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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翠花此番回朝, 不仅寻回了娘亲与姊妹弟弟,也终于知晓了自己确切的生辰。

  当年她仅三个月大就遭逢乳母坑害,一路被多个人贩子几经转手, 最后又因害了病被弃于河中。

  所以爹爹捡到她时,自然无从判断她具体是何时日出生,索性便将拾得她的那一日, 年年当作她的生辰来过。

  如此一来, 便致使她的真实年岁比自己一直以为的长了近半载。

  原来她恰是重阳时节生人, 因而母皇才为她取名为“姝”, 取自诗句名篇“茱萸鬓边映姝容, 绛珠染就重阳彤”。

  而在她真正的十九岁生辰即将到来之时, 女皇正式为她赐下了公主封号:绛珠。

  同是源于那两句诗中的摘字, 更是在向天下昭告, 她正是女皇于重阳之日诞下的掌上明珠。

  得益于裴怀彻的细细解释,翠花才堪堪理解了自己的名字与封号里藏着怎样的深意, 这就叫她不由感叹,有学问的人为子女取名, 果然不一样。

  不似她在白石村的时候, 左邻右舍多是些“刘翠花”“李狗娃”之类的贱名, 祖祖辈辈生活在闭塞乡间的父母大多不识字, 只依着“贱名好养活”的旧俗, 盼着孩儿们都能平安地长大。

  裴怀彻难得一本正经地执笔, 教她一笔一划地书写自己的名讳与封号。

  可比起他那一手修劲如竹的字迹, 翠花埋头练了一上午,落在宣纸上的东西依然歪歪扭扭,明明眼睛瞧会了,手腕却不听使唤, 笔墨一触纸便走了样。

  她素来觉得自己尚有几分小聪明,此刻不由沮丧失落,瞥了一眼案上写废的纸,又抬眸望向身旁字如其人的俊美男人,芙蓉面上堆满了哀怨。

  她的目光在二人一天一地的字上来回游移,嘟囔道:“写字怎么这么难……你的名字好像更复杂些,当初你学了多久才会的?”

  裴怀彻还真顺着她的话凝神想了想,而后摇头:“记不清了,我初学写字时并不是从自己的姓名开始,仿佛学着学着,自然而然便会了。”

  翠花闻言,面上那点怨念顿时又掺进了几分艳羡和无语,显然是想不通明明是这么难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索性将笔一搁,双手托腮望他:“我瞧你就没有觉得困难的事儿,你说你能耐这么大,模样还生得俊……我怎么不信你当年拜将为官时,没有名门贵女对你心生爱慕呢!”

  裴怀彻这些时日已渐渐摸索出一些“只讲部分实话”的门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有与没有,我毕竟是煊王殿下一手提拔的内臣,婚姻大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殿下尚未与圣上稳妥交接权柄,我又岂敢私结党羽?”

  翠花眼珠轻轻一转,忽又笑开:“你这么一说,我都想明年清明时多给煊王烧些纸钱了,虽然一定不是他的本意,可终究误打误撞,将你的清白之身守到了遇见我的时候。”

  裴怀彻无奈地迎上她黑润的杏眸:“王爷他……向来不喜这些,大约也不愿因这般缘由受你的谢意。”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没有那种特殊癖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对着自己的牌位焚纸叩拜,光是想,已觉场面诡异至极。

  不料翠花却会错了意:“也是,我入梁路上就听宝钿说了,渊国那小昏君为了平复民怨,已经追谥了煊王帝号,都奉入宗庙了,我在此处烧,他怕是也收不着吧……”

  裴怀彻:“……”

  他觉着自家的小娘子有时也颇具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赋在身上。

  他并非不知自己确被裴子宴追了个“渊煊帝”,甚至牌位大抵就供在那忌惮了他十年的皇兄之侧,可身为一个尚能喘气吃饭的活人,这份皇室香火,他真不认为受着有多么欢喜。

  静了片刻,他决意不再继续这个话头,遂抬手指向镜台妆奁,示意翠花去看。

  翠花不明所以,依言望去,随即便“呀”地轻呼一声,蓦地站起身来。

  只见明亮铜镜中,少女娇俏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粉嫩的脸颊上,赫然印着十个清晰的墨指印。

  她方才习字时沾了满手的墨,与裴怀彻说话间竟忘了这茬,方才托腮发怨时,便不留神给自己抹成了一只三花小猫。

  她果然再不提给煊王烧纸的事情了,只气鼓鼓地朝裴怀彻飞了一记眼刀:“借口!净是借口!我看你就是因着太好捉弄人才没有姑娘肯要,也就是本公主大人有大量,瞧你生得好看,就不乐意与你计较!”

