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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兵部的官署与绛珠公主府相隔不远, 马车辘辘,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而裴怀彻今日刚刚在兵部堆积如山的文牍间,触到了几缕值得深究的关窍, 不觉沉浸其中,欲以此为切入点,探索更多, 便在官署多留了些时辰。

  待回过神来, 已是误了平日回府的时辰, 这才惹得翠花在府中左等右等不见他与郦璟归来, 终于按捺不住, 一路寻了过来。

  郦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行至客堂外, 两名小吏正手忙脚乱地在门槛处搭放木板时, 内间已传来翠花清亮的嗓音。

  语调端着公主的威仪, 又沁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正一句句问向兵部尚书齐安平。

  翠花道出的每个字都好似裹着软钉道:“齐大人是明白人, 也该知道我家驸马身子弱,如今伤势又未愈, 最是经不得劳累。”

  齐安平为官近三十载, 举人出身, 从县令一步步升至一部尚书的位置, 岂会听不出她强调这些的深意?

  他赶忙躬身, 态度恭谨地道:“殿下所言极是, 下官知晓, 故而近些日子并未敢与淮驸马安排劳神费力的公务,只想着让驸马好生将养,玉体为重。”

  翠花却没那么好打发。

  她眼波微微一转,话音间透出的锐气更盛了几分:“齐大人这话, 莫非是觉得我家驸马才干不济,连你所谓的清闲活儿都要耗到过午方毕?他可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更是母皇朱笔钦点的文状元,才学能力,这般入不得大人的眼?”

  齐安平到底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深知同这些天家贵胄打交道,纵然有理也争辩不得。

  他索性不再分说,只将身子压得更低,告罪道:“殿下息怒,是下官的疏忽,未能妥善照料驸马,耽搁了驸马回府的时辰,还累得殿下忧心,下官知错。”

  郦璟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深知齐安平其实并未给姐夫安排什么重活。

  但他也晓得,自家二姐但凡牵扯到姐夫的事,那护短的性子可谓一点就着。

  在他眼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眼下无非借题发挥,摆一摆公主的威风,好教旁人知道裴怀彻是她心尖上的人,轻易怠慢不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他稳稳地将轮椅推进门槛,待小吏退远,才俯身凑到裴怀彻耳边,压低声量偷笑道:“姐夫,你瞧,二姐这是给你撑场面来了,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的纵容。

  他的小娘子性情素来和软,独独在回护他时,半分不肯含糊。

  从前在白石村,因听见李家妇人背地里嚼他舌根,她能掐着腰在村口同人叫骂上半个时辰。

  后来被女皇寻回做了公主,亦是为他连触怒圣颜都不曾退缩。

  眼下这般,不过是以为齐安平累着了他,特意来为他讨个“公道”,确是她惯常的行事作风。

  自然,他习惯了被她护着,也变得极擅长与她一唱一和,一个色厉,一个转圜,既全了场面,也不至于落下口实,让人背后议论她的不是。

  今日也是如此。

  听里头翠花已将“威风”已立足,他便示意郦璟将他推过了内间的竹帘。

  轮椅木轮轻轻碾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辘辘声,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翠花尚未尽兴的“诘问”。

  帘内,齐安平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翠花则闻声即刻转过身,眸中的嗔怒霎时被关切取代。

  快步迎上,目光潺潺如水,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巡睃了一遍,见他神色安然,并无疲态,才眨了眨眼,将那点继续“发难”的心思暂且按捺下去。

  裴怀彻任由她打量,直至她瞧够了,才带着恰如其分的安抚,温声开口道:“老远便听见殿下与齐大人叙话,只是殿下真的错怪齐大人了,这些时日,齐大人极为照拂我与王爷,念我伤势未愈,王爷又初涉兵部事务,半月来只任由我们自行熟悉,从无苛责催促,何来劳累之说?”

  在他面前,翠花总是好哄的。

  闻言唇角已不自觉下抿,脸上强撑的威仪也春雪般化开,只余下柔软的嗔意道:“谁让你过了时辰还不回来?我担心嘛!御医也说了,如今我有着身孕,头几个月心思就是容易重,爱东想西想……”

  裴怀彻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道:“是臣夫之过,累殿下挂心了,只是今日之事,确与齐大人无关……说来惭愧,今日阳光甚好,臣夫那官署又朝南,被暖阳一照,不留神便生了几分怠惰,本想着无人瞧见,倚着案角小憩片刻也无妨,谁知王爷竟未唤我,我自己也不慎睡过了时辰……”

  他说着,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郦璟。

  郦璟已经在他身边跟了些时日,虽一时不解姐夫为何要自认这子虚乌有的“偷懒”罪过,但多日形成的信任和默契,还是让他立刻心领神会。

  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姐夫身子弱嘛,还望齐大人莫怪,我观他每日早起,也不知睡不睡得足,就怕他累着,左右手边也无甚要紧事,便由着他悄悄歇了一会儿。”

  这番说辞,当然哄不过清楚裴怀彻鲜少在白日安眠的翠花。

  但她何等灵慧,立刻从自家相公的眼神和话语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弦外之音,哪里会没眼力得在齐安平面前点破?

