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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至此, 裴怀彻心头微忖,已隐约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唯有一个师父赐下的法号,想来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声“玄钰”了。

  只是继后论位分高于睿男妃, 论年岁亦长他不少,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宫中竟骄横至此吗, 张口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

  裴怀彻尚在犹疑,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 语气如静水深流, 不起微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 佛法的真谛, 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 身心未动,纵诵万声佛号, 也难生一分福德,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 顺道来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静跪一旁,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几乎能觉出睿男妃那紧绷的身形里, 压着股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

  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眼里。

  说话间,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宫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轮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入椅中, 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带走。

  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当即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

  他齿关微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回去念你的经,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该你插手的,少来沾惹。”

  继后动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语气竟含两分歉然:“那恐怕……你这次得抗旨了,她曾应允我,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再每月陪她两夜,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这善举,我自然做得。”

  他话音虽轻,却字字如沉石入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继后在这后宫中的地位着实微妙。

  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

  某种层面来说,简直与他那倒霉儿子郦璟如出一辙,这宫中上下也没有谁是真拿他当做皇后敬重的。

  六宫事务,皆由出身最显赫的德男妃执掌代理。

  而侍寝最频繁,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宠爱的,则是六年前入宫的睿男妃。

  当年那场选秀,本是为了给皇太女择定驸马而办。

  睿男妃不过是县丞之子,科举落第后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录入了秀男名册,便想着若能在东宫搏个侧位,倒也得了一世富贵清闲。

  不成想皇太女挑来选去,到底只择了卫江冉这个无异于内定的正驸马,反而是女皇一眼相中了他。

  短短五年便一路荣宠,令他从六品宝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贵妃之一。

  其实又何止是他,这后宫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就没有谁是真正将继后视为皇后的。

  人人都心知肚明,女皇之所以立这和尚为后,又只肯为他孕育子嗣,不过是因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位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睿男妃思及此,心头不甘如野草疯长:“这是陛下的家事!玄钰,你真以为,单凭这张极像先后的脸,陛下就舍不得罚你?”

  继后已不着痕迹地将轮椅推近,他的目光掠过睿男妃盛怒的眉眼,竟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你,我,乃至这后宫的所有人……谁不是因着某处像他,才得她眷顾垂青?”

  话音落下时,继后已绕过睿男妃,将轮椅稳稳停至裴怀彻身侧。

  裴怀彻余光瞥见继后的面容,心下一怔,这继后竟与睿男妃生了副极为相似的眉眼。

  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气灼人,继后的一双眼却静如古寺寒潭,无悲无喜,仿若已然看破红尘万丈,仅余一身寂寂慈悲。

  迟疑间,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继后托起,腕间赫然是那串被翠花强行戴上,他也懒得再取的乌木佛珠。

  继后的指尖抚过珠身掂量片刻,旋即轻声道:“这佛珠,是我赠与绛珠公主,又由公主转赠与这位施主的。”

  睿男妃咬着牙,强撑着气势道:“那又如何?”

  继后抬眸,静如止水的淡眸望着睿男妃道:“她若问责于你,你便说这位施主与我有缘吧,毕竟时至今日,她还未寻着比我更像先后的人,所以这份薄面她不会给你,却会给我,况且她能想到责罚我的法子,于我而言,也都无所谓就是了。”

  睿男妃喉间一哽,气势已泄三分,仍硬声道:“若我偏不允呢?”

  继后闻言,竟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神色认真地道:“若阁下参不透禅机,贫僧倒也略通拳脚,阁下以为,我在此与你动手,这殿内殿外的诸人,可有谁敢为你上前拦我?”

  睿男妃再次面上一阵青白,僵立无言。

  他的父辈仅是一介文官,自己也只通笔墨,未曾习过武。

  而继后先前却是做和尚的,自幼修行于寺中,每日除了诵经礼佛外,便是随师父师兄习练强身护庙的七十二艺。

  虽与武官所精的骑射和兵器格斗之技不是一个路数,但据一些宫人传闻,曾窥见他单掌将三块青砖一劈到底,想来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就在睿男妃不情不愿的瞪视下,继后亲自俯身搀扶,将裴怀彻稳稳安置回了轮椅上。