  梁国与渊国尚有些习俗上的相通之处,譬如逢至重阳,皆有登高处,佩茱萸,食秋柿,饮菊花酒的说法。

  当然,单就食俗而言,两国毕竟在农产和气候上均有差异,所以也不尽相同。

  譬如要吃什么肉食,渊国居北,霜降后寒气侵骨,百姓多食羊肉,以温中驱寒,益气补虚,而南地的梁国此时往往余暖未散,民间便常进螃蟹,滋阴养胃,健骨养筋。

  女皇怜惜翠花初回京中,恐她入了宫多有拘束,因此只在重阳前赏赐如流水般颁下,却未特地召她入宫设宴,只愿这女儿能自在舒心地度过这真正的十九岁生辰。

  这正合翠花的心意,她虽也眷恋母皇,可比起生辰那日独入宫闱,惹得裴怀彻在外牵肠挂肚,她确实更愿意在府中与自家相公相守,开开心心地共同度过此日。

  当然,女皇体贴她,她亦懂得孝敬女皇。

  于是早早备好食材,打算亲手做些柿饼,在生辰前一日送进宫去,给母皇和两位妹妹尝个心意。

  昔日还在白石村时,家家户户也会在这个时节制作柿饼。

  村子地处边陲,冬日难见鲜蔬,因此百姓不仅会在秋收后囤积些白菜大葱之类耐储的菜蔬过冬,也会依着重阳的习俗,将秋柿制成柿饼。

  村里的娃娃们皆好一口甜,漫漫寒冬,便指着这点零嘴解馋。

  做柿饼时,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同来到膳房,瞧着案上个个饱满橙红的柿子,她心中不免浮起感慨。

  她嫩色的指尖轻抚过光滑的柿皮,轻声道:“从前若摘到品相好的柿子,都是先紧着拿去镇上卖,留下些歪裂瘦小的,才做成柿饼自家吃,如今倒是我头一回用这样好的柿子直接做柿饼。”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去年,前年,他也都是这样陪在她身旁,看她将筐中柿子一一去皮,系绳,悬挂。

  她说的不错,往昔他们用的确是些卖剩的果子,可经由她手蒸晒出的柿饼,在他尝来,依然是他吃过最好的滋味。

  往日制作柿饼时,裴怀彻总会陪在她身侧打下手,或是清理果蒂,或是看顾炉火,虽行动不便,却也细致妥帖,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而今膳房的伙夫们已然安静地候了一列,这些杂事自然无需他再沾手。

  于是翠花便特意拣了一颗最大的柿子,用白瓷碗盛了,又递上一柄银勺,甜声对他道:“你就坐在这儿,边吃边瞧我们做。”

  若按二人明面上的身份来看,这情形着实有些“倒反天罡”,堂堂公主亲手制作柿饼,而他区区一个通房面首,却好似府中的主子一般闲坐监工。

  可府中的下人们却没有人认为公主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这京中多得是凭借姿色攀附主家,一朝得势便四处耀武扬威之人。

  专宠如裴怀彻却从不会如此,府中众人心里明镜一般,他与公主私下相处时绝对更加亲密不拘,反而到了人前会谨守分寸,他们尊他一声“爷”,他却始终只以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下人自居。

  更何况,他又岂是当真出身微贱,只凭色相立足的人?

  由于翠花与裴怀彻皆未刻意遮掩,因此下人们多少都对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这位爷昔日可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与如今深得女帝器重,官拜三品的项将军乃是旧识,有着深厚的过命之谊,若非伤了腿,何至于只能屈居府内,无名无分地做个通房面首?

  柿饼入了蒸笼,翠花交代仆役仔细看火,自己则转身踱回了裴怀彻身边。

  垂眸见他碗中的柿子还剩下大半,她不由轻挑娥眉,语带嗔怨:“都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一个柿子都吃不完?”

  裴怀彻无奈笑道:“来之前才用了早膳,你莫不是忘了,一碗鸡汤,三枚荷包蛋,可都是你盯着我用的。”

  翠花伸手捏了捏他薄挺的肩,只觉指下的骨骼轮廓依然分明:“谁叫补了这些时日,也不见你长些肉,只好继续这样量大管饱地补了,叫你吃的必须吃完,听到没有?”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执起银勺,缓缓将余下的半颗柿子一口口吃完,直至碗底空净,才见她重新展颜,眼角弯起俏丽弧度。

  翠花瞥见下人们都在各自忙碌,这会儿没人望向这边,便飞快地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本公主赏罚分明,看你表现好,这是奖励你的。”

  裴怀彻的余光扫过仆从们刻意低垂的头,也不忍辜负他们这份识趣的规避,任由她又绕到轮椅后,一双藕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肩颈。

  腻缠片刻,她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相公,我生辰那日,带你去登高可好?”

