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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最初被翠花捡回那间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时, 裴怀彻时常陷在类似的梦魇里。

  梦是黑的,血是凉的,刀剑穿透血肉骨骼的涩声交织成网, 将他死死缠缚。

  便是艰难惊醒后,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红泥泞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身心俱疲, 痛彻心扉, 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药碗递到嘴边, 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别开脸。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 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可谓满心只盼着速死, 自也懒得理会她那一声声于他而言荒谬至极的“相公”。

  这般无声的对峙, 一直持续到第三日的黄昏。

  陋室窗棂透进的橘光下, 她端着那碗又一次凉透的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 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她哭得肩头直颤,哭腔里浸满了手足无措的委屈:“我为了救你, 把爹爹留给我当嫁妆的田都卖了……还赊了镇上李老爷家的银钱, 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 让你做我的相公, 你要是也死了, 我肯定嫁不出去了, 保不齐……保不齐还要被他家抓去抵债做小……”

  裴怀彻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最不愿欠人情,即便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动想承的。

  可终归是这比他皇侄尚小了两岁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怜,令他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了一颗求死心, 实在不忍见她因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赔上了姻缘和余生。

  他想,罢了,左右不差多活一段时日,好歹替她把为了救他散去的银钱挣回来,再死不迟。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浴血死战前,就不该为了最大程度减轻负重,连贴身的软玉甲都卸了。

  不然让她拆了去典当,何至于他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临了前最紧要的事,竟是盘算着筹措银钱,偿还一个小村姑的嫁妆。

  自然,她的嫁妆,他至今也未用银钱还上。

  而是干脆如她所愿,将自己整个人赔给了她。

  每每夜阑人静,拥着怀中小娘子温香软玉的娇躯,听着她均匀清浅的甜息,那些昔日缭绕于他心间的百念皆灰,竟也在这份温暖熨帖下,一点点消融殆尽。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眷恋起了这灶火炊烟,三餐四季的寻常光阴,一心盼着往后都能有她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昔年的沉痛旧忆翻涌不休,裴怀彻的额角青筋微跳,耳中嗡鸣不绝。

  白日里女皇无奈而疲惫的话语,亦穿插在旧时梦魇中,一并撞入脑海。

  “朕知你定觉得朕荒唐……女儿大逆不道地做出这等事,竟还欲替她遮掩,属意她承袭大统。”

  “可朕当年弄丢了姝儿,媖儿便是她们父后留给朕唯一的念想了……朕怎么能不对她极尽爱护?”

  “终是朕……一步步将她纵成了今日的模样,为令她安心,朕始终不曾给予璟儿他们任何堪当大位的教导,到如今,除了她,朕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更何况……她手中握着姝儿作为筹码,她早就知道姝儿的下落,却擅自封锁了一切讯息,隐匿不报。”

  “姝儿身边一直埋伏着她的死士,她言辞凿凿地威胁朕,若不许她全身而退,朕便会一日之内失去两个女儿,朕……终究是个母亲,叫朕如何能不妥协?”

  早前那次得继后搭救,继后就曾欲言又止地暗示,女皇其实从未放弃寻找翠花,而之所以苦寻无果,无非是因在这朝堂之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当时裴怀彻便已了然,继后所指之人定是皇太女郦媖无疑。

  可亲耳听闻女皇道出“死士”和“威胁”的字眼,他仍觉一层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惊惧后怕不已。

  原来在他满心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他的小娘子一直命悬一线,生死仅在郦媖的一念之间。

  他差一点,就又一次什么都失去了。

  翠花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濡湿了鬓发,便欲起身去拧条热帕子。

  不料刚一动作,手腕猛地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较往日更寒凉了几分,这会儿因颤得厉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虽未发一言,却将她死死锁在视线里,仿佛稍一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消散不见。

  翠花怔了怔,旋即也不想着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偎进他怀里,任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纤软的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她就这样久久伏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抚着他清瘦的脊背,直至他掌心的颤栗在她的温柔抚触下渐渐平复。

  一如最初捡回他的那几个月,她声音软糯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相公不怕,你的娘子在这儿呢,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那时的他也是常常深陷梦魇。

  浑身可怖的伤口不曾令他呻吟半句,却总在从噩梦中惊醒时面色惨白,眸光涣散,仿佛又一次经历了某种痛极的折磨,唯有紧紧抱着她,方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慰藉。

