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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落在翠花眼中,只觉匪夷所思。

  郦婵那两记耳光是否打醒了郦璟尚未可知,倒先将自己逼出了满眶的泪水。

  一番强硬甚至刻薄的言语掷地有声, 她竟是没给郦璟留下任何辩驳的间隙,绣鞋便在地上重重一跺,掩面转身, 携着一阵细碎的呜咽与环佩轻响, 径自哭着奔出了客堂。

  翠花看得心头一紧, 见郦璟还怔在原地, 急忙自己起身欲追, 不料却被先一步回过神的郦媛轻轻按回了座中。

  郦媛似是已从郦婵最后那通“怒其不争”的诘问里, 隐约窥见了孪生姐姐如此恼火的缘由。

  于是强自压下眼底的慌乱, 温声推说劝道:“二姐姐, 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可禁不起这般急追慢赶, 仔细摔着,阿婵……阿婵她就是一时叫三皇兄气着了, 不打紧的, 你且与姐夫宽坐, 我去哄两句便好。”

  说罢, 也是完全不敢多留, 就匆匆提裙追了出去, 观那背影, 竟比之刚刚的郦婵,还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妹妹们一晃儿就都跑得没了影儿,翠花将信将疑地侧首,目光正投在身边的裴怀彻身上, 居然也在他那双幽潭般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与方才郦媛如出一辙的了然和无奈。

  然而他终究比郦媛更擅掩藏自己的心思。

  不过片刻垂眸,那点外泄的情绪已被他尽数收敛,归于平素无波无澜的深邃,滴水不漏得让翠花几乎怀疑那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仅仅是她被日光晃出的错觉。

  自然,裴怀彻也并不打算给她深究探问此中蹊跷的机会。

  他清了清略感滞涩的喉咙,低沉清冷的声音随即打破了客堂的沉寂,转向不远处仍自呆立的郦璟道:“王爷,臣与公主在您心中,当不是那等会拿至亲骨肉玩笑之人,您宁可信那为您刺面的方外术士,也不愿信我们吗?”

  郦璟闻声,堪堪从魂不守舍的怔忡状态中抽离几分。

  他无意识地蜷着手指,将袖口的云纹揉出一片褶皱,半晌,才嗫嚅道:“我……我自然是最信二姐和姐夫的,只是……只是就像母皇当年不顾民间禁忌,偏要将自幼出家的父后强带入宫一样,有些事情,总该稳妥些才是……”

  翠花瞧他依然是这般畏缩迟疑的模样,索性将心中那些因郦婵而起的纷乱思绪暂且按下,先专心应对起了眼前的弟弟。

  她起身上前,不顾郦璟见她靠近,本能地想要退避躲闪,径直温暖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郦璟顾忌她有孕在身,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温顺地被她牵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立在了亦师亦兄的姐夫面前。

  裴怀彻静望着他,语气更添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同他讲起了道理:“便是不信我们,王爷难道连女皇陛下也不信吗?公主腹中所怀,乃是大梁本朝的皇长孙,若非陛下深信,留您在侧对公主,对皇嗣皆有益无害,那一纸诏书上,又怎么会命您与臣一同往兵部赴任?”

  郦璟蹙眉不语,这其中的政局权衡,显然已超出了他此刻能全然想通的范畴。

  翠花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他的话,语气放得愈发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道:“三弟弟,比起那些玄虚莫测的‘魔丸’之说,我与你姐夫,还有母皇,都认为如今将你安排在你姐夫身边,才是最令我们安心的法子。”

  郦璟一知半解地颔首思忖,似乎听懂了什么,再抬眸时,眼底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二姐,姐夫,你们的意思是,这次你们遭遇刺客一事,背后还有更深的牵连,所以需要我……”

  他所言虽与裴怀彻的筹谋南辕北辙,却恰巧触动了翠花心中的隐忧。

  她点了点头,眸中渐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睫微颤道:“我去年方被母皇寻回来,而你姐夫在朝中,除了项将军外,也没什么全然可信之人,他双腿不便,若身边没个一心一意待我们的人陪着,我怕是要整日在府中提心吊胆,连带你未出世的小外甥,都得跟着不得安宁。”

  话至此处,她的眼眶已然微红,分明是忆起前番惊险,犹自心有余悸。

  郦璟的态度立刻松动了,唯恐刚刚才气跑了妹妹,这会儿再惹哭了姐姐。

  只又手足无措片刻,他慌忙道:“二姐,你……你莫哭,我晓得了,你和姐夫既肯在这等大事上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外面的人云亦云,亦将自己视作一无是处的“魔丸”,对能否担起这份期许充满怀疑。

  可若他们除了他,眼下再无更合适的人选……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先前就因没能应下翠花的邀请共赴渝城,致使他们在最危险时孤立无援,一直愧疚难当。

  因此无论如何,只要姐姐姐夫需要他顶上去,他都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见他总算忐忑应下,裴怀彻眸色微缓,略一沉吟,也决定再吐露些许实情,予他一粒定心丸,令他日后都能踏踏实实地跟随自己历练。

  裴怀彻将声量压低了些,郑重道:“王爷,您不是好奇,臣为何笃定那‘魔丸’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绝不会伤及公主与腹中胎儿分毫吗?”

