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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乍然听闻郦媛的话, 翠花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陆挚……不只是母皇指派过来,教她习字读书的授业老师吗?

  他之所以求来这份教职, 难道不是因为重阳时节,她生辰当日,他替和硕郡主改的诗, 被裴怀彻为郦媛改的压过了一头, 故而心中不忿吗?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 他就成了母皇为她择出的驸马人选, 还是被她相公设计赶走的?

  翠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根本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见她满面茫然, 郦婵和郦媛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着实未曾想到, 翠花竟会对府中刚刚经历过的那番暗潮汹涌,一无所知到这般地步。

  二人对望片刻, 终是郦媛先叹了口气,牵起翠花的手, 引她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头拆解给她听。

  郦媛缓声道:“和硕郡主与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之间的意气之争, 陆挚堂哥被她拉来又给她改诗, 无非是拗不过她, 随口敷衍哄哄她罢了, 又没拿出什么真本事,怎么会因姐夫的改诗略胜一筹,就耿耿于怀至此呢?”

  郦婵在一旁颔首,接过话来:“况且陆挚堂哥也是在朝中为官的人, 一首诗的长短,真不至于叫他失了分寸,即便心中确有几分计较,也断不会如和硕郡主那般,做出去人府中寻衅的失仪之事。”

  翠花眼睫微颤,恍然道:“你们这般说来……那陆挚确实不像是会将恶意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

  郦媛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道:“他对二姐姐你,的确没什么恶意,若真要说……怕是用‘非分之想’来形容更贴切些。”

  非分之想。

  翠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

  她想起自己之所以从未疑心陆挚还存着旁的心思,皆因她当时对陆挚的种种举动下定论时,裴怀彻在一旁非但没有反驳半句,还仿佛予以了默认的态度。

  招他入赘两年,她知他读书多,见识也远胜于她,因此她信赖他,也倚仗他,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早已习惯去交由他斟酌决断。

  可如今……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声音极轻地道:“但那陆挚又算不得什么良配,他向母皇讨来这道圣旨前,我总共只与他说过一次话,他连我性情如何都不知晓,所图分明只是我的公主身份,母皇……竟也允吗?”

  话音里不仅将对陆挚的不喜表露无遗,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解,显然是不解那个一直疼爱极了她的母皇,为何会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如此轻率。

  郦婵和郦媛闻言,只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一时无言。

  她们年纪尚小,却也懂生在帝王家,婚事不能全凭心意的道理,只能说她们这位二姐姐,终究还是将公主的身份,理解得太天真了。

  郦媛犹豫片刻,轻声劝道:“二姐姐,你也莫要责怪母皇,你我身为皇室公主,婚嫁之事,难免牵扯朝堂权衡。”

  翠花听得眸中惘然之色更深:“可太女姐姐……不是已经十分倚重他们国公主府了吗?难道母皇觉得这还不够,连我也要嫁过去,才算稳妥?”

  这话问得郦婵与郦媛皆是语塞,她们对前朝政事亦所知不深,只晓得女皇与皇太女行事必要经过这些考量,却猜不透,也谨慎地不曾去猜她们种种布局背后的归因。

  静了片刻,郦婵摇摇头,将话题拉回眼前:“二姐姐,你先别管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母皇已经知晓了陆挚堂哥是被姐夫设计逼走的,虽然确实歇了招他为驸马的心思,但怕是也容不得姐夫继续留在你府中了。”

  至此,她们才将此番悄悄出宫的打算和盘托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们看得分明,翠花心性纯直,根本应对不来当前的局面。

  所以她们想帮衬一把,至少要想办法替姐姐保住姐夫这个人。

  郦媛压低声音,语速轻而促地道:“二姐姐,我在京中行商,认得些往来各地的可靠商队,车马我已备好,咱们趁母皇还未召你入宫问话,先将姐夫送出城去,暂避风头。”

  郦婵点头,沉声接道:“二姐姐不必担心姐夫的安危,我资助的清客中,亦有几位身手不错的擅武之人,我让他们一路随行护卫,定保姐夫周全。”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分明已在力所能及处,为喜欢的姐姐铺好了一条算是稳妥的路。