  翠花从前只当他惧怕的是那场九死一生,被逼至绝处的坠崖。

  如今方才后知后觉,比起鲜血淋漓的“果”,那催生了一切悲剧的“因”,才是他埋藏于心底,最不堪触碰的旧疮。

  察觉到他呼吸渐匀,翠花在他怀中仰起脸。

  嫩笋似的指尖轻柔抚上他唇上那几道被他自己咬出的细小伤口,美目盈盈地心疼道:“要去兵部,终究免不了再次搅进那些官场利害,人心算计里去……你心里,其实还是极不情愿,对不对?”

  裴怀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深邃眸中的惊涛已歇,只倦怠地哑声道:“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你莫真去陛下跟前哭,我既做了你的驸马,总该手里握些实权,在外头,也好替你,替咱们公主府撑起场面。”

  更重要的是,他再心知肚明不过。

  无论他们如何示弱,如何表现得人畜无害,都绝不可能消除郦媖的防备和忌惮。

  归根结底,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只有彻底死透的威胁,在他们眼中才不再算是威胁。

  而若要在他们虎视眈眈的针对下保全自身,唯有手握足以令对方投鼠忌器的筹码,以攻代守,以强慑强。

  区区一个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在裴怀彻眼中,甚至都还远远不够。

  他更加不可能自毁长城,再去转成什么无甚实权的闲职。

  许是深夜冷汗出得太多,又逢上这几日倒春寒,经此夜折腾了一遭,裴怀彻竟是“出师未捷身先病”。

  待他翌日清晨再次转醒,未及细思下一步,便觉头脑昏沉,身上阵阵发冷,喉间也灼痛起来。

  翠花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就知他这定是染了风寒。

  小娘子的眼圈顿时红了,愧疚不已:“昨夜你的寝衣都被汗拿透了,先前还饮了酒……我该更仔细些的,好歹督促你换身干爽衣裳,再叫宝钿进来添些炭火。”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撑着暗哑的嗓音道:“不怪你,也是我许久未病,还以为将养了这数月,身子硬朗了不少……稍微疏忽一次无妨。”

  所幸他这话倒不假。

  得益于整个冬天无病无灾,他那本来薄弱至极的身体底子确是被调养回来几分。

  此番风寒虽来得急猛,但几剂汤药下去,又将息了三四日,已然恢复了大半。

  只是翠花精心喂养了一冬,才给他贴上的那点筋肉,又似被这场病抽了丝,几日下来,几乎掉了个七七八八。

  这可把她愁坏了,连女皇颁下,准他入兵部的委任状送到府上,她都瞧着那道文书烦心。

  她挨着他的床沿坐下,眉尖蹙着,粉润的唇瓣亦抿得平直:“我听说兵部虽是文职,里头的许多官员却也有行伍履历,你这文文弱弱的,万一去了,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她也是关心则乱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着荒唐。

  莫说兵部,便是在军中,领兵的将领们也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可她仍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纵使无人欺你,那位置想必也公务繁冗,每隔三日还要入宫上朝,你身子这般弱,如何吃得消?”

  裴怀彻见她眉间已拧起浅浅褶痕,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辩词。

  只伸手将她揽到身旁,温声安抚着,眼下距离上任之期尚有时日,他定好好将养,即使日后履职,也必以保身体无虞为先,绝不叫她再如此悬心。

  又静养了几日,待到天气彻底回暖,窗外莺飞草长,裴怀彻的病才算彻底康愈。

  期间女皇闻听他染恙,不仅遣了御医过府诊视,赐下了诸多珍贵补品,更是特准他延至五月再赴兵部上任。

  此举无疑让裴怀彻品出了几分复杂滋味。

  女皇先前的行径纵有千般不是,如今看来,亦是有她的为难。

  毕竟眼下这般殷切周全,简直像生怕他再有什么差池似的。

  而后轻则惹得翠花再去她御前哭闹,稍有不慎便会与这个唯一愿意与她亲近的女儿生了嫌隙,重则若无法再将宝押在他和翠花身上,她大抵也难寻制衡郦媖的第二步棋走。

  时序入四月,梁国上下已浸润在了浓浓的春意里。

  眼见府中的晚桃都绽出了粉苞,翠花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这日她刚拉着郦璟在才播下春种的小园里忙活完,赖着他给自己擦拭指尖泥污时,便眼眸忽地一转道:“相公,我看湘京城里好多人都会趁这时节去郊外踏青,我也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裴怀彻眉梢微挑道:“只是踏青?没有其他安排了?”