  他有意顿了顿,一时引得不仅郦璟,连翠花都一并凝神望来,似是等着听他究竟要用何种方式,破解那令郦璟介怀无比的玄虚流言。

  而裴怀彻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当着翠花的面言说,自也是经过了考量,判断她现下一并知晓,亦是无妨。

  他微微向前倾身,静潭深水般沉凝道:“说来也巧,臣前番在渝城查探刺客相关线索时,阴差阳错,还曾触及到了一些十一年前的旧事线索,依臣之见,当年湘京上下盛传王爷乃‘魔丸降世’一事,恐怕与此次一样,亦是居心叵测者的暗中操纵,刻意为之。”

  言语至此,裴怀彻便适可而止,至少不打算即刻点破那幕后之人正是皇太女。

  他深知这些真相尚是姐弟二人的不能承受之重。

  无论昔日一手策划了令郦璟刺面的阴谋,亦或如今仍在谋算欲将他除之后快的杀局,都是他们绝对无法轻易妥协原谅的行径。

  那么放任他们压抑不住震惊愤怒,在这遍布皇太女耳目的湘京过早显露出敌意,就是不明智的,只会让本就不甚乐观的局面变得更加被动。

  所以点到为止,恰如其分才是最优解。

  既能让郦璟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受害者,而非什么灾星,也能借此将翠花的思绪从郦婵的反常中彻底牵开。

  他太了解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小娘子,若她心中一直存着疑团,即便他这里回回都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却难保郦婵和郦媛那两个心思比她更浅直的妹妹,会不会在哪次说漏了嘴。

  说来也奇。

  明明相较从前作为摄政王执掌大渊,权倾朝野的时候,如今的他处境更显如履薄冰,手中筹码寥寥,所要护持的“软肋”非但未减,反倒更多也更“麻烦”了。

  可裴怀彻心底某处,却悄然滋生出几分往日未曾有过的踏实与从容。

  他看着郦璟得知自身厄运原是人为后,第一反应并非急迫追问真凶,而是如释重负般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转过脸,心安理得地关切起了翠花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小外甥。

  又观翠花与弟弟低声细语地说笑了片刻,就极自然地伸出手,用纤细温软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

  裴怀彻的唇角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想,或许比起那个越是长大,便对他越是疏离防备的裴子宴,这一次他要护持在身后的人,实在可爱得太多。

  多到让他觉得,无论前路是进是退,他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就像他的小娘子招赘他时曾允诺的那样,她真的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如今她即将大红嫁衣披身,腹中又孕育着同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儿,那些他从未奢望过会拥有的幸福,正被她一样一样,切实地放进他掌心。

  傍晚时分,霞光染透窗纱,郦媛怕他们担忧,还专程又过府了一趟,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番日间郦婵为何那般动怒。

  郦媛眼波微转,俨然透着心虚:“阿婵那性子,二姐姐,姐夫,你们也是知道的,书看多了就认死理,最恨人轻诺寡信,三皇兄平日没少和我们念叨日后要娶桑三小姐为妻,如今人家姑娘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撩动了,偏他连当个舅舅都瞻前顾后,在阿婵看来,可不就将他当成了海誓山盟只挂嘴边的负心人?”

  说罢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这理由仍有些牵强,又抿唇补充道:“况且三皇兄名义是我们的兄长,可在得姐夫指点开窍前,心智都停在六岁近十年了……所以在我和阿婵心里,常是拿他当个听不懂道理的傻儿子看的,无痛当娘,难免爱之深,责之切嘛!”

  翠花闻言,一时默然。

  郦媛的说辞倒也不是讲不通。

  只是一想到妹妹们竟暗自将弟弟当儿子养,她心下滋味复杂,不知该心疼在妹妹面前毫无兄长威严可言的郦璟,还是该心疼两个小小年纪便要被迫熟练切换“老母亲”心态的妹妹。

  裴怀彻静坐一旁,亦是无言。

  他听得出来,郦媛此刻虽是在找补,话里却没掺太多水分。

  撇开缘由不提,白日郦婵气极之下扇在郦璟脸上的两记耳光,比起妹妹不满兄长,的确更像是娘亲下场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干脆利落,恨铁不成钢。

  夫妻二人正相对默然,郦璟自己也回味过来了,顿时老大不乐意。

  他瞪大一双与翠花极肖似的杏眼,愤愤不平道:“你们像话吗?我长这么大,你们谁养过我一天?就自封能打骂我的娘亲了?二姐和姐夫待我这样好,也未曾说要拿我当儿子养!”