  而后发生的事情也是叫裴怀彻想通了郦璟那身蛮力是随谁。

  继后全然不知他的轮椅下还备有用于越过门槛的木板,行至殿门前,竟双臂用力一抬,也无需旁人帮衬,就将他连人带轮椅搬过了门槛,全程气息未粗半分,施施然便已将他推离了这偏殿。

  就这样一路穿廊过院,伴随车轮碾过宫道的细响,继后直推着他来到一处庭院幽深,花木寂寂的宫苑前,方停下脚步。

  裴怀彻抬目将匾额上的“静思院”三字收入眼底,忆起翠花曾与他说过,这里正是继后的居所,平日里除了女皇和近身宫人,基本无旁人往来,清净得如同寺中禅房。

  方才继后所择皆是平坦宫道,不时遇见巡守宫人,故而裴怀彻始终未寻得机会开口。

  此刻庭中风静,他方声音微哑地道:“草民……谢过皇后殿下搭救之恩。”

  继后却未应这句谢。

  只将目光投向院中的一株老梅,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地道:“此处清净,施主可暂且在此歇着,我带走了你,睿男妃必会急去陛下处禀报,公主疼你,应当要不了多久,便会来此寻你。”

  说罢,他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入了内殿,仍然没等裴怀彻说出轮椅下方搁有木板,而是再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地轻抬而过。

  直至殿内宫人闻声前来接手,小心推着轮椅至窗边安置好,他才款步走到殿中的佛像前,于香案前驻足,默然更换方炉中燃尽的香枝。

  继后除了确实续着发,又着了一身深灰宫袍,举止做派分明与寻常僧人无异。

  上香后便敛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诵经,再不言语。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殿外有风拂过檐铃,伴着佛像前的香烟袅袅而起,渐渐在这内殿中漫开宁神的檀息。

  裴怀彻陪着静坐半晌,便有宫人躬身上前,为他奉上一盏暖茶,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指尖抚过温润的瓷壁,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抿,待醇厚的茶香漫过舌尖,渐渐驱散了因久跪而浸入骨髓的寒意,才抬起眼眸,望向仍在佛前打坐的继后。

  他轻声道:“皇后殿下让我候在此处……是否也有些话,想单独对我说。”

  裴怀彻平生与僧侣交道甚少,但细品继后先前与睿男妃那番机锋暗藏的话,再看此刻殿内空寂,对方只留他一人对坐的情形,便知这位表面只清心礼佛的继后,未必真如其口中所言那般万般俗事皆不萦于心。

  是以他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于情,他是晚辈,算是继后的女婿,于理,继后方才出面回护,他总没有只待对方先启齿的道理。

  果然,他话音落下,殿内绵长的诵经声便戛然而止,继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后将手中佛珠缓缓拨过一颗,平和道:“施主倒是通透,难怪我的孩儿们,都那么喜欢你。”

  顿了顿,他再次朝着庄严的佛像深深一拜,方缓缓起身,转向裴怀彻。

  少顷,又怅然续道:“施主不必觉得刚刚是承了贫僧的恩惠,我那几个孩儿,尤其是璟儿,能遇着绛珠公主和你,又得你们真心相待,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裴怀彻微微颔首,眼波深处添了几分审慎。

  他听懂了,继后之所以愿意施以援手,甚至将要吐露些旁人绝不肯轻易道予他和翠花的隐秘,真应了佛家那句“万般皆因果”。

  他与翠花在郦璟,郦婵和郦媛身上种了善因,于是这位至少颇为在意自己三个孩子的继后,才愿在今日还他们一份善果。

  只是裴怀彻思及此处,心中仍有疑虑未解。

  他记得郦璟说过,自六岁那年被刺面后,继后便和女皇一样,只将他丢至一处由下人房改制的偏僻宫院,不闻不问。

  郦婵和郦媛也曾提及,她们自幼便只由女皇和宫中嬷嬷教养长大,继后眼中仿佛只容得下青灯古佛,根本不愿理会她们这些俗世而来的牵绊。

  他斟酌着词句,将话音向前推了一分:“您……分明是颇为疼惜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的。”

  继后静默一瞬,他知晓有些事即便对方已经猜透了七八分,仍需要由自己来点破。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坦然承认道:“是,只能说我负了如来又负卿,最初被她强令还俗,沾惹尘缘的几年,我也曾想过真正与她做夫妻,直至璟儿出了那件事,我才明白,于她而言,我不过是先后的影子,我的孩儿……亦不如他的金贵。”

  裴怀彻眉心微蹙,问道:“那件事,您所指的,是瑾王殿下被冠以‘魔丸’之名,面刺红莲纹吗?”