  在她们看来,裴怀彻毕竟只是翠花房中的通房面首,此时母皇正在气头上,或许会一边召翠花入宫训诫,一边派人入公主府拿裴怀彻重罚。

  可若翠花能抢先一步,以“令其出府思过”为由将裴怀彻送走,再入宫摆正态度向母皇软语认错……依着母皇平日对她的宠爱,气消之后,大抵也不会再执着于追究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

  翠花直到这一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裴怀彻那句“是母女,更是君臣”意味着什么。

  同时也看得明白,两个妹妹此时前来,是宁可与自己一同受罚,也豁出去要帮她这一回。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又干又涩。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又握住郦媛的手,声音有些低哑地道:“具体该如何……容我再想想,你们为我这般冒险,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若在往日,遇到这样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翠花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裴怀彻,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说与他听,等他理出头绪,再告诉她怎么做。

  可这一次,她送走了郦婵和郦媛,却在裴怀彻的厢房门外静立了许久,抬起的指尖几次触到微凉的雕花木门,又缓缓收回。

  最终,她默然转身,独自走回院中,在那张曾沾染他鲜血的石桌旁坐下。

  桌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痕迹,饶是下人已经反复擦拭过,仍未全然褪去。

  此时暮色渐合,天光暗淡,那血迹落在她眼中,便比前几日更加触目惊心。

  她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一切早有端倪。

  重阳那日,他不甚在意陆挚暗讽他腿上落了伤疾是真,回府的路上却一直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亦是真。

  想来他定是那时就已经看穿了陆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母皇下旨,他步步为营,先是让项修暗查国公主府的底细,又说服郦璟,哄着她入宫求母皇允下她与郦璟一同进学……直至三日前,陆挚毫无征兆地找上了他,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对他动了手。

  若他真与她一样,只当陆挚是心胸狭隘,嫉妒他的学识才讨来这份教职,又何至于殚精竭虑至此,甚至在陆挚入府前,便累得自己病了一场?

  确实一切皆是他的算计才说得通。

  正如郦婵与郦媛所言,他一步步引着陆挚踏入他布好的局中,以额上这道令她心疼不已的伤口为代价,换来陆挚入府不过十日,便不得不主动向母皇请辞,狼狈离去。

  翠花闭上眼,又回想起了一段二人尚在白石村时的旧事。

  镇上的富户欲强纳她做小妾,是他托着残腿,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重重掷在了富户派来抢人的家丁们脚前。

  他一字字地道,若要带走她,便杀了他,再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时他就那么笃定,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里,当真没有一人敢动手吗?

  即便不敢杀人,若是有人发了狠,往他身上捅几刀呢?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护着她,便能将自己全然豁出去。

  她就这样独自坐在渐浓的天色里,直至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才揣着心头的一团乱麻,又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日的晚膳,翠花没有如往常般去到他房中同用,只私下嘱咐了膳房和随侍他的黄虎,送进他房里的膳食汤药,一切照旧。

  府中众人早已习惯,只要她在府中,便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裴怀彻身边,今日见她神色郁郁,又下了这般吩咐,皆不禁暗自纳罕。

  尤其当下人们依照她的意思,分别在两处房中布膳完毕,二人又都对着满桌的丰盛菜色,良久未动一筷。

  翠花寝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灯花结了又落。

  宝钿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了两回汤,眼见第三碗也凉透,终是忍不住轻声探问:“公主……可是与淮爷闹别扭了?”

  翠花和裴怀彻的感情很好,却也不是从来不起争执的。

  准确说,她到底是存着些小女儿家的心性,恰是因着足够亲密,才时常爱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好等着他温言软语地来哄。

  宝钿见多了她情浓时便甜声唤“相公”,恼起来又叉着腰嗔骂“狗男人”,本不该大惊小怪。

  可念及裴怀彻身上受着伤,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淮爷的伤……实在不轻,伤口疼着,心气难免郁躁,若是言语有失,您不妨也让他一让。”

  翠花闻言,却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笑意未至眼底便散了:“你看他受伤这三日,可曾表露出半分觉着痛的模样吗?倒是我每日看着他,跟那伤剜在我自己身上似的,恨不得夜里惊醒,都要替他疼得掉一回眼泪。”

  是了,她此刻除了心疼,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气。

  气他什么都瞒着她,自作主张地用那般偏执的法子对她好。

  更气他明明一遍遍听她说,什么都比不得他养好身子重要,她只求与他平安恩爱到白首,却仍不知珍惜己身。

  如今遇到这样的困局,她哪里还敢拿去与他商量?