  裴怀彻与翠花依旧默契地谁都没接话。

  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孩儿还未出世,亲舅舅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干大哥”。

  但无论如何,见他们兄妹三人并未因郦婵那“倒反天罡”的两巴掌重生隔阂,反而闹闹笑笑地一如往常,翠花心底的那点忧忡也便散了。

  郦璟和郦媛斗嘴时,她就欣慰地托着腮,眉眼弯弯地偎在裴怀彻身旁瞧。

  翠花此番有孕,怀的又是女皇的长孙,宫中的赏赐自然又如流水般涌入了绛珠公主府。

  连同此前许诺犒赏安抚裴怀彻的份例,竟堆得府中本就满满当当的库房有些捉襟见肘。

  幸而郦媛的府邸就在一墙之隔。

  她为着经营商铺方便,当初建府时便特意划出了近三成的地方修筑各种库房,此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翠花和裴怀彻的晚膳食材,就有不少取自那些不宜久存的滋补之物。

  经过膳房的精心烹制,西洋参乌鸡汤清润鲜醇,雪菜豉汁蒸鲈鱼嫩滑入味,百合莲子羹糯甜清爽,阿胶红枣粥暖胃生津……

  皆是些既能益气补血,又不至过于油腻,引得翠花在孕期倒了胃口的佳肴。

  裴怀彻体弱,伤势也未痊愈,跟着她一并进补也有益处,翠花自然顾着自己饱餐一顿之余,也盯着他多用了一些。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从命。

  可或许正是那饱食后额外添的两碗参鸡汤作祟,待用过晚膳,她照例亲自帮他解衣沐浴时,他只觉她纤指所过之处,皆似星火溅落,寸寸燎原。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裹挟着她发间清淡的胰子香气,无声地漫溢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拢在其中。

  而那细碎的火星亦最终汇成灼流,不安分地向他下腹涌去,激得他喉结滚动,连白皙的耳廓都忍出一层薄红。

  当她擎着软巾拭过他的手臂与肩背,即将移向胸膛时,他到底再难克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喘息颤而仓皇地道:“先别洗了,你……你容我缓缓。”

  他的动作来得匆忙,也未及控制好力道,右臂一挥,只将浴桶里的水哗啦溅出一片,不仅打湿了桶边屏风,亦染深了翠花寝衣袖口的一角云纹。

  翠花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回神后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裳湿了,忙俯身去查看他搭在桶沿的左手,见包扎处未被波及,才松了口气,抬眼嗔道:“做什么这般慌?水都溅出来了,也不怕碰湿了伤口。”

  裴怀彻此刻连她含嗔带恼的眼波都觉得灼人。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扯动嘴角哑声道:“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不妨事的,只是你……莫再乱碰了,再如此,我真受不住。”

  比起伤口沾水这种“小事”,于裴怀彻而言,显然是体内那簇愈燃愈烈的欲[和谐]火更教他煎熬。

  若放在从前,他哪怕伤得再重些,只要还能积蓄出气力,都定要缠着她温存几回,纾解一二。

  可如今她怀着身孕,正是最需谨慎的小月份,他再是难耐,也只得将翻腾的欲念死死按捺,不敢越雷池半步。

  翠花见他下颌紧绷,呼吸沉促,目光又悄悄掠过浴水下那不容忽视的动静,心下立时了然。

  不过她非但没抽回手,杏眸中反而掠过一丝促狭。

  旋即指尖一松,任那方软巾落回水中,竟是直接用温软指腹,在他单薄却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轻轻画了个圈。

  裴怀彻闷哼一声,无奈道:“……别招我了,你有孕在身,真要把你相公熬出个好歹来?”

  翠花见他额角已渗出细汗,知他全是为她着想才如此克制,心里甜得发软,嘴上却偏要逗他道:“难得见你这色坯子如此乖觉嘛……你说,咱家娃娃是不是来得正好?有他在,他娘亲可不用愁他爹爹不安心养伤,整日只顾着惦记那档子事儿了。”

  裴怀彻眉心微拧,却舍不得说她一句,只得由着她“作乱”。

  他只恨自己百密一疏,早知还要面对这种局面,今日在宫中时,他就该暗自寻继后讨两句默念起来能迅速色即是空,清心寡欲的经咒。

  他正阖目凝神,强自静心时,唇角忽然迎来一记轻吻。

  她吻过他的唇,又凑到他通红的耳尖,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随后干脆将寝衣的袖子挽至肩头,将那只方才在他胸前作乱的柔荑直探入水。

  她的呼吸软软拂在他耳侧,嗓音娇得浸了蜜似的:“好了,不逗你了,这是赏你的,只要你往后都乖乖的,本公主自有赏罚分寸,断不会亏待了你。”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就不长记性啊,之前都马失前蹄不小心搞出大事来了,现在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也是翠花花给惯的,请叫翠花花宠夫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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