  话至此处,某些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他喉间微动,声音沉下,一字字确认道:“瑾王殿下是遭人构陷的,对吗?而那个谋划了一切的人……是皇太女,是吗?”

  静思院的内殿房门紧闭良久,候在殿外的宫人皆知继后的意思,故只垂首静立廊下,无一人再入内打扰。

  直至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望见竟是女皇御驾与绛珠公主凤驾同至,才慌忙伏地行礼。

  由于女皇非但没有严罚他们,还亲口许了裴怀彻的侧驸马之位,翠花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睿男妃形色仓皇地去而复返时,她正开开心心地依在女皇身旁说话,喜色都跃在眼角眉梢,两颗酒窝勾得唇角弯弯。

  甚至睿男妃入了殿,她还当是自家相公聪慧过人,学起规矩来一点就透,才让睿男妃能够这么快地回来复命。

  可不待她在心中酝酿好说辞,想顺势在女皇面前再夸奖裴怀彻一番,女皇骤然沉冷的面色,以及睿男妃支吾难言的禀报,就刺破了她的一切假设。

  睿男妃不敢在女皇面前有所隐瞒,如实说他正遵照她的意思对裴怀彻施以“敲打”,继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走了。

  这便叫翠花饶是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女皇先前口中的那句“教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眼眶倏地红了,委屈和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她声音颤着质问睿男妃道:“你……你又让他跪?都深秋了,地下那么凉,他刚刚跪了一会儿,回去都不知要疼多久,你想跪死他吗?”

  话音未尽,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顺着娇嫩的脸颊滚下来。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膝下子女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敬畏多于亲近,即便是被宫人暗讽“不通人情”的郦璟,自从六岁那场变故后,也再未当着她的面这样哭过。

  此刻看着翠花满脸泪痕,抽噎不止的模样,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下意识伸出手,欲为女儿拭泪:“姝儿莫哭……母皇只是怕他不懂规矩,日后再伺候不好你,才让睿男妃稍加指点,没想要他再跪……”

  可翠花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竟抬手挡开了女皇,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他就是又跪了呀!大夫说过,他那身子再这般折腾几次,只怕……只怕说不上哪次就撑不过了,母皇您若不喜他,大不了像对待三弟弟一样,将我们远远打发到您瞧不见的地方便是,您也不能想要了他的命啊!”

  她越说越伤心,哭声抑制不住,直将那张与女皇极为肖似的脸庞哭得涕泪横流,连鼻尖都洇红了。

  女皇哄劝又不得,呵斥又不舍,满腔焦躁正无处发泄,余光瞥见一旁噤若寒蝉的睿男妃,怒火骤然转嫁:“枉朕平日信重你,便是这般办事的?即日起于你那景仁宫禁足一个月,再罚俸三个月,听明白了就退下,少在这儿给朕的姝儿碍眼!”

  睿男妃面如土色,叩首谢恩后几乎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他人一走,翠花便一刻也等不得,抽噎着便要往继后的静思院去。

  女皇连忙跟上,一路软言哄劝,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哭声稍歇时,静思院已经近在眼前。

  望着这处幽静的宫苑,女皇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继后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年前,当她为了替皇太女郦媖遮掩所铸大错,便默许牺牲了无辜的郦璟时,就彻底消弭殆尽了。

  此后不过是她凭借君王之权将他强留宫中,他才始终未能斩断尘缘,重返山寺。

  可今日,他怎么会既知睿男妃将这淮澈带至了供奉先后灵位的偏殿,还态度罕见强硬地将人带走?

  越是走近,女皇的眸色越沉。

  翠花却顾不得这许多,她一把推开了内殿的门,目光急急扫过,看见那道安然坐于窗边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她眼圈又是一红,疾步上前,揣着满腹未散的惊悸与后怕,直直撞入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继后:施主若不想讲理,贫僧也略通些拳脚。

  睿男妃:小丑竟是我自己……

  翠花:没有什么是哭一通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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