  她眼睫微动,面上那点剩余的嗔意也顺势消散了,算是将适才高高扬起的“杀威大棒”,又只轻轻放下了。

  而对于齐安平来说,这无疑也是体面又现成的台阶,还能不知趣地与驸马,王爷,以及怀着皇长孙的公主计较不成?

  立刻在面上堆起讪笑,连声道“无妨”。

  神色间非但不见对这两位“怠工”贵人的敢怒不敢言,反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他们这般“玩忽职守”,于他而言,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齐安平自是不知,裴怀彻虽仍在温言哄着翠花,眼角余光却未曾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端倪。

  顷刻已心念微转,有了计较,暗道一切纵使并非翠花的本意,但她今日这一来,来得当真又好又巧。

  翠花贵为公主,又身怀皇嗣,哪怕只是来为裴怀彻送膳,出行也不会简慢了去。

  宝钿,小笔和黄虎自要跟随,而待她与裴怀彻,郦璟一同回到那间属于他们的官署用膳时,三人便悄然取代了齐安平原先安排的几名小吏,静静守在了裴怀彻门外。

  自此,若有谁再想如往常那般“无意”靠近,妄图窥探些内里情形,便无异于将“不怀好意”的心思明写在脸上了。

  食盒被一层层打开,佳肴的香气淡淡弥漫在这间平素只充斥着墨卷气息的官署中。

  翠花当然也一并带了郦璟的那份,这会儿正是在他的帮衬下,将菜碟一样样摆放在了裴怀彻的案头。

  继而又接过郦璟递来的茶盏,从保温的皮囊壶中倾出温热的红枣茶,让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倒未劳她先动手去拾掇案上的文卷笔墨。

  只因赴任不过三日,裴怀彻便已察觉,每当他和郦璟离开,这案头上的物什总免不了被人翻动查看。

  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真正紧要的文书他阅后便会立即妥善收置,而留在明面上的,则都是些他恰恰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总之他今日既已打定主意要坐实“怠惰偷闲”的名头,戏自然要做全套,离开前就将桌案布置成了清早起便未勤勉务公的模样。

  翠花似是此时方觉出些异样,芙蓉面上立时渐染一层忧色:“你上午果真是躲懒了?莫非近来当真累着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她这话虽是向着裴怀彻问的,话音落下时,一双杏眸却轻轻瞥向一旁的郦璟。

  显然是在这类事情上被他糊弄多了,全然信不过他那套哄人的说辞。

  郦璟在外人面前尚可配合姐夫一唱一和,从容周旋,但在自家姐姐面前,却是半句虚言都吐不出。

  他连忙端正神色,语气恳切地道:“没有!二姐我同你保证,真没有!姐夫一直好着呢,‘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威风凛凛’,‘凛然正气’,‘气吞斗牛’……”

  翠花:“……”

  裴怀彻:“……”

  他们一个教了郦璟许久,一个一直与他朝夕共读,皆深知他于读书一道的长短。

  郦璟博闻强记之能极为强悍,更异于常人的是,他背的书愈多,记诵起新篇来反而愈快,且鲜少有混淆错乱的情况。

  可这也使得他惯于囫囵吞枣,记忆文经典故时,往往未解其意便已熟记于心,总不如翠花那般先求通透义理。

  久而久之,尤其是心慌意乱时,经常脑中闪过什么,嘴上便一股脑儿地倒出什么。

  翠花见他神情不作伪,这才放下心来,轻声打断道:“好了,知道你姐夫无碍便好,过来用膳吧,食盒里搁了一路,再不用就该凉了。”

  她带来的皆是些宜于携带,不易洒漏的菜式,即便稍放片刻,滋味也不差几分。

  以蒸菜蒸点为主,豆豉蒸排骨莹润咸香,腐竹蒸鸡翅酥软入味,糯米蒸肉丸团糯可口,再配上两碟水晶虾饺,一笼肠粉并一屉叉烧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因多是荤食,怕裴怀彻食多腻味,她还特意备了一盅温润清甜的银耳莲子羹,用心之细腻,令裴怀彻觉得若不多用些,都辜负了她的这番心意。

