重稳当的一把搬了出来,逢着晴好日头,就让郦璟推他出去,而后他撑椅而立,她也陪在一旁,让他边站边陪着她一起晒太阳。

  这日午后,秋风忽然转急,掠过庭院时已有了几分侵肌的寒凉,翠花便在与他同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后,折返回房中为二人取麾衣。

  不料待她环抱着两件衣物回转时,却见仍立于原处的裴怀彻眉宇间凝着一缕似恍惚似悸动的神色,深邃眸光久久笼在她身上,半晌未语。

  翠花微怔,默算时辰,确是差不多了,便柔声道:“可是站得乏了,别累着,我扶你坐下歇歇。”

  他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即便她怀着孕身子沉,在站起坐下时搀扶着他借些力也无妨。

  可裴怀彻却轻声止住了她迎来的步子。

  向来沉和的声线,此刻竟含着一线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先别过来,也别慌……我是觉着无碍,才敢如此的,你就站在那儿,等我……”

  等他什么?

  翠花尚未回神,便见下一刻,他扶在轮椅靠背上的手臂徐徐使力,居然将轮椅向着她的所在推了寸许。

  紧接着,他的腿也动了。

  先是左足向前迈出了极小的一步,待身形借助轮椅重新稳下,才又一次发力推动轮椅,右腿随之抬起,复又沉缓地落下。

  他在走路!

  用那双枯废了三年的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有风拂过廊下,吹动得他衣摆猎猎,明媚的天光亦流转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头,只将那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缓慢而坚定,恍若神邸。

  震惊和紧张如细支藤蔓般攀升心头,翠花怔在原地,指节不觉收拢,将怀中的麾衣越攥越紧。

  其实不过是常人走来至多五步的距离而已,于她而言却仿佛亲眼见证他跨越了千山万水。

  她看着她的相公跋涉过生死荆棘,碾过病痛尘泥,终于将命运设下的千嶂重隘踏在脚下,于云开月明中,稳稳走到了她面前。

  而后展臂,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从绝望的谷底,来到了这片有她的春光里。

  作者有话说:

  咱还是会给王爷开点主角光环的233~既然好得这么快,未来也不一定要依靠拐杖嘛~

  日更进度(7/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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