  早在她蹭过来撒娇时,裴怀彻便猜到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哄他开心,才这般施展“美人计”,好将他撩拨得难以招架,索性她说什么是什么。

  可“登高”二字入耳,仍令他怔了怔,眉心微蹙。

  他叹了一声,眸光落在自己腿上:“你当你相公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吗?我这副模样,如何登高?”

  翠花歪过头,杏核美目亮晶晶的:“从前咱们银钱不宽裕,自是没法子,如今可不同了,五妹妹同我说,湘京城西水关旁的贺兰楼,号称天字第一酒楼,里头设有靠转轴升降的高台,你若愿意,我便让狄管家去订一间能望见江景的雅阁。”

  裴怀彻默然,贺兰楼乃京中第一酒楼,重阳时节的雅阁更是价值不菲,他知她是想借着登高的习俗,为他祈愿安康顺遂,因此沉吟片刻,终是低声应了。

  只是思及她此举无异于一掷千金地搏他一笑,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得亏你对江山权柄没有念想,否则照你这般架势,后世的史书里怕是也要记我一笔祸国殃民的罪过。”

  话虽如此,九月初九那日,裴怀彻仍从善如流地顺应了她的一切安排。

  午后出发,先逛庙会,黄昏时分再赴贺兰楼,登高赏景,对江用膳,待到戌时,还有盛大的烟花庆典,狄管家订下的雅阁位置极佳,正可将那庆典的璀璨盛景尽收眼底。

  为免惊扰百姓,二人皆作寻常富户装扮,翠花亲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侍卫只远远随护,熙攘人潮中,乍然望去不过是一对漫步庙会的恩爱小夫妻。

  然而往来行人,仍不免朝他们多看几眼就是了。

  裴怀彻身下的轮椅固然是引人注目的重要缘由,同时也因二人的相貌实在出挑。

  路过的人老远看去,最先势必会被轮椅后小娘子袅娜娉婷的身段和明眸皓齿的美貌吸引,心下正叹这般佳人竟配了个不良于行的夫君,目光落及轮椅上的男子时,却又不免叫那清贵昳丽的俊颜慑得一怔。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在寻常人家,女儿家择夫自是不能只看相貌,可观二人的衣饰气度,显然皆是富贵出身,那么若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小姑娘在对面提供的适龄人选中挑了个最俊的,倒也不足为奇。

  行至一处热闹的投壶摊前,向来喜爱凑趣的翠花不由驻足,踮起脚尖向里张望。

  从前在渊国镇上,逢年节时也有人出这样的摊子,架子上摆着瓷具,彩绸,竹编等玩意儿,瞧着惹眼,可想投中摊主规定的数目却是不易,因此大多数人都是投个乐呵讨喜庆,真正领走彩头的人寥寥。

  她正瞧着,冷不防撞上了摊主抛来的视线。

  那约莫三十上下的摊主眼睛一亮,当即扬声招呼道:“那边的小娘子,瞧中什么彩头了?光看多没趣,来试一局呗,许你比旁人近五步,很容易中的!”

  摊主是个精明人,心里自有算计,如此貌美的小娘子若肯来玩,不愁没有年轻后生围拢来看。

  而她瞧着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模样,便是让她五步也决计投不中,加之她相公还残着腿,无法为她出头,必定引来那些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一番的少年郎争相买箭来投。

  翠花连忙摆手:“不了,我只是瞧瞧……”

  她并非舍不得投上几次的那点银钱,然而她过去都仅仅是看,从未亲手投过,既晓得投不中,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愿出这个丑,给摊主充作揽客的噱头。

  可摊主方才那声吆喝清亮,已然引来周遭的不少视线,她推着轮椅,一时间进退不得,颊边微热,指尖亦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蜷了蜷。

  正无措间,忽听身侧传来裴怀彻清淡平和的嗓音。

  男人的目光掠过摊主背后琳琅的彩头,唇角似有极浅的弧度:“看上哪个了?我们退后十步,相公赢给你。”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就算成了赘夫,一样自力更生给娘子送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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