  她怕极了他又暗自筹谋,为她计,为她好,他有的是在她这里欺瞒的本事,她却经不起这次的事情重演了。

  思绪至此,翠花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居然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直直坠入宝钿新换的汤碗中,漾开两圈咸涩的涟漪。

  翠花声音哽咽,竟似诘问:“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对我最盼望的事视而不见呢?”

  宝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翠花也不待她答,抽噎着又道:“我怎么也这么笨……他随随便便就能将我哄得团团转,我却根本想不出法子,像他护着我那样,也护他一回。”

  说罢,她愤愤地抹了把泪,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那便依照郦婵和郦媛说的办,明日就送他出湘京。

  至于震怒之下的母皇打算如何发落她,就听天由命吧,反正总不会比母皇逮到他亲自重罚一通更糟。

  翠花和裴怀彻不一样,小的时候爹爹便告诉过她,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事。

  于是她端起碗,就着满脸泪水,大口扒饭。

  泪水混进米饭,咸得发苦,她却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正吃着,红木门外忽然传来了黄虎求见的声音。

  翠花含糊应了。

  黄虎推门而入,不料正撞见公主大力掰扯下一只鸡腿,边哭边往嘴里送,模样狼狈又执拗。

  这岂是他能看的?

  黄虎慌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翠花大致猜得到他为何而来,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哽着喉咙,没什么好气地道:“你们淮爷又不肯用饭了是不是?不吃便不吃,让他饿着吧,饿晕了倒好,明日更方便本公主办事。”

  哭了这么久,她满腔的忧虑和心疼早熬成了欲发无门的火气。

  然而话虽说得硬,迎上黄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肠还是情不自禁得软了三分。

  她蹙眉,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来找我,当真是为了这个?”

  黄虎得了话头,赶忙躬身回道:“回公主,淮爷他不是不想用饭进药,只是他想不明白何处惹了您不快,说想等等您,等您气消些,再同您一道用……”

  他在等她。

  只这一句,翠花方才勉强筑起的心防,便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可她旋即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在他面前藏住心事的能耐,若让他知晓了打算,定是不肯独自被她送出城避祸的。

  她遂又板起脸,用筷尖敲了敲碗沿,声音再次强硬起来:“想不通就叫他慢慢想,我这儿都快吃饱了,他爱吃不吃。”

  黄虎劝不得,只能揣着更甚于来时的忐忑,惴惴退下。

  待人走了,翠花重新端起碗,泪水落得更急,和着饭粒一起往下咽,任由宝钿在旁轻唤数次,她全作不闻。

  未过多久,寝殿外忽然响起了木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轱辘轱辘,在寂静的秋夜里出落得格外清晰。

  宝钿将木窗推开一线,望了一眼,回身低语道:“公主,淮爷让黄虎推他来了,轮椅就停在殿外廊下……似乎没有直接进来的意思。”

  翠花握筷的指尖轻颤,方才勉强咽下的饭菜,此刻仿佛都堵回了喉头。

  她襟了襟鼻尖,硬邦邦地道:“他想等,就让他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外面等一宿不成?”

  宝钿只得又轻轻合上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究是翠花先挨不住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在他院中枯坐半晌,秋夜寒浓,露重风凉,他头上的伤甚至尚未完全合口,哪里禁得起再染风寒?

  深吸一口气,她蓦地起身,“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正映亮了他苍白的俊颜。

  他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青色的外袍,额上那抹雪色白帛,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轮椅里,仰首望来,眸色深沉如夜。

  四目相对的刹那,翠花那点强撑的硬气骤然溃散。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咱们翠花花还是心软啊,气话归气话,一会儿都舍不得让王爷等~

  但王爷不表明态度,翠花花这次可也没那么容易被哄好。

  该说不说,翠花花也是太难了,王爷宫斗起来凶是真凶,搁在家里作也是真作,本文该有个别名,《作精王爷每天都好像要让我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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