  他太过了解自家的小娘子,瞧她那双忽闪杏眸里欲说还休的雀跃光彩,便知她肚里绝对不止踏青这一桩“算计”。

  翠花果然抿唇一笑,颊边陷下小小的梨涡道:“我听媛儿妹妹说,从湘京往东南去,慢行三四日便到渝城,那儿是出了名的‘温泉之乡’,都说泡温泉最是养生舒筋。”

  裴怀彻颔首道:“所以你想带着我一路踏青游玩过去,再在渝城多住些时日?”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翠花笑靥如花,眼尾弯成月牙道:“对呀!反正你五月才去上任呢,咱们能在那边玩上近二十天,泡泡温泉,对你腿上的伤疾也有缓解的好处。”

  她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裴怀彻望着她眸底盛满的期待,一颗心已然被她哄得软成了水,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便嗓音温醇地道:“好,都依你,既定了要去,你便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准备着,我也需上书禀明陛下,免得她哪日想要召你入宫叙话,却寻不着人。”

  于是得了女皇的应允,此事便彻底决定下来。

  翠花自然不忘邀请弟弟妹妹们同行。

  只是郦璟与郦婵皆道已经另与他人有约,郦媛也因刚盘下了几处热闹街市的商铺,正忙得脱不开身,三人便只让他们安心游玩,府中诸事不必挂心,全有他们在京看顾。

  最终,随行的便只有翠花的贴身丫鬟宝钿,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并两名膳房伙计,五名护卫,轻车简从,往渝城慢行而去。

  关于一行人的身份,为免招摇,裴怀彻亦早有计较。

  便说他们是从湘京过来的游商,在京中积攒了些家业,如今欲将生意拓展至周边,此行既是踏青游赏,也顺道考察何处适合落脚经营。

  梁国重商,尤其是作为国都的湘京,往来富贾众多,如此安排,即便他们的车马稍多,下人用度稍显阔绰,也不至于太过触眼。

  而除却仆从行装,翠花还带上了她那匹被她赐名“招财”的母马。

  小娘子早就盼着能在郊外纵马驰骋,故而几乎刚出湘京的城门,便迫不及待地换了坐骑,一袭鲜色劲装明艳逼人,兴致勃勃地驱缰绕马车转了两圈。

  而后勒马停在车窗边,她俯身撩起窗上绸帘,正迎上裴怀彻微倾出窗阁的俊美侧颜,便忽起了玩心,伸出纤指,在他下颌上轻轻一勾。

  她学着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眼波流转道:“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可曾婚配?若还没有,不如让本姑娘抢回山上去,做个压寨夫君可好?”

  裴怀彻默然,若他没记错,前几日她搁于案头的那本《霸道山匪爱上我》,里头确有这个桥段,只是她此刻将男女主角的戏份对调了一番而已。

  见他不应,翠花柳眉一竖,故意凶巴巴地嗔道:“你这人,好生不配合!有山大王要抢你,你该害怕些才是,你不喊‘不要’,山匪又怎么会被你的‘欲拒还迎’勾起兴趣,将你强掳上山?”

  裴怀彻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从善如流地道:“那便‘不要’吧……虽则见是你来抢,我大约会觉得,就此跟了你去,也无甚不好。”

  翠花听得喜上眉梢,愈发觉得自家相公真是怎么看怎么好,样貌又好看,说话又中听。

  她忍不住想,这样称心的夫君,只抢上山头压山寨未免可惜,合该压在公主府里,才算人尽其才。

  而当暮色四合,一行人宿在途经的昌隆镇中,等到安顿洗漱罢掩上房门,裴怀彻便用实际行动,好好回应了一番自家娘子的琢磨。

  他压不压得住公主府暂且两说,但他压得公主殿下花枝乱颤,无从招架的本事,不但有,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就是人菜瘾大,明明每次调戏王爷都会被吃干抹净,但就是不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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