  郦璟是识趣的,晓得姐姐姐夫用饭时总少不了借机腻歪,便飞快将自个儿的那一份夹到碗碟中,端去不远处的方几,将这张并不阔敞的桌案全然留予了一对璧人,由着他们惬意地用膳。

  翠花对弟弟的体贴好意照单全收。

  即便裴怀彻左手的夹板已拆,做些简单动作并无妨碍,她仍执起银箸汤匙,亲力亲为地为他布菜添汤,舍不得让他多动半分。

  二人慢条斯理用得七八分饱,见裴怀彻停箸,翠花才又夹起一只叉烧包,眸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好似在思量什么。

  裴怀彻迎上她的视线,唇角弯起,忍不住逗她道:“又瞧出你相公好看了?是不是觉得多看两眼,连胃口都会更开些,能再多进几只包子?”

  所谓“打不过就加入”,说的正是裴怀彻。

  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以色侍人”,偏偏在她眼中,他纵展露出再多的优点,也比不过这张脸来得金贵。

  而她又从不遮掩这份偏好,一来二去他也认了,由着她看,也由着她夸,这“长得下饭”之说,便是她当初还不怎么识字时,给予他的最朴素褒奖。

  不料今日翠花大大方方地点头之后,却紧接着话音一转道:“相公,你果然是在故意藏拙……对不对?”

  裴怀彻眼中的戏谑倏然褪去,眸光微凝,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

  静了片刻,他终是在她清亮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声一叹道:“……你从何时看出来的?”

  翠花低头轻咬一口浸满汤汁的叉烧包面皮,语声轻软地道:“因为你本就不是甘担闲职,敷衍度日之人呀!我先前见你在官署多一刻都不愿留,不仅自己‘游手好闲’,还带着三弟弟一同早早归家,便隐约觉着不对了。”

  裴怀彻故作无奈地道:“我谨记你的叮嘱,也不行吗?朝中不缺我一个尽瘁尽忠,面上含糊些,偶尔偷些闲也无妨,这不都是你说与我的?”

  翠花立即横去一道娇嗔的眼风,故作气恼地道:“你这话说得心虚不?拍着你的心肝想,你几时这般听我的话了?”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尖发软,忙含笑哄道:“女皇陛下早前便提醒过我,兵部中派系盘根错节,嘱我须得谨慎行事,我携瑾王殿下赴任以来,深感的确如此,眼下诸多情势未明,不如暂且遂了某些人的愿,不去贸然触动任何人的利益。”

  翠花点了点头,眼中漫上一点慧黠的笑意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好,若不是我来闹这一场,你为遮掩这多留的片刻,只怕还要多费一些周章。”

  裴怀彻微微一怔。

  他向来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可直至方才,他都以为她此来只是忧他迟迟未归,与齐安平那一场争执,亦只是护短心切,想为他出头。

  翠花难得见他如此神色,不由扬起小巧的下颌,眼角眉梢皆染上明媚的神采道:“你的娘子才不傻呢,既猜着了你的打算,方才的每一句,可都是忖着你的心意说的,便让他们都以为,我也只愿你做个富贵闲散的驸马,出仕为官不过为全个体面……从民间回来的公主嘛,有了锦衣玉食便知足,整日只想着同驸马缠绵厮守,也不足为奇。”

  裴怀彻垂眸不语,心中波澜微起,旋即又渐归宁和。

  随她入京以来,他总想着要为她挡下一切风雨,护她周全。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那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已悄然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也真的可以像模像样地护着他了。

  翠花优哉游哉地吃完那只叉烧包,将银箸轻轻搁下,以手托腮,眸光湛湛地望着他道:“那还有什么事,是你娘子能帮上忙的吗?今日归得迟,可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的事?”

  裴怀彻沉吟道:“倒也算不上,只是翻阅到几卷要紧的文书,毕竟还要掩人耳目,不便携出,便想着在署中看完再……”

  他话音未落,一旁早已先他们一步用毕了饭食的郦璟却忽然抬起头,接过话头道:“若只是看文书,我或许也能帮上忙,我虽不能像姐夫你一样,从中洞察关窍,但我可以记,姐夫若信得过我,不妨将需阅的文书分我一些,我背下后再回府默出,是不是与你直接带回府中细看,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之前花了十年时间养出个熊侄子的王爷,还不是很习惯如今带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他这辈子跑不出翠花花的手掌心,有的是时间接受他娘子和妻弟妻妹们带给他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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